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共振
接駁車將我們載到雲品溫泉酒店,辦完入住,我們不約而同走到大廳落地窗前。窗外,是層巒疊嶂的山景,擁抱著閃耀午後天光的日月潭。
「這景色,我看了幾十次,今天跟妳一起看,像第一次看見。」我說這句話時,心中對歲月與機緣充滿敬意。
她轉過頭,淡然一笑,眼神穿透了湖面的霧氣:「這或許是我們這個年紀才有的福氣。年少時看風景是為了趕路,心裡裝著責任、裝著榮譽、裝著孩子的未來。那時我們不是在看風景,是在尋找座標。到了現在,我們才真正在『看』。」
我們在窗邊坐下,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感嘆道:「活到這把年紀,最累的其實不是身體,而是那個『標籤』。」
她點了點頭,手指輕撫著茶杯的邊緣:「我是淑芳,是大家眼裡優雅得體的江老師。一輩子都在演一個『好女人』,連發脾氣都要顧慮儀態。其實,那都不是真正的我。」
她看著我,目光清澈如潭水: 「但在你面前,奇怪的是,我感覺那些標籤都剝落了。我不必是誰的遺孀,也不必是誰的典範。我就只是我。」
「對,」我深有同感地回應,「剛才在車上,我突然發現,我們連對方的稱謂都沒問。這在我們這個年紀的社交裡簡直是奇蹟。我們跳過了所有的外殼,直接撞進了靈魂裡。」
雲品的傍晚帶著涼意,我們約在餐廳一起晚餐。她換了一套素雅的休閒服,盤起的銀髮更顯出歲月沉澱的優雅。
用餐時,我們避開了所有的瑣事。不談病痛,不談過往,不談對下一輩的操心。我們聊的是簡單、純粹的美好——是湖水藍的層次,是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我放下餐具,認真地對她說:
「妳的從容淡定,是我這輩子一直在學的功課。妳讓我看見,原來人可以不必依附於任何標籤而活,光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獎賞。」
她眼角泛起溫暖的笑意:「那是因為在你眼裡,我不再是那個『老太太』,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一晚,月光灑在日月潭面,我們像是兩個在時光長河中翹課的孩子,躲進了這片山水,把所有的社會責任都留在岸上。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