壹、前言
2005這年，導演李安所拍攝的電影——斷背山，正式上映，引發空前絕後的回響，此片由希斯·萊傑、杰克·葛倫霍、蜜雪兒·威廉斯、安·海瑟薇領銜主演，透過演員們精湛的演技，帶給觀眾視覺上的饗宴，良久難以忘懷。
在1963年的夏天，Ennis來到斷背山，擔任牧羊人，求取一份工作，竟意外遇上Jack，在這座與世隔絕的高山之上，他倆跨出那條隱形的界線，墜入愛河，沉溺其中，卻礙於生在保守的社會，不得已只好將這份情感，塵封於內心，並去過上所謂的「正常人」的生活。誰料，離開斷背山後的4年，Jack捎來明信片，期望再次相聚，Ennis這才驚覺，那份壓抑在心中的情感，如同滔天巨浪，難以自制，牽動兩人的命運，整整20餘年......
斷背山，於我而言，倘若有份電影排名的清單，它不僅佔有一席之地，更是封神之作，難以被其他的項目超越，因為這部電影不論是在攝影、對白、配樂、演技、劇本，各方面的製作可謂無比精良，儘管旁人都以為，喜愛充滿爭議性的作品，實在古怪，卻依舊無法去否定，電影的高水準表現。前些時日，我透過了網路平台，買下原著小說，拜讀數日，卻是在陶醉之餘，意外查覺到從今往後，演算法老要推薦許多男體寫真，針對這類商品，我並未有任何的鄙視，就算有人瞥見，質疑起我的性取向，我也無所畏懼。然而，在演算法的角度來說，它肯定是將「斷背山原著小說」與「男體寫真」劃上等號，這簡直是在加深誤會，如果我們賦予商品相關的標籤，按理來說應該是「西方文學」、「經典文學」、「愛情」等，所以推薦上架的商品，應該要類似珍·奧斯汀的作品，例如〈傲慢與偏見〉、〈勸服〉，而非男體寫真，因為斷背山這部電影，要講述的是複雜的人性，所以其中的情感是內斂的、是深沉的，絕對不可用兩三句話，潦草帶過。如此說來，當我看見關聯性不大的商品出現，對於演算法，其實內心相當不解，總是以為它很容易簡化，甚至忽略掉劇本的深度。至此，我將嘗試提出心得與解析，去證明我的觀點。
我始終以為，Ennis與Jack得以相愛，天時、地利、人和，總共三種層面的元素，缺一不可。
貳、天時
首先，最為直觀的，就是在1963年的夏天，Ennis與Jack不約而同，來訪斷背山，向雇主Aguirre謀取工作，身處在廣闊無際的大自然，舉目所見，杳無人煙，就算他倆在初時，尚未萌生愛意，只是同事關係，總會好奇對方的背景與來歷，畢竟這是人之常情。因此，兩名男子心中的那份情感，可能是疑惑、可能是悸動，但是這都沒有關係，我們只需要明白，Ennis與Jack的感受不再單一。畢竟，當時的社會風氣，對於同性之愛，往往保持恐懼的態度，這使得兩人都要在某種程度上，壓抑自我，因此碰上彼此，內心的反應肯定更加激烈。
其次，4年以後，兩人各自擁有了家庭，遠在德州的Jack依舊捎來明信片，期盼找上Ennis，或許Jack的本意只是敘舊，卻不料Ennis見到自己，居然身子輕盈，三兩步就跳下臺階，揪緊Jack的衣領，猛然向後帶去，落下深吻，那便是重逢後的喜悅，也是無法抑制的情感，逼得Ennis發狂的最佳證明。在這一幕，我特別喜愛杰克·葛倫霍詮釋jack的方式，面對熱情的Ennis，Jack皺起了眉頭，眼眸子底下流淌著興奮、懷疑、震驚與委屈，彷彿在無聲的控訴：「這個4年，我多方打聽，試圖尋找Ennis你的住處，你卻無動於衷，但為何此刻又是如此的激動，倘若你用情至深，幹嘛不來找我？」由此可知，當初他倆在斷背山裏頭，只是玩玩、只是發洩慾望，再次見面，難道會有這場面？我想，答案不言而喻，因為分隔的那4年，再度加深對於彼此的思念。
參、地利
首先，如同前面我所提及的，斷背山人煙稀少，Ennis與Jack之間的互動，在彼此眼中，都將被無限放大，烙印於腦海，因此天地萬物，都如同是催情劑，好比Ennis帶著物資，再度進山，卻猛然碰見黑熊，意外墜馬，弄得滿身是傷，這便賦予Jack絕佳的機會，拾起布料，親自替Ennis擦拭傷口；不僅如此，他倆首次發生關係以前，Ennis堅決睡在帳篷之外，我們不妨去思量，假設他們只是同事關係、朋友關係，為何Ennis卻有這般舉動？就算真的走入帳篷，就算Jack牽起Ennis的手，往下體摸去，Ennis只要旋即離開，根本相安無事。然而，便是這深夜的寒冷，凍的Ennis直打哆嗦，衝入帳篷躲避，為Jack創造出機會，成功促成了這場，在互相愛慕的前提下，肉體的纏綿所形成的溫存，即為消去涼意的法子。
其次，對比4年以後，Ennis與Jack各有家室，此刻的斷背山中，就算工作再怎麼辛苦，他們互相關心、互相扶持，其中所飽含的情感，好似大自然，純粹而美好，少了算計與偽裝。在這裡，Jack能夠逃離家中，不用想著要去討好他那挑剔的父親；而Ennis，也再無任何的世俗煩惱，他無須成為妻子的丈夫、無須成為孩子的父親，他只要是Ennis，陪著Jack站於山巔，俯瞰老鷹的背部，或是聽著被馴服的獵犬，在遠處偶爾吠叫，好不愜意！
最後，夏季結束了，兩人告辭斷背山，去過上「世俗」的日子，Ennis待在懷俄明州，成家立業；Jack遠在德州，透過牛仔競技，結識Laureen。這個地理上的距離，不僅是物理層面的分隔，更是內心世界的疏離象徵，因為他倆明白，想要共同生活，那是一輩子都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此，我們能夠察覺，電影中只要是城鎮的鏡頭，總是灰濛濛的，毫無生氣，反而在斷背山，色彩頓時間絢麗起來，這更加凸顯4年後的重逢，兩人心中的那份悸動，是真實存在的。
肆、人和
在此章節，我將會拆解為Jack與Ennis的視角，試著描述彼此的愛意。
1.Jack Twist對於Ennis Del Mar
許多人都說，Jack對於Ennis是一見鍾情，我覺得有些古怪，原因主要可以有2項：第一，斷背山這部電影，本身的調性是內斂、深沉的，它並非偶像劇，因此一見鍾情用在此處描述，有些不適合；第二，有關於一見鍾情的定義，應該代表的是首次瞥見對方，就被外貌吸引，進而產生愛慕，然而在電影的場景裡，Jack與Ennis初次對望，是在老闆Aguirre貨櫃屋前面，我們能夠察覺到，兩人之間其實尚有距離，況且Ennis又將帽沿壓得那麼低，試問Jack要如何清楚看見Ennis的完整面孔？頂多是有個粗略的勾勒，所以人們說Jack對於Ennis是一見鍾情，個人倒是覺得不太精準，Jack應該偏向好奇，內心的話語大概是：「噢，倘若要我跟這個傢伙發展出更深的關係，我不介意。」
接著，深夜來訪，Jack透過漆黑的鴻溝，遠眺對面的山巒，明亮的篝火就是Ennis的所在之處，此刻就已經象徵著，Jack開始在意起Ennis。
最後，當得知Ennis跌落馬背，全身是傷，Jack再也無法忍受，掏出布料，替Ennis擦拭，那份在Jack心底的情感，才終於正式地轉化為愛意。
2. Ennis Del Mar對於Jack Twist
Ennis的個性相對內斂，他對於Jack的情感，更多的是藏在生活細節。
兩人初見，當Ennis感覺到Jack正在打量自己時，立刻別過頭，不去理會，可是之後在貨櫃屋裡面，Aguirre開始分工，仔細去觀察，便會發現不僅Jack在偷瞄對方，Ennis亦是如此，這代表Ennis其實也很想知道Jack的來歷。
下個場景，兩人終於獨處，在餐廳內交談起來，Ennis訴說起自己的身世，Jack的性子本就熱情開朗，聽到Ennis的遭遇以後，立刻安慰，就算這可能只是場面話，對於Ennis來說，可比他人溫暖多了，潛意識裡自然會向Jack靠攏。
斷背山中，有次Ennis瞥見Jack騎著馬，準備離開，目光卻落在自己身上，其實我認為那匹馬，在此處可以代指Ennis，Jack馴服馬，不僅是想要展現男子氣概，向Ennis示好，更深層的意涵其實是，Jack想要征服Ennis的心。那麼，Ennis作何反應呢？下顆鏡頭，烏雲密布，遠處的雷聲在耳畔響起，Ennis就待在帳棚內，手裡把玩著木雕的馬匹，這與先前Jack身下的那隻馬，不謀而合，此刻Ennis眺望遠方，內心大概在想：「暴雨來了，那傢伙可否安好？」
所以，如同Jack那般，Ennis終於遠眺了對面的山巒，注視其中的小黑點，那是Jack駕著馬匹，引領羊群，在斷背山中行走。至此，Ennis終於也意識到，自己無法不去在意Jack。
3.情感的突破與昇華
我們都清楚，在斷背山那兒，呈現出2組的親暱戲碼，我實在是欣賞劇組的構想，因為在其他的作品中，床戲往往只是為了呈現而呈現，就算從中刪去，也不會影響後續的劇情。然而，斷背山這部電影可不同，透過這2次的戲碼，終於讓觀眾意識到，在Ennis與Jack的心底，那份情感流動的複雜性。
第一晚，Ennis終於睡在帳篷裡，可是他的手卻被牽起，往Jack自己的下方揉去，Ennis能夠明確感受到，掌心的觸感就如同火苗，愈發滾燙、愈發茁壯，又在酒精、涼意與愛慕的加持下，面對Jack的進攻，Ennis終於把持不住，便將對方壓倒在地，解開皮帶，褪下褲子，進入Jack，儘管Ennis從沒做過這種事，卻是無師自通，猛烈而熱情。
想當然，隔天早上，Ennis意識到自己回不去了，他氣憤Jack，也氣憤自己。所以當Jack邁出步伐，一拐一拐地走來，Ennis只是冷眼看待，隨後坐上馬匹，以最快的速度，倉皇逃跑，不願回頭。
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當天晚間，Ennis卻待在Jack身處的營地，早些時候，我們分明就已知曉，兩人的工作地點不同，夜間更不可能相見，Ennis卻出現了如此行徑，表明他也在掙扎，眼前的那道篝火如同Ennis的內心，那份對於Jack的慾火，終究是無法抗拒，所以我們才終於看見Ennis起身，再次進入帳篷，從Jack的視角來說，Ennis利用帽子遮掩襠部，其實便是一種無聲的試探與邀請。當Jack接過Ennis手中的帽子，丟棄於地，象徵Jack突破了Ennis的心防，看見他的脆弱與不安，卻義無反顧地接納，Ennis的成長背景充滿孤寂，Jack正好能填補這份空洞，自然Ennis會愛上Jack，甚至凌駕於日後的妻子Alma。
產生隔閡的兩個人，終於同心，Jack難掩興奮與喜悅，捧起Ennis的臉頰，親吻起來，隨後我們聽到兩句台詞：「I am sorry.」「It’s alright.」先前所有累積的情感，在此刻昇華，兩人終於定情。
有關於這兩句的台詞，其實我甚至重播了無數遍，卻還是搞不清楚，究竟是誰說出哪句話。針對這點，歡迎人們討論，或是私下向我告知。不過，以目前的角度來說，我思來想去，如果是雙向解讀，似乎也並非不可：
Jack：「I am sorry.昨晚太過熱情而嚇到你。」
Ennis：「It’s alright.」
Ennis：「I am sorry.今早就一聲不響地離開，傷害到你的感受了。」
Jack：「It’s alright.」
4.告別斷背山
時光飛逝，日子過得老快，夏季終於迎來尾聲，許多人對於Ennis與Jack在下山的路上，突然打起架來，時常解讀為留下印象，我總認為有些直白，甚至是簡化了角色的情感，以下我將會嘗試去解讀這場戲碼。
走到半路，Ennis對著Jack說出：「......而且，老闆Aguirre肯定要扣掉我們一個月的工資。」其實，這裡是Ennis懷念起斷背山的種種過往，卻又礙於男子氣概，甚至是顏面的問題，所以講得如此含蓄，我倒以為Ennis心中所想表達的是：「Jack，我與你會少相處一個月。」
然而，Jack沒有體會到Ennis話中有話，好心辦壞事，直接上前關切，表示離開山中，立刻借錢給Ennis。我們必須知道，在1960年代，又是在如此保守的懷俄明州，社會對於男性的期待，必須要是陽剛的形象，Jack的安慰，恰巧挑戰起男子氣概，這瞬間讓Ennis怒火中燒，於是右腳抬起，踢起水花，低聲咒罵。當然，Jack肯定覺得莫名其妙。
之後，Ennis悶悶不樂，以往的工作，他都是負有責任感的那方，卻在這次的下山過程中，讓Jack單獨收拾所有的行李，自己則是呆坐在一旁，鬱鬱寡歡。
Jack見此，就算不知道箇中原由，肯定也明白Ennis心情不佳，於是上前甩動起繩索，套在對方身上，想要逗弄Ennis，卻不料意外絆倒對方，兩人在山間翻滾而下，Ennis欲要制止，卻又被淘氣的Jack猛然擊落。這下可好！Jack那無心的揮拳，再次挑戰了Ennis的男子氣概，加上在Ennis眼中，Jack居然還能夠有說有笑，他心裡肯定在想：「Jack，難道我在你心裡，居然如此不被重視？」於是，面對Jack的湊近，Ennis抄起拳頭，將所有的不滿以及怒氣，傾注於此，往Jack臉上砸去，印下大片的烏青。
之後，兩人騎馬，默不吭聲，我們卻能見到Jack故意在Ennis面前吐口水，其實這是Jack在表達自己的不滿與委屈，他內心的話語大概是：「Ennis，我只是發現你心情不好，想要逗你開心，卻要被打成這副模樣，你難道不可憐我？」
領完工資，兩人即將道別，Jack表示自己打算回到老家，幫忙打雜，緊接著發動汽車引擎，揚長而去，透過後視鏡，Jack心繫的斷背山與Ennis，全都濃縮於此，烙印在心中，並且終其一生，無法忘懷；至於Ennis，就算是最後關頭，仍然裝得雲淡風輕，卻在Jack離去以後，哭倒在巷子內，肝腸寸斷，因為他非常明白，斷背山的日子終於結束，以後再沒有機會了，從今天開始，他只能將這份愛意，永遠塵封於內心，小心翼翼過活。
從此，兩人透過明信片交流，Jack熱情主動，信中總要寫上好多字，計畫起每次的相見，Ennis收到後，就算心中波濤洶湧，也只能執筆，回覆「You bet」簡短幾個字，壓抑自我。日子久了，Jack對此終於感到憤怒與委屈，所以嘗試去勾搭牛仔競技的小丑，或是前往墨西哥，找上男性工作者，想戒掉Ennis，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與他接觸過的所有男人，竟然擁有相同的特徵：身形高大、沒有鬍子、臉部輪廓明顯、白色襯衫搭配牛仔褲，這全都是Ennis的外貌形象；沮喪之處在於，Ennis並非冷酷，而是愛得太深，他明白處在保守的懷俄明州，任何的「反傳統」行徑，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為了Jack放棄更好的工作，只為那幾日的相聚；他為了Jack整日思緒不寧，甚至成為與妻子Alma決裂的導火線，這些事件，我們足以瞧見，Ennis那份努力埋藏的愛慕。可惜，Ennis與Jack都不會知道，兩人全透過自己的方式，愛著彼此，並在往後的20餘年，糾纏不清，叫人不勝唏噓。
伍、後記
回顧斷背山這部電影，我們觀眾如同Ennis與Jack，跨越過重山峻嶺，走完一趟旅程，由「純粹與自由」走向「愛與失落」，20餘年的辛酸苦楚，無人得以傾訴，只能持續克制，就像Ennis所言：「If you can't fix it, you've got to stand it.」並且期望自己能如同Jack的那句：「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活得灑脫自在，但是身而為人，真的能說斷就斷？這就好比，當初在我購買原著小說以後，演算法試圖簡化這部電影，卻忽略了那複雜的情感與人性。
讀到這裡，或許我們終於有所明白，斷背山從來都不是一座山，而是Ennis與Jack的那片淨土，美好而祥和。至於那份無法輕易被定義的情感，是否存在於你我心中，等待天時、地利、人和呢？對於他倆而言，那肯定是在最後，Ennis凝視那兩件相互交疊的襯衫，潸然淚下，道出最真摯的話語，儘管Jack從沒有要求過Ennis發誓，Ennis也並非那種會發誓的人。
原來當年，兩人離開斷背山，Ennis表示自己的襯衫丟失，卻是被Jack悄悄撿走，成為信物，使Jack熬過了那些艱苦的日子；多年以後，Ennis赫然在櫥櫃之中發現，頓時泣不成聲，即使Jack惱火自己，即使Jack揚言要戒掉自己，卻在見到襯衫的那刻，Ennis終於明白了所有，自己永遠都是Jack的那塊心頭肉，難以割捨。最後，Ennis將襯衫的內外對調，讓自己擁抱住Jack，這長達20載的光陰，Ennis終於能夠在世界的幽暗角落裡，對著自己的愛人，許下承諾。
「Jack,I swear......」到此，故事戛然而止，Jack吹奏的那口琴在Ennis耳畔，終成絕響。夢境裡，Ennis會再度見到Jack，那位有著暴牙與捲髮的矮小男子，倏地，Ennis便會驚醒，有時喜悅、有時悲傷，而後他會發覺，枕頭與被單早已浸濕，可是他再也無力去改變什麼，生活只能繼續，正如他自己所說過的：「If you can't fix it, you've got to stand it.」劇痛難當，永世難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