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巫師
Ursula Le Guin (娥蘇拉) 對我來說一直是個特別的作家，不只因為眾多我也喜愛的作家如村上春樹、吳明益等等都極為推崇，更是因為她除了奇幻小說之外，也創作科幻小說和詩歌散文，甚至還耗費數十年將道德經翻譯成英文，因此無論是充滿龍與魔法的地海世界或是浩瀚星系之間的星督盟，每一則故事都折射出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道家色彩。
最近重溫地海六部曲，驚訝於明明已經看過那麼多遍，仍舊會感受到首次開書時的悸動與省思，因此決定動手為每一本地海寫點介紹和心得，讓更多人認識這一套曠世巨作。
雖然我用巨作形容，但地海系列不像很多西方硬奇幻一樣情節複雜、人物眾多，反而劇情的部分簡單到不可思議。不過看似平鋪直敘的故事後面往往藏著作者想表達的哲思和隱喻，所以忍不住對著某段對話發呆是很正常的，這就是作者高強的功力和底蘊啊！
巫師雀鷹的英雄旅程
格得原本是弓忒島上的牧羊童，在一次蠻族駕船侵襲的騷亂中，憑藉從鄉村女巫學來的濃霧術，幫助家鄉躲過了滅村之災，也展現出他巫術方面的天賦，因而被鎮上的巫師緘默者歐吉安收為學徒，並賜予名號「雀鷹」。
要聆聽，必先靜默。
歐吉安希望格得先學會傾聽，所以並未教他太多「大家想像中」的神奇魔法，自然讓年輕的格得心騷難癢甚至暗中怨懟。某一晚格得偷偷讀起師傅的古籍大典，無意間招引來自冥界的暗影，幸好歐吉安即時趕回，用巫杖射出潔白光輝驅逐暗影。格得虧欠之餘，也表明希望能學到真正的巫術，於是歐吉安引薦格得前往柔克島的巫師學院學習技藝。
來到柔克島的格得期許自己成為傑出的巫師，而他的表現也確實不俗，因此除了結交到摯友之外，也和某些同儕產生瑜亮情結。終於在某次冷嘲熱諷之下，格得不顧戒律使用禁數呼喚亡靈，讓暗影正式踏入地海世界。格得在大法師的保護下撿回一條命，大法師卻也因此氣力用盡而亡。
自知闖下大禍的格得心性收斂，默默完成術業取得巫杖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巫師，然而被外派至其他城鎮服務時，暗影的誘惑與騷擾持續不斷，逼迫他必須做出抉擇：他要逃到天涯海角躲避暗影，或是面對自身的恐懼和過錯，收拾自己的陰暗面所吸引來的黑暗力量......
一個人終有一天會知道他所前往的終點，但他如果不轉身，不回到起點，不把起點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終點。
一體制衡的魔法世界
地海群島的巫師們習得技藝後能夠呼風喚雨、幻化變形，甚至招喚亡靈，但這些力量卻不是單純地打怪練等就手到擒來。首先，施法之前必須知道目標的「真名」，也就是萬事萬物在太古時期便繼承而來的名字。每片浪花、每道曙光、每片樹葉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人類壽命有限，因此就算窮極一生也無法知道所有存在的真名。
真名是我們和世界的連結，知道一個人的真名，就掌握了那人的性命。所以除了最親密的家人和摯友，地海世界的人絕不會輕易洩漏自己的真名。而所有的真名，最終都會指向相同的起源，也許還會迎來相同的終點。
我認為，所有力量的起源與終結都同一。歲月與距離，星辰與燭光，水與風與巫術，人類的手藝與樹根的智慧，這些都是一同產生的。我的名字、妳的名字、太陽的真名、或是泉水、尚未出世的孩子，全都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字詞裡的音節，藉著閃爍的星光，十分緩慢地講出來。沒有其他力量，也沒有其他名字。
魔法無法凌駕於「一體制衡」，巫師就算法力高強，也不能毫無節制地招喚颶風大火，因為凡事調用了一方的力量，那在世間的另一個角落便有對應的能量削弱。召喚這些塵世力量，等於改變了這個世界，而這些塵世力量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即便只是愚弄他人的幻象，將石頭幻化為鑽石，仍舊要變換那顆石頭的真名。看似變換了如此微小的一部份，也是改變了天地。而始作俑者的巫師，也必須承擔後果與代價。「節制」不僅僅是道德規範，更是這個世界運作和永不改變的真諦。
年輕時的格得血氣方剛，相信只要掌握力量便能折服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結果招致暗影纏身，我想就是試圖打破平衡的代價。點亮一盞燭光即投射一道黑影，黑影必然環繞光亮，魔法不是我們為了好玩或讓人稱讚而玩的遊戲。法術中每個字不是向善，便是向惡，所以在張口或行動之前，一定要知道事後的代價。
這或許就是緘默者歐吉安希望格得切身體會的道理，但要讓一位對於巫藝充滿嚮往的少年恪守.......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娥蘇拉將如此平衡和節制的「道理」帶入了地海世界，所以你無法在地海系列中體驗到戰鬥力通膨，或是血緣繼承的龍傲天快感，反之，巫師們施咒其實就和我們日常生活一樣，若是被莽撞、妒忌、貪婪遮蔽而行動，天地終將討回平衡遭受破壞的代價，哪怕只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們都存在於天地之間，與其他生命與萬物形成緊密的關聯。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也沒有人能夠憑藉一己之私改寫世間的規則。
有智慧的人一定不會與其他生命相離，不管那生命有沒有語言。往後的歲月，他長期從沈默、從動物的雙眼、從鳥禽的飛翔、從樹木緩慢搖曳的姿態中，盡力去學習可能學到的東西。
你知道暗影的真名嗎？
那是你的傲氣的黑影，是你的無知的黑影，也是你投下的黑影。影子有名字嗎？
黑影、暗影、影子的真名是什麼？
只要知道暗影的真名，巫師便能夠與之抗衡。
但在尋得暗影的真名之前，我們是否能夠鼓起勇氣去直視、面對那個既像我們自身，又混沌恐怖的黑暗嗎？
故事中格得是為了和嫉妒他而出言嘲諷的同儕證明自己，才主動施展招喚亡靈的禁術才將暗影帶到人間。看似自作孽，卻也不乏冥冥中注定的命定。也許當時就算他能忍住衝動，也會在未來某個時間點，鑄下與暗影相關的錯誤。
就和我們的人生一樣，孰能無過，誰的心中又沒有暗影呢？
格得面對暗影的過程，其實能夠直接用書中三個章節名稱作結：
被追 -> 追 -> 開闊海
發現暗影緊追不捨，格得起初非常懼怕，除了擔心自己被黑暗吞噬變成尸偶，也擔心身邊親友遭受牽連。畢竟大法師耿瑟為了保他一命，已經於關閉冥界通道時犧牲了。
然而無論格得遁逃至多麽遙遠的邊陲，甚至是惡龍盤據的無人之島，依舊無法擺脫暗影。
途中格得甚至差點誤入歧途，被美麗的貴族夫人誘騙使用太古石碑的力量，去得知暗影的真名以及擊敗它的方法。然而依賴另一股黑暗力量是無法對付自己的暗影的，他終究會被神秘的太古力吞噬，成為另一巨失去自我意識的尸偶。
絕望、疲憊之下，他只能逃回緘默者歐吉安的住所，尋求最後一絲慰藉，而為人師表的歐吉安也給了他逆轉情勢的建議：
要是你繼續向前，繼續逃，不管你跑去哪裡，都會碰到危險和邪惡，因為那黑影駕御著你，選擇你前進的路途。所以，必須換你來選擇。你必須主動去追尋那追尋你的東西；你必須主動搜索那搜索你的黑影。
只要格得反身抵抗黑暗，黑暗就沒辦法依賴他的力量。所以他必須改變方向，他必須去追趕黑暗，就算那暗影跨越廣袤大海也在所不惜。這才是他應循的贖罪之旅。
他與暗影在鮮少有人航行的開闊海決一死戰。
開闊海猶如我們人類的潛意識。那裡時而闃黑寧靜，時而狂風暴雨。格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踏上神秘的沙洲。他不害怕沙洲只是暗影要誘騙他跌入深淵的幻術，因為他眼前只剩下那無以名狀，卻又如此熟悉的自己。
於是，他來到暗影身旁，他選擇擁抱暗影，溫柔唸出本該沒有人知道的暗影真名......
這是一篇關於少年成長的故事，卻也是我們每個人一生的課題。我們無法捨棄自己的影子以及心中的黑暗面。然而那本就是我們存在的一部份。越是刻意忽視、逃避，它就會趁我們虛弱的時候鳩佔鵲巢，將我們化為黑暗操控的尸偶。
我非常喜歡的日本音樂家澤野弘之，在 CRYst-Alise 當中有段歌詞很能反應上述的心境。整首歌其實也都完美呼應了地海巫師的劇情。
Gotta light my pride
We'll take a chance to make them crystalize
No one knows our beasts inside will be the demons or the saints
Never doubt myself
Show me your justice, cuz you realize
So long now, my friend
Have a brighter day tomorrow
......
Thousand tears call the shadow of the nightmare
Thousand years past, longing for the future
Thousand grief shed cruelty and their blood but
Thousand beliefs will salvage our soul
希望讀完地海巫師的人，包含我自己，都能獲得格得面對暗影的勇氣。
來自太古的天真詩句
最後我想附上台灣知名小說家吳明益給地海系列寫的導讀。短短幾行文字，精闢形容了勒瑰恩無與倫比的魅力：
地海故事就像一部奇幻史書，裡頭每一個人的來歷如此清楚徵信，且都不是天生的異能英雄，而是靠著修煉與人生經驗換取成長......創作者以人類心靈創造出各式各樣的外宇宙，最終要呈現的是心靈這個內宇宙。
勒瑰恩的文字不同，它好像永遠比你要蒼老、世故、天真，而且洞悉人世，那是太古而來的音響，存有知曉海裡的每一滴水不可能被一一喚出真名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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