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東北季風,挾著淡淡的鹹味,掠過嘉義布袋外海的風機林。林耀光站在防波堤上,望著那些轉得疲憊的白色巨獸。它們在藍灰天底下掙扎地旋轉,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表演。
他拉緊外套拉鍊,背後是那輛租來的老貨車,滿載著幾十組故障待修的微逆變器與接線盒。風刮過他的臉,像提醒他這份工作有多現實。
剛入行時,他以為能源轉型是浪漫的。如今他知道,那只是理想者的初戀幻覺。
那天早上,他接到公司經理的電話。
「耀光,南區那案場昨晚又跳脫了,客戶罵翻天。你下午前得處理好,不然罰金我們吃不下。」
「又是那批逆變器?」
「對,你不是說有解法?給我結果,不要再講原因。」
電話掛斷。那句「不要再講原因」像一根針,扎在他心裡。
他記得大學時教授講過:「真正的工程師,是解決問題的人,不是解釋問題的人。」但在現實世界裡,解釋與責任被割裂,懂技術的卻沒權力做決策。
下午兩點,太陽躲進厚厚的雲層裡。
案場是一片由五百多片模組組成的漁電共生系統。魚塭邊的鷺鷥一如往常地啄食,不理會那群滿身泥的工程人。
耀光踩進泥地,靴子陷到腳踝。他低頭檢查接線端,逆變器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微弱的求救訊號。旁邊的學弟阿翰皺著眉:「學長,我覺得這批設備根本不該用在潮區,鹽霧太重了。」
「我知道,」耀光抬頭望向天,「但那是公司簽約前就拍板的事。當初投標時誰管鹽霧,只看誰報價低。」
阿翰沉默。風更強了,帶著冷意。
他們蹲在泥地裡一連修了六小時,天色暗到看不清手指。當最後一組逆變器重新亮起綠燈,耀光長嘆一口氣,卻沒有成就感。
他知道,這系統頂多再撐半年。
晚上十點,他回到台南宿舍。手機一亮,是幾則新聞:
「綠電惡夢2:光電業者自危,吹起出走號角」
「離岸風電第三期延宕,供應鏈缺口恐擴大」
「再生能源補助縮水,地方反彈」
他苦笑。那些標題像一面面冷鏡,把他每天踩的泥、流的汗,映成了社會冷眼的話題。
他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悲壯——原來奮鬥的人,在新聞裡只是數據。
隔天,公司召開例會。
「我們得縮編。」經理冷冷地宣布,「年底前減少三成工程人力,優先處理合約制。」
現場一片靜默。耀光的手指不自覺緊握成拳。
他不是合約制,但那一刻卻比誰都焦慮。他知道自己仍是那個小人物,一旦資金鏈緊繃,他和阿翰、還有那些在烈日下裝模組的工人,都可能被拋下。
「我想提個案子,」耀光鼓起勇氣發言,「我們能不能自建一個試驗平台?讓我們團隊測不同逆變器在高鹽霧環境下的耐久性,之後能提供客戶完整解法,不再只是修復。」
經理盯著他幾秒,露出一抹笑:「你以為這是研究所?我們是公司,先有訂單再談理想。」
全場一陣乾笑。
耀光沒有再說話。他知道自己被標籤成「太理想」。
幾天後,他接到一封電子郵件,是大學學弟邀他參加台電的再生能源論壇。主題是「地方共榮與能源韌性」。
他心想,這或許是一個說話的機會。
那天在會場,他坐在後排,聽著學者與官員高談「永續發展」、「綠能自立」。
直到開放發言,他終於舉手。
「不好意思,我是一線的工程人員。想請問,在政府推動能源轉型的過程中,是否真的了解現場設備面臨的困境?例如——」
他話還沒說完,主持人微笑著打斷:「謝謝您的意見,我們會記錄。」
然後話筒被遞給下一位穿西裝的企業代表。
那一刻,他感覺整個會場的空氣都冷了。
他明白,這個國家的能源夢,常常不屬於做夢的人。
離開會場時,他看見門外貼著一張招募海報:「綠能新創團隊募資中,尋找工程夥伴。」
耀光盯著那張海報很久,雨滴落在字上,墨色漸暈。
回家的路上,車窗外是一片閃著紅光的風機群。每一轉都像在問他:
你還相信這一切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掌貼在玻璃上。風機的光影在指縫間穿梭,像命運在推他走向另一個選擇。
那晚,他在筆電上打開一個新資料夾,取名叫「Project Phoenix」。
裡面是一份草稿:以地方為核心的微型能源韌性網絡構想書。
這是他心裡的火,燃在灰燼之間。
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失敗,會孤單,會被當成笑話。
但正如他在布袋漁塭對阿翰說過的那句話——
「風會停,但光不會。」
於是他繼續寫、繼續畫、繼續夢。
外面風聲呼嘯,像大海的呼吸。
在那呼吸之間,他感覺到某種力量——
不是希望,也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堅持:
就算前路滿是灰燼,他仍要在裡面尋找風的方向。
(第三章完。下一章:〈第四章・光之徒的反擊〉——將描寫林耀光與地方新創團隊的成立過程,以及他如何面對來自業界與政治的壓力,繼續在泥地裡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