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退去,城市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鋪開,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被太陽撫平。基地裡的人還沒完全醒過來,螢幕的光在每張臉上投下不同的陰影:有疲憊、有興奮,也有不易察覺的擔憂。這場短暫而猛烈的博弈像一場暴風雨,雖然過了,但濕氣與餘震仍在空氣裡盤旋。
我們把能夠立刻動用的資金鎖在多重驗證的錢包裡,分配給受害者的救助款也已經透過匿名的第三方機構開始流動。這些行為像是在戰場上撿起受傷的士兵,雖然能救一時,卻無法改變戰局的本質。確認了暫時的勝利後,奮鬥了一晚的眾人才在愛麗絲的同意下,收拾起了東西,準備休息。
這時,愛麗絲獨自一人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冷掉的咖啡,就著清晨微涼的空氣,一口一口的品著餘韻,眼神卻沒有離開那張還未撤下的路線圖。
「我們得知道那個代理節點到底是誰。」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肯定是他們的人,有必要嗎?」我冷冷地回應了一句,潛台詞是沒有查的必要。
對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通常都不會浪費多餘的任何一絲力氣與資源。
愛麗絲翻了個白眼:「你就這麼肯定?如果是別的勢力的人又該怎麼辦?」
「不可能吧。」我搖著頭繼續抱持否定的態度道:「進場的時間太湊巧了,那種時間點下,除了他們自己人,誰會挑在那時候進來?又不是像我們一樣,已經確保了勝利,不會有人這麼瘋。」
「你親眼看到了?」愛麗絲沒好氣的抬手朝我的胸口戳了戳:「自己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不要擅自下定論,遲早會出問題的,懂嗎?」
「知道了。」我捏住她不停戳來的手指,然後往外撥開。
「先查查吧。」愛麗絲收回了手,還是有些擔心的交代:「雖然你說的有一定程度的道理,可我們必須確保絕對的安全,所以~該確認的事情還是得查個清楚。」
「知道了。」我皺著眉,但還是配合的點了頭。
一方面是愛麗絲說的有道哩,這種時候確實不適合太自信;另一方面是為了讓愛麗絲閉嘴,只要拿出結果來堵上,下次就更能說服她不要瞎操心,不管怎樣都沒損失。另外,假設事情真的如愛麗絲所說的那樣,那麼也可以提前防範,可以說是一舉三得。
不過,愛麗絲似乎不是這麼想的,看著我皺眉的模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的扯了扯我的袖子。
「嗯?」我抬眼看了下她的小動作,然後用手指了指道:「幹嘛?」
「沒、沒什麼,就是……」她左右看了看,煩躁的捏著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了角落,抬頭看了看沒人專注這邊後,這才小聲地開口:「我剛剛沒有要駁你面子的意思,你別不高興,好嗎?」
「我沒有不高興呀。」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示好搞得我都有些迷糊了。
雖說我平時態度有些問題,但也不至於她提了個相反的意見就會生氣的地步,反而,因為她這樣誤會,導致我下意識的又皺起了眉頭,導致眉間都壓出了川字。
「還說沒有。」她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信。
我嘆了口氣,認真道:「真的沒有。」
「可是你……」愛麗絲一臉委屈的抬手對著自己的眉間指了指。
對於她的明示,我這才舒緩了眉頭,然後隨意想了個理由搪塞。
「這不是對你的,而是對里卡諾。」我有些心虛的隨口胡謅。
聞言,她鬆了口氣,然後這才追問道:「里卡諾?怎麼說?」
雖然是想來作為轉移話題的藉口,但其實我內心倒也對此是有些擔憂的。
「昨晚的事情……里卡諾會不會把這件事當成羞辱?」我問。
這不是純粹的好奇,而是對未來風險的衡量。
「會吧。」塔莎的聲音從後端傳來,像個機器人般生硬的報告道:「而且他們不會只靠系統,他們會動用人力、資源,甚至是動用暴力。您別忘了,這次也是報復行動的一環。」
「嗯,不管怎樣,他那邊如果知道的今晚的情況,也不可能什麼都不表示的。」愛麗絲驕傲的豎起三根手指,語帶調侃道:「三百億耶,換你你能忍的住?」
我眨了眨眼,這才回過神來。的確,三百億的巨資,不管是誰都傷不起這麼大一筆金額。
「這下你懂了吧?所以不用擔心這些啦,到時候見招拆招囉。」見我理解後,話題被打斷的愛麗絲沒有因此而不高興,反而轉頭詢問起了塔莎:「東西都收拾好了?」
「是的,後續的工作也都發放了下去,目前正在準備把小薇她們送走。」回答的同時,塔莎還順便遞出了一本略有厚度的紙本資料,看上去應該是這次行動的後續安排。
「嗯,做的不錯。」翻閱了好一陣子後,愛麗絲滿意的點頭稱讚:「就按照上面安排的做吧,接下來就沒他們的事情了,我說到做到,保證讓他們安全撤離。」
愛麗絲把紙本資料收好,放回抽屜。窗外的光線越來越亮,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出一圈冷靜的輪廓。
她轉過身,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人都還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被剛剛的勝利沖昏頭腦,也沒因此過度鬆懈。
「先休息吧。」她說,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兩個小時,最多三個小時。醒來後各自回報就好,順便交代下去讓輪班的都注意點,有發現任何異常就立刻通報。」
眾人齊齊點頭,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默默地開始收拾。有人把電腦蓋上,有人把線材捲好,有人把剩下的外賣盒子丟進垃圾袋。基地裡的動作慢慢變得有節奏,像是一艘在風暴後仍需修補的船,大家都在做著必要的整理。
我走到塔莎的工作站前,低聲說:「你先把那個代理節點的流量記錄備份一份,交給我一份,交給愛麗絲一份,還有一份放在離線硬碟裡。別讓任何東西只存在一個地方。」
塔莎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出幾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串串綠色的代碼。她的動作熟練而冷靜,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幾分鐘後,她把一個加密的檔案推到我們指定的離線節點,並把密碼分成三段,分別交給我、愛麗絲與楚婉汝保管。
「辛苦你了,有了這個東西,要追蹤昨晚的軌跡就會方便多了,到時候不管誰來負責,至少都有個參照物。」我說。
「那為什麼還要分成三份?」塔莎雖然無異議的照做了,但對此有些不解道。
「保險吧。」我搖著頭解釋:「可能只是我神經質,但我還是覺得重要的東西多點備份比較妥當。」
「您說的對。」塔莎的聲音低而堅定:「但我們也要準備好應對里卡諾可能的反撲。以他以往的習慣來推論,他可能會試圖把我們這次的行動和某些政治勢力或犯罪集團連結起來,讓我們成為替罪羊。」
愛麗絲在一旁聽著,眼神沒有離開窗外的街道。她忽然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他們總是喜歡把複雜的事情簡化成一個人或一個團體的陰謀,全都是別人的錯,反正誣陷一個人根本不需要成本。這樣就不用思考後續延伸出來的其他問題了,最後都是直接派人清理掉,簡單的很不是嗎?那就是個沒救的人渣。」
我看著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種笑不是勝利的笑,而是明白了某些殘酷事實後的自嘲。
愛麗絲的話語在空氣裡像一把冷刀,劃過每個人的神經。她收起笑容,轉身把抽屜關上,動作乾脆。基地裡的聲音慢慢被收斂,像一場剛結束的演出,幕後的人開始整理道具,準備下一場。
我在角落裡把自己的外套攤開,順手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推到一旁。疲憊在肌肉裡沉澱,但腦袋卻像被點燃一樣清醒。昨晚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延遲、每一個替換,都像刻在腦海裡的指紋,無法抹去。勝利的甜味還沒完全散去,卻已經被一層不安覆蓋。
「先把人送走,然後把監控加密層級再提高一層。」我轉過頭去對阿薇低聲交代道。
她點頭,眼裡有一絲倦意,但動作依舊利落。阿薇像一個老練的護衛,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出手。
塔莎重新做回位子上,看樣子是不打算休息了,一就定位,手指便飛快的在鍵盤上動著,在電腦前又敲了幾行指令,螢幕上跳出一串新的封包分析。突然,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種不易察覺的焦慮。
見狀,準備去休息的我停下腳步,朝她關心道:「怎麼了?」
「昨晚的代理節點好像有問題。」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是發現了什麼嗎?」我急忙從旁邊拉來一張椅子,有些緊張地盯著螢幕。
我看了看,沒有從塔莎調出來的內容裡看出問題,可見她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還是給予了她足夠的信任。我畢竟不是專業的,雖說學會了應對,也接受了部分相關的專業知識,但終究是急就章出來的產物,比不上系統化學習過的她。我甚至都已經考慮起要不要把剛離開的愛麗絲重新給抓回來了。
可能是察覺了我沒看出問題,又或者是出於細心,塔莎主動解釋道:「您看這裡,我發現了一段看似刻意的訊息流。」
我看了看塔莎指出的部分,還是一頭霧水道:「內部的?好像沒問題呀。」
塔莎耐心的解釋:「如果是平常的話,當然沒問題,可昨晚的這時後,是那個代理節點介入的時機,所以,這邊的代碼應該是使用外部代碼才對。」
「有沒有可能是我們那時候為了反擊而放出的複製管道?」我有些沒常識的找了個外行的理由。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代碼應該會是我們的E開頭才對。」她有些為難的解釋道,然後指了指螢幕:「這裡卻是B開頭的。」
「原本B開頭的代碼,我記得好像是……」我也聽出了問題,有些不確定的想了想。
「對!是報錯程式使用的代碼。」塔莎急忙補充。
我想了想,有些狐疑的看了眼塔莎道:「會不會是搞錯了?」
塔莎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難得的叫出聲:「不可能的,只有這一段出了問題,這明顯不太對,我驗證了好幾次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看到她情緒激動起來,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僥倖了,便連忙道歉:「抱歉,我剛才失言了。」
「不,我也是太激動了。不過我還是要提醒您,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小心跟內部相關的訊息流。」她說:「任何一個不經意的節點、任何一段未加密的代碼,都可能成為對方的突破口,所以我們不能大意。」
「那就把那些較為敏感的通道的權限都關了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楚婉汝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像夜裡的鐘聲,冷而堅定:「同時把所有外部聯絡做雙重驗證,任何要求敏感資料的人都要經過三道確認,包含你、我跟愛麗絲。」
「有這必要嗎?」我有些抗拒,多幾道權限就等於在緊急的時候會多花時間。
塔莎卻幫腔道:「這種時候,什麼狀況都可能發生,多幾道保險,也能避免被假冒身分。」
「塔莎說的對。」楚婉汝點點頭,然後看向我:「祈安,你去把那份路線圖的電子備份做個離線存取,每天零點更新數據,然後把原檔上鎖。別讓任何人帶著它離開基地。」
我接過命令,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每一個檔案、每一個密碼都像是寶貝一樣,必須小心收藏。
都怪他們講得有聲有色的,害我總覺得有人在惦記著我們的資料。當我把備份寫入離線硬碟,並把硬碟放進數據保險箱時,心裡有一種奇怪的踏實感,就好像至少在物理層面,我們還有能掌控的東西似的,讓人哭笑不得。
短暫的休息時間被壓縮成零碎的片段。有人在角落裡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有人在桌邊啜飲熱茶,有人則把頭埋在手臂上,像個孩子一樣想要逃離現實。愛麗絲走到每個人面前,輕拍肩膀,說些簡短的話,像是在給大家打氣,也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還在。
我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逐漸明亮的街道,思緒混亂且複雜。
「你在想什麼?」愛麗絲忽然站在我身後,伸手朝我的肩上輕輕的拍了拍,聲音柔和。
我偏過頭去,看著她的手壓在我的肩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些許溫熱,神情有些恍惚。
看著眼前沒休息多久就又跑出來活動的愛麗絲,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或許這傢伙也跟我一樣靜不下來吧?我在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是另一套說詞。
「在想那些被救的人,」我說:「他們會不會因為我們而遭到更多的注意?我們的幫助會不會反過來成為他們的負擔?」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是我們雙方都必須承擔的風險。救人本身就是一種賭注,不能總是我們在承擔一切吧,更何況他們本來也知道這一點。重要的是,我們要把風險降到最低,讓代價盡可能小。」
她的話讓我無言以對。這種冷靜不是無情,而是經過計算的堅定。她知道每一個選擇都會帶來後果,但她仍然選擇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