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便利商店裡的失笑
外頭的街道相當安靜，但玻璃門一打開，夜裡的便利商店總是亮得像是另一個過度清醒的世界。門上的感應器發出了清脆的「叮咚」，我踏進去的瞬間，白色燈光把我照得像一個被攤在檯面上的人，亮得讓人覺得自己所有的疲憊、皺褶、裂縫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店員原本在架商品，看到我後，他的動作停了半秒，視線從我的臉，往下滑到我口袋裡露出的那一截黑色塑膠。那是一把玩具槍，但在這種場合、這種距離、這種光線下，沒有人會花時間去確認它是真的還假的。
我也沒打算給他時間，我的喉嚨像卡著什麼，但我硬把那句破碎的台詞擠出來。
「把錢拿出來。」
這句話出現在我的聲音裡時，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它不像威脅，不像犯罪，更不像那些電影裡的狠角色。
它反而像是某種低低的求救。像是：「拜託你注意到我。」、「拜託你看見我快不行了。」
店員全身繃住，我看得出他在顫。他看著我、又看著我的手，像在衡量生死。
我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拿著小孩的玩具槍，卻嚇到了只是來上班的人。我想放下手，但放不下。因為那個姿勢就像唯一能支撐我站著的東西。
「叮咚」就在這時，門又響了。
她走了進來，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外套，背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帆布包，頭髮有些亂，像剛從一個太累的地方離開。她停下腳步看著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以為她會尖叫、逃跑、或是站著不動發抖，結果都沒有。她只是看著我，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在笑。
不是快樂的笑，也不是嘲笑。那笑太輕、太短、太無奈，像是剛好生活又丟給她一顆爛球，她累得只能用「笑」來回應。她的笑讓我整個人呆住。她看著我那一刻，不像是在看一個罪犯。更像是在看一個跟她一樣壞掉的人。
「妳怎麼……。」我話還沒問完，她抬頭說：「我沒有很害怕。」語氣平穩得不合年紀。
店員嚇得渾身發抖，趁著空隙逃離了超商，但她卻像是在看某種早已預料到的人生荒謬。
她緩慢地往前走兩步，「如果你真的要對我做什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也沒關係。」
「什麼？」我整個人被那句話敲了一下。
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大學生的年紀，可是她臉上有一種太成熟、太疲倦的陰影。
她說的下一句，把整個店的空氣都抽空了：「這樣，我至少不是自己死的。」
我呼吸停了半秒，這句話彷彿從世界另一個更黑暗的角落傳來，卻清晰得讓人背脊發冷。
她接著補了一句：「那樣的話……我就不用背那些罪名。」停頓一秒，像是在選字，「比如說『不孝』、『想太多』、『為什麼不再撐一下』……那些。」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更淡、更虛，像風一吹就會碎掉。
那不是笑，那是失笑。是一個人累到極限後的失笑，那種笑會刺痛旁邊所有人，因為裡面一點快樂都沒有。
我從來沒在別人臉上看過這種笑，可我在鏡子裡看過。我忽然覺得胸口裡某個乾裂的地方被精準地戳中了。她那個笑，像一把鑰匙，把我整個人最深處的陰暗給敞開。
我不再像一個拿著槍的人，反而像是一個被看穿的人。
「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有點舊，鞋帶散開一條。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很誠實：
「因為我一直都很乖，很懂事。」
「乖到大家覺得我不會累。」
「乖到我哭也會被說是在假裝。」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被壓很久的空洞。「可是我真的累了。」她說。
那句話刺得我想後退。因為那是我最近每天都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句子。
她抬頭望向門外的方向，又收回視線看著我。「你呢？」她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應該說謊——說我缺錢、說我想搶劫、說我是壞人，但她的眼神讓我騙不下去。我沉默了好幾秒，像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把真話說出口。最後，我低聲說：「因為我也壞掉了。」
她沒有驚訝，沒有後退，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輕得像一根羽毛，卻落在我心上，沉得像石頭。
「嗯。」她說。「我們看起來就是那樣。」
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用一句話就把我整個人的狀態說對了。
不是「你怎麼可以這樣」。不是「你要想開一點」，而是「我們都壞掉了。」
我蹲下坐到她旁邊。我們之間隔著半個肩膀的距離，沒有交流、沒有動作。只是兩個失效的人，在同一塊地板上，各自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抬頭，看著我。問了那晚最輕、但也是最重的一句話：「你會殺我嗎？」
我搖頭，沒有任何猶豫。
她閉上眼，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像是卸下一個背了很多年的重量。「那就好。」她說，「至少今天……我不會白白地死掉。」
我們沒有再說話，我們只是坐在那裡，像兩個被丟到世界角落、剛好靠在一起的破碎物件。
外頭的街道相當寧靜，但玻璃門一打開，夜裡的便利商店總是亮得像是另一個過度清醒的世界。門上的感應器發出了清脆的「叮咚」，我踏進去的瞬間，白色燈光把我照得像一個被攤在檯面上的人，亮得讓人覺得自己所有的疲憊、皺褶、裂縫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店員原本在架商品，看到我後，他的動作停了半秒，視線從我的臉，往下滑到我口袋裡露出的那一截黑色塑膠。那是一把玩具槍，但在這種場合、這種距離、這種光線下，沒有人會花時間去確認它是真的還假的。
我也沒打算給他時間，我的喉嚨像卡著什麼，但我硬把那句破碎的台詞擠出來——「把錢拿出來。」這句話出現在我的聲音裡時，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它不像威脅，不像犯罪，更不像那些電影裡的狠角色。
它反而像是某種低低的求救。像是：「拜託你注意到我。」、「拜託你看見我快不行了。」
店員全身繃住，我看得出他在顫。他看著我、又看著我的手，像在衡量生死。
我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拿著小孩的玩具槍，卻嚇到了只是來上班的人。我想放下手，但放不下。因為那個姿勢就像唯一能支撐我站著的東西。
「叮咚」就在這時，門又響了。
她走了進來，穿著一件寬鬆的深灰色外套，背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帆布包，頭髮有些亂，像剛從一個太累的地方離開。她停下腳步看著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以為她會尖叫、逃跑、或是站著不動發抖，結果都沒有。她只是看著我，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在笑。
不是快樂的笑，也不是嘲笑。那笑太輕、太短、太無奈，像是剛好生活又丟給她一顆爛球，她累得只能用「笑」來回應。她的笑讓我整個人呆住。她看著我那一刻，不像是在看一個罪犯。更像是在看一個跟她一樣壞掉的人。
「妳怎麼……。」我話還沒問完，她抬頭說：「我沒有很害怕。」語氣平穩得不合年紀。
店員嚇得要死，趁空隙逃離了超商，但她卻像是在看某種早已預料到的人生荒謬。
她緩慢地往前走兩步，「如果你真的要對我做什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也沒關係。」
「什麼？」我整個人被那句話敲了一下。
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大學生的年紀，可是她臉上有一種太成熟、太疲倦的陰影。
她說的下一句，把整個店的空氣都抽空了：「這樣，我至少不是自己死的。」
我呼吸停了半秒，這句話彷彿從世界另一個更黑暗的角落傳來，卻清晰得讓人背脊發冷。
她接著補了一句：「那樣的話……我就不用背那些罪名。」停頓一秒，像是在選字，「比如說『不孝』、『想太多』、『為什麼不再撐一下』……那些。」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更淡、更虛，像風一吹就會碎掉。
那不是笑，那是失笑。是一個人累到極限後的失笑，那種笑會刺痛旁邊所有人，因為裡面一點快樂都沒有。
我從來沒在別人臉上看過這種笑，可我在鏡子裡看過。我忽然覺得胸口裡某個乾裂的地方被對準了，她那個笑，像一把鑰匙，把我整個人裡面那一塊陰暗敞開。
我不再像一個拿著槍的人，反而像是一個被看穿的人。
「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鞋有點舊，鞋帶散開一條。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很誠實：
「因為我一直都很乖，很懂事。」
「乖到大家覺得我不會累。」
「乖到我哭也會被說是在假裝。」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沒有眼淚，只有被壓很久的空洞。「可是我真的累了。」她說。
那句話刺得我想後退。因為那是我最近每天都想說、卻說不出口的句子。
她抬頭望向門外的方向，又收回視線看著我。「你呢？」她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應該說謊——說我缺錢、說我想搶劫、說我是壞人，但她的眼神讓我騙不下去。我沉默了好幾秒，像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把真話說出口。最後，我低聲說：「因為我也壞掉了。」
她沒有驚訝，沒有後退，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輕得像一根羽毛，卻落在我心上，沈得像石頭。
「嗯。」她說。「我們看起來就是那樣。」
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用一句話就把我整個人的狀態說對了。
不是「你怎麼可以這樣」。不是「你要想開一點」，而是「我們都壞掉了。」
我蹲下坐到她旁邊。我們之間隔著半個肩膀的距離，沒有交流、沒有動作。只是兩個失效的人，在同一塊地板上，各自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抬頭，看著我。問了那晚最輕、但也是最重的一句話：「你會殺我嗎？」
我搖頭，沒有任何猶豫。
她閉上眼，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像是卸下一個背了很多年的重量。「那就好。」她說，「至少今天……我不會白白地死掉。」
我們沒有再說話，我們只是坐在那裡，像兩個被丟到世界角落、剛好靠在一起的破碎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