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哈佛商學院上課時,上到了「家戶金融」這一塊時,老師教了這一篇相當有意思的文章:The Wealthy Hand-to-Mouth,在英文裡Live from Hand to Mouth是指月光族的意思,但為何是「有錢的月光族」呢?
這篇研究提出了一種相當有意思的觀點:在西方國家的月光族,不一定是窮人,而有錢人中也不乏薪水一發下來就花光的族群。這篇文章出來後,總體金融或是家戶金融的研究都大幅改變了研究方向,這篇提出的「(負債型)富裕月光族(W-HtM)」,被傳統經濟模型所忽視,導致了過去的經濟學家對經濟動態和財政政策效率產生了相當錯誤的看法。在進到這篇研究前,讓我們先來看看由美國聯準會公布的各所得級距家戶的「資產組成」:

https://www.frbsf.org/research-and-insights/publications/economic-letter/2021/08/effects-of-asset-valuations-on-us-wealth-distribution/
這張圖該怎麼詮釋呢?美國的後50%的家庭,約有近半的資產來自於持有不動產,就算是前50-10%,這數字也大概佔了35%,進入到了top10%俱樂部後,股票持有的資產比例上升,而最頂端1%則是能接觸到大眾不能投資的Private Equity的市場。
而從美國能夠統計的家戶「負債」,房貸更是佔了絕大多數:

https://www.newyorkfed.org/microeconomics/hhdc
比方說,筆者認識的一些faculty的薪水在美國學界薪資排行榜的最頂的級距,手上可能同時持有數棟價值超過3百萬美元的房子,可以想像房子跟房貸在他們家戶資產負債表的地位。
回到「富裕月光族」的研究,便是這些持有高負債資產的族群,身懷數棟房子,但可能每個月還是會集點數來試著買便宜的超市商品!
作者們之所會寫這篇文章,是建立在長期以來對生命週期恆常所得假說(Life-cycle Permanent Income Hypothesis)的批評之上。傳統理論,包括標準版模型和近期的「緩衝」(Buffer-stock)模型,難以解釋美國實證數據中常見的兩個怪現象。
第一是消費者對暫時性收入變動過於敏感,第二則是預期消費增長與實際利率之間缺乏統計上的關聯。為了解釋這些現象,經濟學家們引入了月光族(HtM)消費者的概念,他們將所有可用資源花光。於是作者們透過採用一個包含流動性與非流動性雙資產的模型,挑戰了過去的結論。
負債型富裕月光族的界定
負債型富裕月光族被定義為擁有大量非流動性資產(例如房產或退休金帳戶),但幾乎沒有或完全沒有流動性資產(現金、支票和儲蓄帳戶)的美國家庭。非流動性資產是指存取時需要支付交易成本的資產,流動性資產則是可立即動用的資金。
這個群體對傳統想像裡的「月光族」定義提出了挑戰,因為傳統定義通常只包括貧困型月光族(P-HtM)——那些淨資產接近於零的家庭。由於負債型富裕月光族擁有大量非流動性資產,他們的淨資產通常是正值--甚至在美國財富榜裡較前面的級距,因此當經濟學家想測量月光族狀態時,若僅根據家戶淨資產衡時,他們就會被忽略。
從理論上講,負債型富裕月光族的行為是一種最佳的投資組合選擇。自凱因斯以來,「流動性」就時常被視為一種「成本」,錢存在銀行裡又沒多少利息。為了財富最大化,家庭選擇投資於非流動性資產,因為這些資產能帶來更高的回報。非流動性資產的高回報帶來了長期收益,但他們卻因此缺乏流動資金來平滑短期的收入變動,這使得他們在每個月都有嚴重的流動性困難。
全球普及率與人口特徵
實證分析針對八個歐美經濟體(美國、加拿大、澳洲、英國、德國、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的家庭投資組合進行,顯示負債型富裕月光族的現象普遍存在。

研究裡對於「富裕月光族」的比例估算
- 月光族群體中的大多數: 在美國,估計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是月光族,其中大約三分之二是負債型富裕月光族。在所有被研究的國家中,這個模式是一致的:負債型富裕月光族始終佔月光族人口的大多數。
- 國際佔比差異: 月光族家庭總數在全球範圍內有所不同,從澳洲和西班牙的 20% 或更少,到美國、加拿大、英國和德國的 30% 以上。
負債型富裕月光族在人口統計學和財務上與貧困型月光族不同:
- 年齡與收入: 不同於 P-HtM(多是年輕人且收入較低),W-HtM 的年齡分佈呈駝峰狀,在 40 歲出頭達到峰值。他們的收入曲線與非月光族(N-HtM)非常相似,這表明他們通常不是低收入家庭。
- 投資組合持股: W-HtM 家庭並非僅是擁有一些少量非流動性資產的 P-HtM。他們擁有大量非流動性財富(例如,美國 40 歲時中位數持有量約為 $50,000),並且其資產配置(在房產和退休金帳戶之間的分配)與 N-HtM 家庭幾乎相同。
- 狀態持久性: 負債型富裕月光族的月光族狀態比貧困型月光族更具暫時性,雖然他們平常表現得像窮人,但等到手上資產透現的那一瞬間又回變回有錢人的消費狀態。
這篇研究亦點出了「富裕月光族」的存在,之於對於總體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而言,最重要的發現是負債型富裕月光族對收入衝擊有著強烈且即時的消費反應。
除此,傳統的單一資產架構(如 Aiyagari 或 Huggett 類型的模型)往往將不同類型的月光族視為同質,導致無法預測 W-HtM 家庭在面對流動性壓力時的反應。研究指出,若忽略對非流動性資產與流動性資產的區分,模型預測會偏離現實,尤其在分析政策效果時影響更為明顯。
將 W-HtM 家庭納入總體模型後,可以得到更貼近實際的政策含意。首先,小額財政轉移(如 100 美元)往往能激發較強的總體消費反應;相較之下,大額轉移(如 2000 美元)可能促使 W-HtM 家庭重新調整其非流動性資產,進而削弱短期消費刺激效果。
其次,政策若只針對最低收入群體進行刺激,可能忽略許多屬於中高收入但同樣受流動性限制的 W-HtM 家庭,使財政政策無法發揮最佳效果。這些結果共同顯示,在設計景氣刺激或轉移方案時,理解家庭資產結構的重要性遠高於僅依靠收入分類。
臺灣的「月光族地主」現象
回到臺灣,狀況跟美國有點像,又有點不太一樣。
許多有在分析資料的朋友,應該不難發現,臺灣有極高的「住宅自有率」,像筆者一樣從小是一直租屋、每兩年就搬一次家長大的,反而是少數。再加上臺灣房價、地價高昂,我們不難想像,如果真的去詳實記錄臺灣許多家庭的「資產負債表」,會發現其實不少家庭的「資產」面都相當驚人。
然而,這代表這些人會認為自己是有錢人嗎?有一類人不會定義自己為富有,第二類則會認為自己是窮人。
簡言之,筆者認識的這群人大概可以分成兩類。
第一類多半是買新屋的小夫妻,通常又帶了一到兩個孩子。這些家庭的負債來源主要是房貸,再加上小孩子長大的教育費用,成為了家裡資產負債表的兩道牆,然後將每個月賺的薪水又再留份定存台股。而政府對這群家庭的政策輔助顯然向來是不夠的。
這群人多半默默做事,很少有太多的抱怨聲音,顯然是政策上得到較少的照顧的一個可能原因。他們對自己家庭財富狀況形容會是「很緊」,因為流動性的確是個相當大的問題,如果小孩子出了什麼事情,臨時要一筆錢,的確會是很大的困難。但他們會平常抱怨自己是窮人嗎?那倒不會。
然而第二類就很不一樣了。他們會大聲的喊臺灣民不聊生,但他們負債來源不是房貸,反而多是自己營生不善。
比方說,筆者到哈佛前,長居新北市,家住某公園附近,公園裡整天都有中年人在抱怨政府,筆者長期有田野蹲點的經驗。
這些人何許人也?他們爸媽多半在臺灣經濟起飛時辛苦打拚,存了一棟房子,他們這一代繼承房產,家裡一樓車庫改裝租給便利商店,每個月收入一些租金,但到處借錢簽賭,又要還卡債,又在股市當沖輸了一屁股錢,於是在公園沒事做中國好棒棒,成為了一代整天羨慕「中國崛起」的中年人。
這些人,整天哭自己窮,威脅要投票跟中國統一,說臺灣經濟很差、民不聊生,這些人如果用嚴格的「資產負債表」定義去算,數字上都是有錢人,光是永和隨便找一個十坪的上看800萬,但這些人卻總是覺得政府不照顧自己,認為臺灣處在一種永恆不如中國的墜落狀態。我田野筆記的最終一章上,還寫了一個註解:「這群中年男子...傾向把自己在股票市場的失敗怪罪於政府...認為臺灣對不起自己,本質上是靠爸媽的中年巨嬰。」
我今天重翻當年的筆記,不禁懷疑當初怎麼沒有被打?只能說臺灣治安太好。
總之,因為筆者家境不好,每次跟這種人講話都非常肚爛,但往往是這些人在抱怨政府時聲音特別大聲,反而是第一類人的政策輔導卻反而較少。
我想為政者都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然而什麼是不均?是筆者先前文章提到的「所得程度上的不均」嗎?還是人們自己「意識上的不均」?
如果從那樣的家庭資產負債表計算,會很難理解臺灣有如此高比例的人羨慕中國崛起或抱怨民不聊生。然而當我們把「富裕月光族」的美國研究轉一下角度,如果對臺灣的資料仔細進行調查,應該會發現臺灣在資料中應當存在兩類人。第一類人如上述的打拚小夫妻,他們在資料裡應該有穩定的儲蓄,主要債務來源是房貸,而他們對政策的反應應該較接近美國資料裡的W-HtM,有明顯的流動性需求,要刺激消費的話,理論上的預期是發錢給他們會比較有意義。而第二類人則是那些不善營生的「貧窮地主」,去公園轉兩圈就可以抓一大把了,比屏東的綠鬣蜥還要多。
若有臺灣學者可以在資料上解析出兩群人的消費、儲蓄的差別,政府在制定財政或是財富移轉政策時,才能比較對症下藥,政治學者也能進一步理解兩群人為何在統獨意識上可能存在相當大的差異。
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