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的求救信
辭職後的第一個月,我的工作室有了新的樣貌。
原本堆滿伺服器主機與技術書籍的書架被清空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亞克力展示盒。目前,裡面只有一個盒子是有內容物的——編號 001 的珍珠耳環。在冷色調的投射燈下,那對珍珠泛著柔和卻孤寂的光。
這一個月,我沒有對外營業。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撰寫我的「系統底層邏輯」。
身為一名程式設計師,我深知如果不先定好規則(Protocol),數據交換就會混亂。我把這份規則印製在特製的黑色卡紙上,字體是銀色的,看起來不像合約,倒像是一封通往地獄或天堂的邀請函。
我坐在工作室的露台,點了一根菸,看著桌上那疊尚未簽署的契約草案。這是我留給未來委託人的「陪聊規則」:
《私物招領:委託契約》核心摘要:
- 真實性: 妳必須誠實說出委託目的。在我的領域,隱瞞資訊等同於系統報錯。
- 深度陪伴: 陪伴場域包含國內外旅遊,目的是將妳從原本的環境中完全抽離。
- 身體界線: 雙方自願前提下可發生肉體關係,但需提供 30 日內之健康證明。這不是交易,是情感的流動。
- 私物交付: 結束後,委託人必須提供一件具有情感象徵的物件,所有權歸我,且不得贖回。
- 側寫紀錄: 我會化名寫下委託人的故事。當私物交付後,我們在現實中的聯繫即告結束。
我吐出一口青煙,看著這份合約。我知道,普通人看到這份東西會覺得我瘋了,或者覺得我是個高級騙子。但這世界上總有一群人,她們擁有一切,卻唯獨沒有人可以說實話。
而我,就是那個收買實話的人。
就在我準備關閉電腦休息時,工作室的郵件伺服器發出了叮的一聲。
這是我專門為《私物招領》設置的加密信箱。我點開郵件,主旨只有兩個字:「煩悶」。
寄件人叫李樂熙。內容寫得很亂,甚至有很多刪除號,像是在極度焦慮的情況下敲打出來:
「你好,Leo。
我是在某論壇的深處看到你的網頁。我是一名護士,在某大醫院的外科重症病房工作了十年。
我覺得我快要瘋了。醫院的牆壁是白的,制服是白的,連靈魂好像都被漂白水刷得沒了顏色。這裡每天都在死人,但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那些活著的人在做的事。
從去年開始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不應該看見、也不應該記得的事情。我每天閉上眼,都是那些藥水味和機器運轉的聲音。
我想找人說說話。不是那種穿著西裝、坐在診間裡對我點頭微笑的心理醫師,我需要一個不在這個系統裡的人。
雖然你的規則很奇怪,但我願意試試。只要能讓我離開這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我看著螢幕上信,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面敲擊。
護士。三十五歲。重症病房。
我迅速在腦中建立一個初步的側寫模組:這年齡層的女性護士,通常處於職業倦怠的最高峰。她們看過太多的肉體損毀,對生命的敬畏感會被瑣碎的雜事磨平。而她提到的「不該看見的事情」,讓我的程式設計師直覺響起了警報。
這是一個帶有「懸疑」色彩的 Bug。
我笑了,這是開業以來第一個正式的挑戰。我敲下回覆:
「明天下午三點,在希望社區的『靜謐時刻』咖啡廳見。穿著妳最不想在醫院穿的顏色,我會在那裡等妳。」
隔天下午,希望社區的陽光被行道樹篩成了細碎的金箔。
「靜謐時刻」是我常去的一家店。這裡的咖啡豆烘焙得偏深,帶著一種微苦的餘韻,很適合用來開啟一段沉重的談話。
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手中拿著那份黑色的契約書。
三點整,門上的風鈴響了。
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極其亮眼的、甚至有點突兀的螢光橘色洋裝。她的皮膚很白,但在那種亮色的映照下,反而顯出一種病態的青冷。
她的眼神很焦慮,進門後第一件事不是看菜單,而是觀察店內有沒有監視器。
「李樂熙?」我站起身,對她微微點頭。
她看著我,先是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陪聊側寫師」會是一個穿著簡單黑色襯衫、看起來甚至有點書卷氣的年輕男人。
「你是 Leo?」她坐下,聲音有些緊繃,手不自覺地抓著包包的背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是。喝點什麼?這裡的曼特寧能讓人冷靜。」
我沒有急著進入正題,而是觀察她。她雖然穿了鮮艷的衣服,但指甲縫裡似乎還殘留著洗手液的乾燥痕跡。她的黑眼圈很深,即便用了遮瑕膏,依然能看到底下的疲憊。
「這裡……安全嗎?」她環顧四周。
「在我的領域,資訊安全是最高準則。」我把黑色的契約卡片推到她面前,「但在我們開始聊那些『不該看見的事』之前,妳得先簽了這個。這是妳對我的授權,也是我對妳的保護。」
她拿起那份合約,看得很仔細。當她看到「肉體關係」與「健康證明」那一條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羞澀,而是一種看透世俗的冷笑。
「護士每天都在處理身體,Leo。身體對我們來說只是零件,壞了修,修不好就丟掉。」她放下合約,直視我的眼睛,「如果你能讓我的大腦安靜下來,別說發生關係,你要我剖開胸腔給你看,我都沒意見。」
她拿起桌上的原子筆,有力地在簽名欄簽下了名字:李樂熙。
「好了,契約達成了。」我收起卡片,眼神微瞇,「現在,告訴我,妳在醫院裡看到了什麼?」
李樂熙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帶起一陣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藥水味。
「這件事情要從一年前開始說起……在我們醫院,有一間不在平面圖上的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