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日從敬字亭歸來,已是三日光景。雨仍是時歇時落,將天地織成一片濛濛的青紗。這日清晨,玥娘醒得格外早,推窗見東方透出些許魚肚白,竟是這半月來難得的晴光。
採菱端著洗臉水進來,見她立在窗前出神,笑道:「小姐今日氣色好多了,可是夢見什麼好事?」玥娘不答,只將昨夜就備好的青布包又檢查了一遍。今日要送去敬字亭,是抄寫的《金剛經》全文,墨裡特意調了沉香末,寫時滿室生香。
王太太親自來催早飯,見女兒穿著藕荷色襖裙,鬢邊別了朵新鮮的玉蘭,不由多看了兩眼:「今日十五,寺裡香客多,早些去、早些回。」
玥娘輕輕應了聲好。
用過早飯,玥娘提著竹籃出門。巷口的「月眉通路」牌匾被雨水洗得發亮,石縫裡鑽出幾叢青翠的鳳尾蕨。她今日特意穿了軟底繡鞋,踏在濕潤的石階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古道的相思樹開滿了黃色絨球,經雨一打,落得滿階皆是。她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腳步,假意去看石縫裡生出的紫花地丁,眼角的餘光卻總往山路轉彎處飄。
快到半山腰時,前方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的心莫名一提,待看清來人,卻又輕輕落下。
是陳阿舍帶著兩個小廝從山上下來。他今日穿著寶藍色長衫,手持摺扇,見了玥娘,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王小姐也來上香?真是巧了。」他說話時,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臉上。
玥娘退後半步,微微頷首:「陳少爺,早。」
「這路上濕滑,小姐怎麼不帶個丫鬟?」陳阿舍示意小廝遞上一個油紙包:「這是剛從寺裡求來的平安符,小姐若不棄嫌...」
「多謝陳少爺好意。」玥娘沒有去接:「家母已在佛前求過了。」
陳阿舍也不勉強,收起紙包道:「聽說小姐擅長製香,改日可否請教?我們茶莊想制些茶香,與新到的武夷岩茶相配。」
玥娘正要推辭,忽然眼角餘光瞥見階梯上方有人來了。她抬頭望去,見明遠正從石階緩緩走下,手持念珠,目不斜視。
「師父早。」陳阿舍率先打招呼。
明遠停步合十:「施主早。」他的目光在玥娘臉上輕輕掠過,像春風拂過水面,不留痕跡。
玥娘卻注意到他僧鞋上沾著新鮮的泥土,衣擺也被露水打濕了深色的一圈。
「師父這是從後山來?」她輕聲問。
明遠微微點頭:「後山石敢當旁邊的亭子,生了白蟻,去灑一些藥粉。」
陳阿舍笑道:「這等小事,怎麼還勞動師父親自去?」
「眾生平等,不敢輕慢。」明遠的聲音清朗如山泉,說話時指尖輕輕撥動念珠。
一陣風過,樹上的積水嘩啦啦灑下來。
明遠下意識側身,用寬大的袖袍替玥娘擋了擋。這個動作做得極自然,待水珠落盡,他便收回手,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陳阿舍的臉色卻微微變了。
明遠似乎也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剛才的行為有點僭越了,乾咳了一聲,說道:
「說起石敢當,女施主可知道這石敢當的來歷?」
玥娘搖頭:「只聽老人們說,是鎮水的。」
明遠的目光望向古道深處:「這石敢當是乾隆年間立的,當時大嵙崁溪氾濫,有個遊方僧人說此地有蛟龍作亂,需以泰山石鎮之。鄉民們從唐山請來這塊石碑,說也奇怪,立碑之後,水患果然平息了。」
他說這些時,語調平緩,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陽光從樹葉間漏下,在他青灰色的僧衣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陳阿舍插話道:「都是些民間傳說罷了!如今水患再起,石敢當也不靈了。」
明遠淡然一笑:「佛法講究緣起緣滅,石敢當鎮的是人心,不是洪水。」
這時,採菱氣喘吁吁地從山下追來:「小姐,太太讓妳早些回去,鋪子裡來了貴客...」
玥娘只得微微欠身告辭,臨走時,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明遠還站在原地,手持念珠,目光沉靜,見她回頭,他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往寺廟方向走去。
陳阿舍卻堅持要送她下山,一路上說著茶莊的生意、新到的瓷器,她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蘭花香囊,那是蓮花香囊遺失之後新製的,方才被明遠袖袍擋住時,她分明聞到了明遠袍袖中傳來一股清苦的檀香,比在敬字亭那日還要清晰。
回到家中,果然見廳堂裡坐著幾位生客。王員外正陪著說話,見她回來,招手道:「玥娘來得正好,這幾位是漳州來的香料商,想看看咱們的鎮店之寶。」
原來是為那壇窖藏三十年的「女兒香」而來。玥娘只得打起精神,領客人到後院香室。開壇時,滿室異香,連前廳都能聞見。
漳州香料商連連稱奇,卻在價錢上猶豫不決。
王員外有些著急,頻頻向女兒使眼色。
玥娘不慌不忙地取來一個白玉香爐,拈了一小撮香粉點上:「好香如好茶,須得靜心細品,各位不妨稍坐片刻。」
煙氣裊裊升起,在室內盤旋成各種形狀。
客人們漸漸靜下來,閉目細品。
這時採菱悄悄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小姐,剛才寺裡的小沙彌送來這個,說是明遠師父讓他轉交的。」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藍布封面,沒有任何題簽。
玥娘藉故更衣,回到房中才打開來看。
裡面竟是手抄的《香乘》殘卷,有些段落旁還用朱筆做了批註,字跡清勁,一如其人。
她翻到某一頁,忽然停住了。那裡夾著一個香囊 ── 正是玥娘隨身佩帶的蓮花香囊。
她拿起香囊,低聲自語:「原來是掉在廟裡了?」
三日前,她上香回來,就發現香囊不見了,她和採菱找遍了屋裡前後,也找不到,這才作罷。
沒想到,卻是掉落在寺廟裡,被打掃庭院的明遠和尚撿到,這才命小沙彌送回來。
玥娘又尋思:「咦?他為何知道這香囊是我遺失的?」
因為蓮花香囊是貼身配戴之物,位置頗為隱蔽,一般人是不可能會去注意到的。
難道明遠和尚他……
玥娘搖了搖頭,低語:我在胡思亂想些甚麼?想必是掉在敬字亭前,而那地方也只有我會去。
想想也挺合理的,於是不再細思,只是命採菱備好筆墨,她有了心思,遂信手執筆,題了一首詩:
香如佛法何須濃,
清淺由心道自通。
風裡悠然隔世喧,
淡煙縹緲有無中。
窗外又下起雨來,淅淅瀝瀝,敲打著芭蕉葉。
詩稿靜靜的平鋪在書案上,紙上放了一片菩提葉,那是原先夾在香乘殘本之中,想必是明遠和尚拿來充當書箋的。
玥娘在菩提葉上用小狼毫細細勾勒蓮花,那蓮花在雨聲中,自有一股悠然清奇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