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不散,記憶裡的守候

青春的光,即使走遠,仍在心底燃燒。
多年後的回望與呼喚,我終於明白,那年夕陽下的約定,從未被遺忘。
此情應為長相守
1977年初春
三年的軍旅生活,把我從一個青澀的大男孩磨成沉默的男人。
但無論日子怎麼推著我往前走,她的名字始終在心裡亮著,
像一盞被風遮住卻從未熄滅的燈。
從左營搭著夜車回台北,提著行李走出台北車站,
台北的清晨飄著微微細雨,我拍拍身上的雨珠,也感到一絲絲的寒意。
「久違了台北,我終於回來了!」
我重新回到旅行業,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最能讓生活重新上軌道。
那天,我約了老朋友小良,在一家酒吧見面。
「你什麼時候開始喝酒?」。
「軍中時學的,只差沒學會吸煙。」我端起酒杯,語氣平淡。
小良沉默了一下,才緩緩說:
「你入伍第二年……曉芸就結婚了。」
我點點頭,像是早已知道這件事。
「她過得好嗎?」
「聽阿泉說,婆媳不合,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小良喝了一口酒,眼神裡有一絲不忍。
我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以為……我的離開會讓她更幸福。
原來我錯了。」
「小飛,你不去看一下她嗎?」
我搖搖頭說:「我有什麼立場去看她,而且她現在有家庭了。」
小良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惋惜:
「你們是最被看好的一對,沒想到……」
我沒回話,只是喝下杯中酒。
苦澀在喉嚨裡打轉,卻比不上心裡那股更深的苦。
他又說起畢業典禮那天的事:
麗麗鐵青著臉來找我,大家都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消失。
我聽著,沒有辯解,也沒有逃避。
因為所有的錯誤,我比誰都清楚。
「大家都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後來聽伯母說已經你入伍了。」
我低著頭出喃喃自語:「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小良輕輕的放下酒杯,他看著一臉落寞的我。
「或許你可以找麗麗去談談,可瞭解曉芸現在的狀況。」
「我沒有她的電話呀。」
「她在台灣銀行城中分行,打電話試試吧。」小良看著我。
那晚,我醉得不省人事。
夢裡,我又回到竹圍的海堤,
她站在燈塔旁,夕陽映在她的臉上。
她回頭對我笑,眼神裡沒有怨,只剩溫柔。
醒來後,我開始夜夜買醉。
試圖在人群中尋找她的影子。
每一個清秀的臉、每一個憂鬱的眼神,
都讓我心跳加速,又瞬間失落。
六月,公司開始忙日本團,我也被拉回現實。
某天我走在中山北路二段的騎樓下,一個女子在公用電話旁向我揮手。
是雲鳳。
「等我一下。」她遮住話筒說。
我站在她旁邊等她講完電話。
「你趕不趕時間?若不趕時間,我們找個咖啡廳坐一下。」雲鳳掛了電話。
我們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坐下,各點了一杯咖啡。
「你退伍多久了?」
「今年春天。」我遞上名片。
她收下,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你知道嗎?曉芸……她一直沒忘記你。」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落進心湖,沒有巨響,卻激起一圈圈無聲的疼。
「她說,如果那年你有回頭,她會跟你走。」
我望著窗外的細雨,像望著那年竹圍的海霧。
原來,有些錯過不是命運,而是自己造成的。
「哦!對了,聽小良說她婆媳不合,整個人爆瘦。」我抬頭看著雲鳳。
「我不知道吔,畢業後和曉芸很長的時間沒有見面了,我問問麗麗去。」
「我想請妳去看看她,但不要告訴她,是我請妳去的。」我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
「好,到時再告訴你結果。」
「謝謝!」我起身到櫃台付帳,兩人在門口分開了。
那天晚上,我打開抽屜,翻出那封在服役時未曾寄出的信。
字跡已泛黃,紙張微微捲曲。
我讀著那個年少的自己,
如何在自卑與懦弱裡,親手放開了最想牽住的人。
我拿起一張舊照片。
她長髮隨風,眼神清澈而憂鬱。
我輕聲說:
「曉芸……對不起。」
然後,我將照片放回抽屜,
像是蓋上一段青春的章節。
那段光,曾照亮我青春的全部,
即使多年後回望,它仍在心底靜靜燃燒。
數週後在公司突然接到雲鳳的電話。
「小飛嗎?我是雲鳳。」電話中傳來雲鳳的聲音。
「是我,怎樣?」
「曉芸那邊我沒時間去,我請我妹代我去看她。」
「妹說她變得很消瘦,也沒有以往那種笑容。」
「看她眉頭深鎖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好深入的問她私事。」
「妹說因為是上班時間,所以跟她聊了一下子便離開。」
「所以告訴你一下,我公司很忙也不方便講太久,有機會見面再聊吧。」
「雲鳳,不好意思,妳那麼忙還麻煩妳。」
「那就這樣子,掰了。」
「好,謝了掰掰!」我輕輕掛了電話。
對著辦公桌上的電話發呆。
最終還是忐忑不安的拿起電話,撥到台銀城中分行。
「城中分行嗎?麻煩請轉陳麗麗小姐,謝謝!」
「請稍待…」。
「喂,我是陳麗麗請問是那位?」
「麗麗,我是小飛。」我輕輕的說。
電話的另一端突然沈默了,像是時間也停頓了一瞬。
那份空白比任何言語都沉重,直到良久之後,才聽見麗麗的聲音緩緩傳來:
「我本來想掛你電話的,但這麼多年了,我想我須要一個解釋。」
「好,下班後,我去銀行找妳,我們見面再談。」
下班後我來到台銀城中分行找麗麗。
我們在附近找一家咖啡廳坐下。
「小飛,你告訢我為什麼寫那封信?」麗麗一付要吃人的樣子。
「而且只有短短幾字『也該說再見了,祝福妳。』」麗麗的眼神銳利的像一把刀。
「這是什麼鬼?沒頭沒腦的沒有解釋。」麗麗的聲音充滿著怒火。
「曉芸那陣子對我提及其他追求者,讓我重新思考我們之間的關係。」
「曉芸是個很好的女孩追她的人很多,而且每個男生都很優秀。」
「而我只是個平凡的男生,所以才決定放手,認為這樣對她或許更好。」
「小飛!你 ……… 」麗麗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應該知道她從來就沒有過,單獨接受任何男生的邀約。」
「你們兩個人相處那麼久了,你還不信任她對你的感情。」麗麗頹然的靠在椅背上。
「小飛啊!就為了你那可悲的自尊心?唉!好好的搞成這樣。」
「你知道嗎?你的那封信讓曉芸整個崩潰了,哭倒在我的懷裡。」
「她拼命的跟我說:『他怎麼可以這樣!他怎麼可以這樣!』」
「從學校畢業到你入伍二年多,你都沒有音訊,連你家人都不知你在那個單位。」
「曉芸,在這段時間一直期待著你回來,但漫長的等待得到是什麼?」
「是絕望啊!小飛。」
「小飛呀!…… 你好殘忍啊。」麗麗紅著眼眶說。
「那段時間我一直陪著她,看到她從等待到絕望的痛苦,你真狠心哪。」
「我真的很愛她,所以才會覺得她應該找一個比我更好的人。」我低頭艱澀的說。
「我以為我的離開,時間會沖淡一切讓她忘了我。」
「但是我錯了,我以為我是為她好,沒想到却是傷害了她。」
「遲了!遲了!一切都遲了,已經都不可挽回了。」麗麗喃喃自語。
「自從你離開以後,我已很難再看到她的笑容。」
「當曉芸對你完全心死後,才嫁給一個默默守護她的男生。」
我的心一陣絞痛,有如千刀萬剮般的痛!所有的一切一切,
只因為我的任性,傷害了深愛我的人,最終也傷害了我自己。
我冰涼的手緊緊的抓著咖啡杯,止不住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此情應是長相守,為何你對我無心。」麗麗含淚輕輕的唸。
「這是我幫她收拾房間時,無意間在她桌上的筆記本裡看到的一句話。」
「讓我感到相當的心痛和不捨。」麗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到現在為止,她都不知道你離開她的原因。」
「小飛是你負了她!是你負了她呀!」麗麗激動的說。
我和麗麗默默的坐了好久好久,麗麗終於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若知道你會讓曉芸這麼痛苦,當初說什麼也不會將你們拉在一起。」
我抬起頭來面對著麗麗,她正冷冷的看著我。
「我真的為曉芸感到不值,因為小飛你 …… 的確配不上她。」麗麗咬牙切齒的說。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我呆呆的望著麗麗離去的背影。
問世間情為何物
2002年春天
去年我從二專畢業,實踐對曉芸的升學承諾。
退伍24年後我再次來到七星山。
分手後我沒有再上過七星山,也許是怕觸景傷情吧。
或也許是怕它的一草一木,都會再讓我走不出去。
我從苗圃登山口開始往上走,來到了大草原曾經相約看小水鴨的地方。
大草原蓋了涼亭鋪了石板步道,草原及沼澤不見了變成七星公園。
主峰頂上的水泥塔也不知何時拆除了,原址並設置了一個休息平台。
退伍歸來一切都改變了,內心充滿著濃濃的失落感。
山頂上雲霧依舊繚繞冷冽,台北盆地依然是一片霧茫茫,
雲霧中依稀覺得妳在我的身旁,朦朧間彷彿見到妳的盈盈的笑臉,
讓我想起過去的一些點點滴滴。
「問世間,情為何物?」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管是對曉芸還是對我,原來愛都是這麼的痛。
2015年仲秋
冷冽秋風下,我縮了縮脖子,下意識的拉了拉外套的衣領,思緒回到了當下。
漫步在海水浴場的沙灘上,柔軟的沙灘彷彿回到,初訪曉芸家的時光。
我清楚地記得,妳曾陪我走在這片沙灘上,輕聲細語的對我說,
妳最喜歡這片柔軟的沙灘,最喜歡在這裡吹海風,
最喜歡在海堤上的小燈塔附近看夕陽,
還有在漁港等待自家漁船返航的喜悅。
我再度來到小燈塔附近,這是我們初識,一起看夕陽的地方。
面對小燈塔時,也喚起了心中濃濃的傷感。
陣陣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層層海浪拍打著海堤,
小燈塔的四周彷彿添了幾許幽愁。
景物依舊,一切都沒有改變,唯獨少了妳的身影,
想起妳那淺淺的笑容,還有那憂鬱的眼神,
一時間竟有種不能自已的感覺。
我默默站著許久,輕輕的嘆了口氣,
伊人曾在,與我相知,奈何命運弄人哪。
這段往事已過四十多年了,卻依然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
如今我也老了兩鬢花白,不知現在的妳可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