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個周末,新生大多選擇回家。
楊丞毅是整個宿舍裡,唯一留下來的人。
「你真的不考慮回去嗎?」陳旭站在門口,語氣裡帶著不太掩飾的擔憂。
「我爸媽出國還沒回來,回去也沒什麼意思。」楊丞毅回答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個理由其實相當敷衍。
但陳旭沒有再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最後拉著行李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不想驚動什麼。
星期五,晚餐過後,整棟宿舍慢慢安靜下來。
走廊的燈一盞一盞熄掉,只剩零星幾間還亮著。
楊丞毅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把那個盒子拿了出來。
盒子裡,是一枚戒指。
銀色的戒圈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內側刻著細碎如花瓣的紋路,外側清楚地刻著他的名字。
他盯著戒指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將它戴上左手中指。
尺寸剛剛好。
沒有任何遲疑,像本來就該在那裡。
「或許我真的瘋了。」他低聲說。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所以我才會被選上,對吧。」
他看著那枚戒指,沒有笑,也沒有害怕。
那一刻,房間顯得異常安靜。
時間緩慢地往前。
晚上八點,他坐在椅子上發呆。
九點,楊明傑來宿舍和他聊了幾句近況,話題刻意避開某些事。
十點,他洗完澡,提早躺上床。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直到凌晨兩點。
那股熟悉的香味,悄悄在空氣中浮現。
楊丞毅睜開眼,沒有驚訝。
他起身換好衣服,離開宿舍。
夜裡的小徑空無一人,路燈昏黃。
走著走著,他忽然開始思考——如果自己真的會死,會是怎樣的死法?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不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無法掌控的未知。
他討厭那樣。
「久違了。」他抬頭,對著夜空中漂浮的紙人低聲說。
其中一個紙人緩緩飄到他面前,停下來。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
最後,紙人轉身,朝廢棄教學樓的方向移動。
楊丞毅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樓梯間陰暗而空曠。
紙人一層一層往上,每到一層就繞行一圈,像是在確認他是否仍然跟著。
偶爾,它會回頭。
楊丞毅則對它露出一個近乎溫和的笑。
兜兜轉轉,終於來到樓頂。
整個校園在腳下展開,夜風輕輕掀起他身上的薄外套。
他回過頭,紙人的身影一個一個消散。
「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你。」他低聲說。
紅色的身影站在不遠處。
風帶來那股熟悉的香味。
他忽然覺得,那或許是鬱金香。
濃烈、複雜,又帶著說不清的危險氣息,像曼陀羅。
女子緩緩朝他走來。
他的心臟微微一緊。
我會就這樣死去嗎?
下一瞬間,她穿過了他的身體。
好冷。
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個冬天都要刺骨。
他轉身。
她已經不見了。
只剩下手上的戒指,與地上零散的紙人殘片。
提醒他——這一切,並不是夢。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昨晚的一切像是被現實覆蓋過去。
他回到宿舍,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
左眼的瞳孔,呈現出不自然的灰色。
他沒有試圖遮掩。
因為他很清楚,那不是異常。
而是記號。
那個周末,他幾乎沒有離開過床。
直到室友們陸續回來,宿舍重新變得吵鬧,話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楊丞毅也跟著笑、跟著聊。
那段事情,被他深深壓進心底。
隔了一週,社團再次聚在一起。
「我總覺得......她是真的消失了。」楊明傑忽然這麼說。
「是啊,可能只是運氣好。」楊丞毅語氣輕鬆。
陳旭看了他一眼,覺得他有些不一樣,卻說不上來哪裡變了。
時間繼續往前。
偶爾,陳旭會半開玩笑地提起那段日子。
語氣輕鬆,像是在回憶一次過度刺激的夜遊。
但每次經過校園後方的小徑,他的腳步都會不自覺放慢。
大家也注意到,楊丞毅的左眼變成灰色。
他總說那本來就是這樣。
沒有人再追問。
有些事情,默契地被放過了。
某天夜裡,社團活動結束後,幾個學長姐提議去喝酒。
「欸,明天要不要夜衝?」
學姊一邊晃著啤酒,一邊自然地靠在楊丞毅身上。
大學生的提議總是來得又快又隨意。
幾乎所有人都點頭同意。
最後,目光落在唯二的學弟身上。
「好啊。」楊丞毅先開口。
陳旭愣了一下,也跟著點頭。
「要去哪?」楊明傑問。
「曾門水庫啊,那邊有條步道,聽說很可怕。」學姊語氣興奮。
回宿舍的路上,陳旭忍不住說:「我以為你不會答應。」
「挺有趣的,不是嗎?」楊丞毅語氣隨意。
「而且......我想我們應該已經不會怕這些東西了。」
陳旭想了想,竟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學姊好像對你有好感。」他笑著打趣。
楊丞毅沒有回答,只是突然踢了他一腳。
兩人邊笑邊往宿舍走去。
夜色很深。
而某些事情,正在另一個地方,靜靜等著下一次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