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老奶奶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杯熱茶，小心地在沙發前坐下。
電視開著，音量低低的，她沒急著喝茶，只是看了一會兒畫面，又低頭看著杯子，眉頭輕輕皺起，像是在想什麼。
廚房裡，冰箱的門沒有關好。
不是大開，而是停在那個「好像關了、其實沒有」的尷尬角度，燈亮著，冷氣慢慢往外流，貼著地板散開。
冰箱沉默了一會兒，感覺溫度在變，壓縮機比平常勤勞，勤勞到有點委屈。
冰箱終於開口：「……欸，怎麼又是這個角度啦。拜託，我只是冰箱，不是什麼半開放式展示櫃。」
客廳裡，老奶奶把遙控器拿起來，又放下，像是突然忘記自己為什麼要拿。
「滴——門未關好，冷藏生命正在流失。」冰箱開始碎念：「現在是怎樣？誰可以順手幫我把門推一下？再這樣下去，牛奶會開始懷疑人生，豆腐會提早看破紅塵，冷凍水餃會以為自己被流放到常溫世界。然後下一步就是我，被貼上『效率不佳』的標籤，送去資源回收，結束我這段其實也算盡責的冰箱生涯。」
客廳裡傳來老奶奶的聲音：「什麼？誰在念經？」
「不是念經，是冰箱在求生啦。」他立刻接話，又想起她耳背，乾脆提高音量，「我說——門——沒——關——」
「蛤？什麼門？」老奶奶站起來，朝廚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我門不是關好了嗎？」
冰箱在心裡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不是大門，不是房門，也不是妳年輕時追求者的心門，是我這一扇，正在漏冷氣的門。」
老奶奶終於走進廚房，看了一眼冰箱，愣了一下。
「哎呀。」她伸手把門推上，「怎麼沒關好？」
門闔上的瞬間，冷氣停止外洩，燈熄了，冰箱全身上下像是被世界擁抱了一下。
冰箱長長地嗡了一聲「謝天謝地，我剛剛已經開始回顧自己短短但很努力的一生了。」
老奶奶拍了拍冰箱門：「你喔，聲音那麼大，我還以為你壞了。」
「你再不把門關好，我真的會壞。」冰箱停了一下，又補一句，「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我這邊都有紀錄，只是沒有報警。」
老奶奶：「難怪最近覺得涼涼的。這樣開一點點不行嗎？」
冰箱嘆氣：「那我換一個說法。現在這個角度，冷氣全跑出來了，我一整個像在幫廚房吹冷氣，不但沒有成就感，還很耗電。」
老奶奶不好意思地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啦。」
她轉身要走回客廳，冰箱卻突然緊張起來，急著大喊：「等等！我們要先討論一件事。」
老奶奶停下來：「蛤？討論什麼？你要買保險嗎？」
冰箱語重心長地說：「不是保險，是門。我已經研究這件事很久了，不改善的話，最後受害者一定是我。」
老奶奶問：「要怎麼改善？」
冰箱清了清喉嚨：「首先我會在門邊貼一張超大的紙，上面只寫兩個字：關門。字大到妳不用戴眼鏡也看得到。」
老奶奶問：「那紙會不會掉？」
冰箱接著說：「那不重要，要是你沒看到，我就會先快速的『叮』兩聲，『噹』一聲提醒一下，讓你知道門沒關好。」
老奶奶又問：「聽起來像聖誕歌。那如果我沒聽到呢？」
冰箱繼續說：「要是你還沒反應，我會假裝門已經關好，等你半夜睡覺後，用最努力的聲音運轉，讓整棟樓都以為我們在裝潢。我知道這樣很壞，但我真的沒別的方法了。」
老奶奶皺眉：「哎呀！這樣會被鄰居客訴的。」
冰箱抖了一下門板：「如果鄰居沒客訴你，隔天早上我會自動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推出來。牛奶滾到地上、豆腐滑行、雞蛋排成一條線，讓妳一看就知道。」
老奶奶愣了一下：「你這樣不是更亂嗎？我等一下還要收欸。」
冰箱堅定地說：「但妳會記得。創傷式學習，最有效。」
老奶奶：「有沒有正常點的提醒方式。」
冰箱『叮』的一聲：「我會啟動『智慧門縫監測系統』。我會在妳忘記關門的時候，播放妳年輕時最愛聽的歌，音量剛好大到讓妳覺得不去看一下不行。」
老奶奶笑了：「那你會播什麼？」
冰箱很冷靜地說：「暫定是妳那首唱到一半會哭的老歌。我查過了，效果最好。」
老奶奶愣了一下：「這首不好，我要換別首歌。」
冰箱：「換了妳就不會動了。我這邊有數據支援。」
老奶奶搖搖頭，往客廳走回去：「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夜深了，燈光沒變，電視聲音依舊低低的。
冰箱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把運轉聲調回正常的節奏，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冰箱在心裡想著：「有些事她會慢慢忘。但沒關係，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