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海峽對岸很流行《他為什麼依然單身》這齣影集的話題,講得好像此劇是現今古偶劇、仙俠劇、古裝劇的救星,霍建華的演技終於打破「渣渣龍(《如懿傳》)」的臭名,成了「法拉利老了還是法拉利(誰沒事用這種形容詞啊?)」的活證明。但其實年紀長一點的人,應該都看過這齣劇的原版,就是2006年,由阿部寬主演的《熟男不結婚》。

「結婚與不婚,哪一種好?」、「年過40歲,不結婚怎麼辦?」、「不結婚的話,老了單身怎麼辦?」這一些問題,也貫穿了在2019年《熟男不結婚》的續篇《熟男還不結婚》,其實兩部影集都藉著阿部寬這個角色,提出了「結婚」的意義是什麼,進而讓人思考一個「男人」的中老生活,應該是什麼樣。如今這部影集,飄洋過海來到中國,《他為什麼依然單身》宣傳文案變成了「到了這個年紀,他為什麼還是一個人?」於是,在婚戀市場和演算法都在催促你「趕快做決定」的中國,霍建華這個原本一個人生活得很好的中年帥哥,就一直被旁邊的人問為什麼還不想結婚?

日劇是從當事人的內視開始,陸劇則把鏡頭拉遠,先安置好整個「旁觀者社會」,再把主角推進這個審視的眼光裡。把《熟男不結婚》和《他為什麼依然單身》擺在一起看,相較阿部寬的知識宅男性格,霍建華更像是「都會精英」,從這裡剛好可以看出,日本和中國對於男人的期待、要求和想像有多不一樣。

日劇的《熟男不結婚》,日本原名直譯是「不能結婚的男人」,帶著一點社會學式的判定,好像這個人有什麼「問題」,導致他無法步入被視為常態的婚姻制度。在劇裡,阿部寬也是一個用社會常理無法判斷的怪胎,不會讀空氣,知道很多怪知識,不看場合說著一針見血的話。然而到了台灣播出時,片名被翻成《熟男不結婚》,把「不能」改成「不」,就變成一種「態度」。桑野信介也確實這樣替自己辯護:「我不是結不了婚,而是不想結婚。」鏡頭專注在他的內在世界:他如何觀察別人、如何嫌棄別人的生活方式,也如何一步一步被迫檢視自己的固執,試著打開自己的內在與外在世界。《熟男不結婚》花很多鏡頭拍攝主角煎一塊牛排、和狗散步、在自己設計的客廳裡享受古典音樂,一個人追電視的夜晚。這種拍法告訴觀眾:結婚雖然是「常態」,但你不結婚,也可以是一個完整的成年人。

日劇用空間語言書寫孤單,陸劇則更依賴對白與節奏,甚至乾脆把這些議題變成一句問句:《他為什麼依然單身》。主詞變成「他」,關鍵詞卻是「依然」,彷彿在說:這個男人條件不差,年紀也到了,照理說應該進入婚姻市場,為什麼到現在還是單身?單身的現在進行式...這個問句不是他對自己發出的,而是社會、親友、甚至觀眾一起圍在旁邊,帶著好奇與焦慮打量這個角色而發出的疑問。面對單身人口規模持續攀升,「大齡未婚」仍然背負著很重的社會壓力,無關乎男女性別。這部戲一開始就把霍建華飾演的俞瑜,明確標註為「毒舌、不婚主義、重度潔癖」的室內設計師,比起日本版的「生活喜劇」,陸劇版甚至直接定義這部劇講的是「現代都市熟齡男女的婚姻焦慮」。
於是乎,《他為什麼依然單身》把影集重心聚焦到了都會中產階級,等於是替這群人找到一個可以被同情、可以被理解的樣板:他不是「不行」,只是還沒遇到適配的人。身邊父母、同事、朋友都在逼婚,或是展現那個「你不應該單身」的眼神,再看霍建華用他那種「直接(賤嘴)」的方式,替這個群體解套。

兩部戲在女性角色的處理上,也折射出不同的社會期待。
《熟男不結婚》裡有三個關鍵女性角色:理性的內科醫生早坂夏美、住在對門的鄰居田村滿,以及工作上的夥伴澤崎摩耶。她們在劇中形成一個很少見的成年女性共同體,彼此會聊天,吐槽桑野,替彼此打氣,既是潛在的愛情對象,也是各自有職業與生活的成年人。她們以不同角度,慢慢把主角桑野拉出自以為是的孤島,也把男主角放進一張成熟的女性網絡裡,去學習承認自己也會寂寞,也會在深夜期待有人陪他一起看那個他嫌棄的綜藝節目。

陸版保留了「設計師+女醫生」這個核心組合,朱珠事演的顧葉嘉同樣是內科醫師,冷靜專業,卻在家庭與親友的催婚壓力之間進退維谷。在她與俞瑜之外,陸劇還加了一整圈年紀更輕的同事、女鄰、徒弟,這一群人很清楚地肩負了另一項任務:他們必須幫中年主角,把關於婚姻的困惑,翻譯成年輕一代聽得懂的語言,順便接住部分喜劇與戀愛支線。
這些差異背後,反映的都是各自社會對婚姻與單身的集體想像。《熟男不結婚》在 2006 年播出,正是日本開始強烈意識到未婚率上升、少子化加遽的時期,片頭與旁白時不時會拋出統計數字,彷彿提醒觀眾,你看到的不只是喜劇,後面還有冰冷的社會寫實面。

相較之下,《他為什麼依然單身》是在另一種壓力之下被推出來的作品。在官方高喊婚育是家庭和諧與社會穩定的基礎之外,又必須面對年輕與中年族群對傳統婚姻制度信任度下滑的現實。於是這樣的戲,隱隱然就有一句潛台詞:「我會結婚,我只是找不到合適的那個人…」劇情也順著這條線,走到一個不急著結婚,而是選擇在保留某種自由度的前提下,一起生活,一起承擔的折衷結局。

同一個題目,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語言裡,講出不同答案。所以,把《熟男不結婚》和《他為什麼依然單身》放在一起看,除了看到2006年的日本和2025年的中國,面對晚婚、不婚的「現象」,我的解讀比較偏向是看兩個時代和社會,如何悄悄地替40熟男改寫人生劇本。
日劇版本,40歲單身男人還是被視為一個長不大的小孩(Kidult),多少被當成一種有點麻煩但很有趣的異類,一邊嫌他古怪,一邊又被他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吸引;到了陸劇版,40歲單身反而成為一個必須被「好好解釋」的狀態。
我當然是喜歡日劇版說的:「一個人也可以是完整的大人」,即便最後鬆動了自己的生活空間,那也是在確定了自己的步伐之後,為他人挪出的心意。陸劇用俞瑜這個角色,試著在躲不掉的催婚壓力下,找出一個折衷的答案,承認孤獨,對陪伴的渴望,讓婚姻看起來像是慎重選擇之後的結果,而不是被社會拖著走的義務。

結婚與否,只是人生選項的一種,甚至,你的人生也可以不需要做這個選擇題;但說到底,這兩個版本都在討論「我們到底希望一個四十歲的男人活成什麼樣子」,要像桑野一樣,守著自己的小宇宙,偶爾打開一道門縫?還是像俞瑜那樣,在旁人逼問與自我質疑之間,學著說出一個既安撫社會又說服自己的說法?這兩部劇並沒有誰勝誰負,只是在這兩位男人身上投射出我們對中年、對親密關係、對「好好老去」的種種想像。可以像阿部寬那樣攤開自己井然有序的生活,說「我現在這樣也很好」,還是像霍建華那樣,承認自己在等待一個對的人,或者,有第三種可能:先承認這齣由自己主演的戲還在連載,至於要寫成哪一種熟男劇本,就留到下次煎牛排的時候,再想想要演哪一個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