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像是在一個巨大的棋盤上移動。
白天,塔莎與楚婉汝在後端做技術追蹤,分析封包、比對路由、檢視時間戳;夜晚,愛麗絲與我則處理外部的聯絡與策略,聯繫匿名媒體、安排撤離、設計可能的公開路線。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也開始感受到外界的波動。匿名論壇上出現了零星的討論,有人把我們的行動稱為「義舉」,有人則質疑我們的動機。更令人不安的是,有幾個不明來源的帳號開始在社交平台上散播我們的部分行動細節,雖然大多是斷章取義,但在這種敏感時刻,任何一點風聲都可能被放大成風暴。
「有人在試圖把我們的行動政治化。」塔莎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提出示警:「如果媒體把這件事當成政治議題來報導,我擔心里卡諾那邊就有藉口動用更強硬的手段。」
聞言,我忍不住開口:「蕭亦辰那邊不是會擋嗎?」
塔莎這才解釋道:「太子爺那邊的確會負責擋下大部分的手段,可我們仍不能坐視對方把事情拿到檯面上。」
「什麼意思?」我歪了歪頭,對這個解釋我仍有些不懂。
「你不能只把他當黑道看。」一旁的楚婉汝開口解釋道:「在國際上,雖然只有部分小國的話語權,但仍不能小看他能運作的能量,況解,里卡諾還認識幾個大國的議員,每個人都施點力,要搞出點名堂也是輕而易舉的。」
「……懂了。」我無奈的接受了這個解釋。
說實話,多半的內容還是不太能明白,但我仍理解了她們想解釋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怕里卡諾把牌桌掀了唄,所以只能讓檯面下的事情在檯面下結束。
大概是怕氣氛太尷尬,楚婉汝適時的插嘴道:「好在目前只是停留在輿論的階段,事情還不算嚴重,就看我們的處理方式了,為了避免事態轉移到明面上,我覺得我們可以反打一手,搶先出招。」
「你是說?」我看向楚婉汝,一方面是順著臺階借坡下驢,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對於這部分著實沒有丁點概念,所以順便取取經。
「很簡單。」楚婉汝清了清嗓子道:「對方擺明了想要利用輿論,我們就在他們出手前先來一波自爆,讓他們手上的牌無處可用。」
「……這樣不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嗎?」我有些無言的瞥了她一眼。
「不至於啦。」楚婉汝擺了擺手:「雖說是自爆,但也是有技巧的,這部分對我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的作業了,只要調整得當,適時的釋放弱點讓人攻擊,可對方被我們暴露出來的情報反而更致命,這樣就能造成同歸於盡的假象,實際上對方的損失遠比我們表面上來得更多。」
說完後,楚婉汝偷偷看了眼愛麗絲,意有所指道:「那邊那位多半也是打著這個主意的。」
順著楚婉汝的視線,我也將注意力轉移到愛麗絲的身上:「愛麗絲?」
愛麗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說得對,既然對方要玩,那就奉陪到底。情報戰,我們也不是玩不起,只是因為收益太小才不列入考慮的範圍,既然對方動手了,那就來碰碰吧。」
「你想怎麼做?」我看向鬥志昂揚的愛麗絲提醒:「先說好,這部分我不懂,這次就幫不上忙了喔。」
「放心吧,這點小事難不倒我。」愛麗絲拍著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道:「首先我們就把話語權掌握在自己手裡。不是公開全部,而是選擇性地揭露那些能夠引起公眾同情、並且能保護線人的證據。讓社會的壓力成為我們的盾牌,而不是讓媒體成為里卡諾攻擊我們的工具。」
這是一個危險的策略,但也是一條可能的出路。公開意味著風險,但沉默也意味著被動。愛麗絲的選擇是把戰場從暗處拉到光天化日之下,用公眾的目光去限制里卡諾那邊的行動空間。
我們開始準備一份經過嚴格篩選的證據包,裡面包含了幾段能夠證明里卡諾系統性問題的資料,但同時也把可能暴露我們來源的細節刪減或模糊處理。這份證據包會交給一個我們信任的國際媒體,並且在交付前做多重保護,確保線人的安全。
在準備的過程中,內部的壓力逐漸顯現出來。有人開始質疑我們的道德底線,有人擔心我們會因此成為公敵。
楚婉汝曾在一次深夜裡對我說:「我們做的是對的,但我害怕有一天我們會變成我們曾經反對的那種人。」
當時的我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現實往往存在著矛盾,每件事情、每個選擇不一定都只有對錯,有得時候,我們在抉擇時,都像是在兩個壞之間選一個較少傷害的路徑,而當這種時候,我們選擇的結果就會在當事人的靈魂上留下痕跡。
傷害?成長?打壓?亦或是激勵?結果如何,誰也說不清,畢竟有些情況是你覺得這麼做會是傷害,可對方的處境看來反而是幫助呢。
不管如何,我們只能繼續往前走,而不是停留在原地,一臉後悔的不斷回首。
接下來的幾小時內,在愛麗絲的要求下,塔莎跟楚婉汝不停的傳送整理好的訊息進入群組裡,我偶爾拿起手機看一眼,只見各種各樣的文件都被調了個遍,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終於,證據包準備完成。那是一個冷靜而精確的文件,沒有煽情的語言,只有事實、時間戳與可驗證的數據。
「好了?這麼快?」我有些難以置信道。
當證據包上傳道群組後,大家便自動的聚到一起,我們幾人圍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手機螢幕都停留在證據包的頁面上。
「只是整理好這些東西,還不值得這麼大驚小怪的。」愛麗絲臉上露出苦笑打趣道。
我不解的歪了歪腦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東西弄好了,但怎麼用、什麼時候用,那才是我們要頭痛的地方。」楚婉汝再一旁解釋道。
「找個最近的時間搶先發布出去不就行了?」我一臉理所當然的回答:「不是說要搶在對方前面嗎?還需要煩惱什麼?」
「需要找個好的時機呀,最好是能達到效率最大化。」楚婉汝扯了個勉強的笑:「我們要考慮的不是媒體會怎麼報,而是要考慮報出去之後里卡諾那邊會怎麼反應。」
愛麗絲跟著補充道:「曝光會讓他在短時間內採取報復行動,目標可能是線人、證人,甚至是我們的基地,別忘了,我們拉攏來的幫手都還沒走呢,你想讓他們剛出門就全家死光?」
「這……」我閉上了嘴,有些尷尬的別開視線。
「這下懂了吧?」愛麗絲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所以,時間點必須和撤離同步,任何延誤都可能致命,當然囉~搶快也不行。」說完後,愛麗絲收回視線,然後掏出筆記本,當場開始寫寫畫畫。
沒多久的功夫,啪的一聲,愛麗絲把筆記本合上,眼神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我們先把風險分層。第一層是人的安全——線人、證人、撤離團隊;第二層是技術面——證據的不可否認性與交付安全;第三層是戰略面——曝光後的國際反應與里卡諾的反制。」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矩陣,把每一項風險對應到可能的緩解措施,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但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覺地敲了三下,像是還在考慮著什麼。
「怎麼了?」看出了她心中的煩燥,我忍不住開口關心道。
「沒事,就是擔心時間不夠。」愛麗絲搖搖頭,然後把證據包攤在桌上,指尖沿著時間戳滑過:「我們要的是長期的曝光效應,不是一次性的爆炸。選對媒體比選對時機更重要——要能把證據鏈條逐步呈現,讓國際社會看到的是事實而非情緒。」她的語調平穩,卻能讓人感到一種不可動搖的決心。
她提出了分階段發布的框架:先由可信的國際媒體做深度調查報導,接著公開資料庫供研究者與記者驗證,最後以追蹤報導維持議題熱度。
我把手肘抵在膝蓋上,眼神像是在計算每一個可能的後果;愛麗絲靠在椅背,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打磨;楚婉汝和塔莎則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像是在無聲確認某個細節。
經過反覆推敲,我們達成折衷方案:
先完成線人的撤離與長期安置,塔莎完成證據的多重簽章與備援;同時與那家國際媒體簽署短期保密協議與同步發布承諾,約定在撤離完成後的固定時刻同時公開。
若在交付前出現任何安全異常,則啟動延後或分段發布的備案。龍祈安負責與外部安全團隊聯繫,楚婉汝負責線人的心理與法律支援,塔莎負責技術驗證,愛麗絲則負責與媒體的最終交涉。
討論結束時,四人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剛才的每一句話都吞回肚裡,讓它們變成行動的燃料。那種沉默裡有疲憊,也有被責任壓得沉甸甸的堅定。
我們把它交給了某家頗具公信力的國際媒體,並且在交付前再次確認了線人的撤離計畫與保護措施。
交付的那一刻,基地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這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把證據交出去意味著把戰場擴大,也意味著我們把命運的一部分交給了外界。
幾天後,媒體開始有了回應。第一篇報導以匿名的方式刊出,內容冷靜而有力,指出了里卡諾系統中的幾個關鍵漏洞與可疑的資金流向。報導沒有直接點名我們,但它把問題放在了公共視野中。社會的反應是複雜的:有人表示憤怒,有人要求調查,也有人質疑報導的來源與動機。
里卡諾一方的回應是迅速而克制的。他們發表了一份聲明,聲稱正在內部調查,並且會配合相關單位進行審查。表面上看來,這是一種負責任的姿態;但我們知道,這種回應背後往往隱藏著更深的動作:內部清洗、資源調配、以及可能的報復計畫。
在媒體風波的掀起下,團隊內部的壓力也被放大。有人開始在群組裡發表自己的看法,有人開始質疑起我們的決策,有人則是隱藏情緒,悶不吭聲。語氣從支持到懷疑不等,不安與煩燥在眾人心中擴散。
愛麗絲在一次緊急會議上把大家叫到一起,她的語氣比平時更為嚴厲。
「現在,我們救的是人,不是名聲。」她說:「任何把我們的行動政治化或個人化的言論都會被視為敵人。別被他人的評價動搖了自己的內心,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保護線人、保護受害者,還有保護我們自己。不要讓情緒或自我宣傳毀了我們的初衷。」
她的話像一把刀,切斷了那些可能導致分裂的聲音。眾人沉默,然後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崗位。這種沉默不是服從,而是一種共同承擔風險的默契。
然而,沉默並不能掩蓋裂縫。幾天後,群組裡出現了幾張截圖,截圖裡是我們分配資金的明細。雖然我們已經做了最嚴密的遮蔽,但在這種高壓情況下,任何一點不安都會被放大。
這張截圖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漣漪擴散得比任何人預期的都快。群組裡的聲音一時間變得雜亂,但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件事:把恐慌轉化為行動。
第一時間就有人發現了異樣並將此事報告給了愛麗絲,同時把我跟楚婉汝叫了過去,順便安排了塔莎蒐集證據。
再我們討論過後,基本上確定了這張截圖就是上一次那個第三方勢力的手筆,原本以為是觀察,沒想到對方竟大膽到趁機在我們的系統裡安插了一個後門,這才抓到機會,偷偷在我方的群組裡釋放假消極。
對此,愛麗絲決定改變節奏。她沒有選擇全面封鎖或沉默,而是把主動權更果斷地握回來。
她決定在媒體的下一波報導前,先在我方內部公開一段經過嚴格篩選的核心證據,以冷靜的語氣說明事實、說明保護措施,並把所有已經經過驗證的我方數據與第三方公證資訊一併放上。
這一招不是為了煽情,而是為了把討論拉回事實本身,讓輿論無法再以模糊的猜測主導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