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追求聽起來很吸引人:如果能把所有的人類歷史現象,都整理出一套慣用的通則,豈不是化繁為簡、真正能看到「歷史」背後的意義嗎?
這條道路上,也確實有很多大家耳熟能詳的才智之士,例如孟德斯鳩、馬克思、史賓格勒……等等。也曾經有過很多頗富吸引力的歷史大敘事出現。
然而,這套路數在今日基本已經失敗,管見所及,專業歷史學者除極少數外,不再往那條道路發展。
這是因為,人類歷史的多樣繁複實在太過複雜,實際上根本沒有人能在一生之內,真的把這些內涵都理清楚,成為能永遠自圓其說的萬用解釋。更別提我們所能之到的歷史,永遠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人們用自己有限的經驗和識見,強行整理出套理論,硬套用在整個世界歷史上的結果,往往適得其反,不只沒能化繁為簡,反而變成了套粗疏的簡化敘事,除了在自己的小宇宙內自得其樂以外,對於不符合這套敘事的資料,則一律斥之為枝微末節,當作沒看見。
更糟的是,有人以為自己抓到了歷史運行的規律,於是興匆匆地把這套小宇宙,當作生活中無論巨細的金科玉律。到了這個地步,「宏大敘事」云云,其實也離cult不遠了。
也因此「宏大敘事」儘管曾經看來是個偉大的追求,但很多時候,其實也只是淪於求知態度的怠惰而已。
其中聰明又努力的追尋者,可能會真的講出真知灼見、並建構起複雜的分析系統。但這些理論也正因其複雜,從自始就不可能適用於所有的人類社會,而必須在承認其「有限性」的前提下,才能對後代的智識有所啟發。
下乘者則模糊一切區別、講出乍看下好像通貫古今皆可的通則。但其實越是這樣「大而化之」,那些所謂通則就越淺、往往只能靠話術,來掩蓋其「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的本質。
如果我們極端一點說,當進擊的巨人的要角吉克沮喪地說:「又是為了繁殖嗎?」那也是種貫通古今人類歷史的「宏大歷史敘事」。即使有道理(也可能沒有),我們又為什麼要聽人特意講這種話呢?浮濫的宏大敘事,背後常常就是這種東西。
探究歷史,還是得要有一份「真切想要認識過去」的好奇心,願意去面對彼此間眾多不同與細微之處,去試圖聽聽看那些已故的人們在字裡行間,究竟能向我們傳達出什麼。
這就像是在好好認識一位朋友一樣,是要拿著自己的先入偏見,講著「人性」云云,恣意對朋友評頭論足呢,還是願意去深入與之交往,了解其性格與人生故事的複雜性?
這樣的探究過程,可能沒有辦法找到個厲害的「萬用通則」,但誠實面對有限性,才能真正取得知識中觸動人心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