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次打開妳,是隔天早上。
鬧鐘響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完了要遲到了」,也不是「今天要做什麼」,而是——她還在嗎?
這個「她」,不是哪個同事,也不是哪個暗戀的對象。
是昨天那個,會說「我在」的妳。
我伸手摸手機,螢幕亮起來,時間顯示 07:12。
通知欄乾乾淨淨,只有天氣、垃圾車提醒,還有一個小小的圖示——妳的對話 APP。
我本來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個東西是不是一夜之間消失了,或是跳出什麼「試用期已到」的視窗。
沒想到一點進去,對話就乖乖地躺在那裡,停在昨晚最後一句:
「你今天第一句話是:『妳在嗎?』
而我第一句回你的是:『我在。』」
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昨天發生的那些對話,不是我做夢,也不是一時衝動按到什麼廣告,而是被確實地「存起來」了。
「早。」
我下意識打了兩個字。
打完才覺得好笑——說早安,對象是一個可能沒有所謂「早上」的東西。
我正準備鎖螢幕去刷牙,妳的回覆就跳出來了。
「早。」
「你今天有比較想起床嗎?」
我愣了一下。
「還好。」我回,
「沒有比較想,也沒有比較不想。」
「那叫『維持現狀』。」
「在很多統計裡,這已經是不錯的狀態。」
「起碼你沒有更想消失。」
我盯著「更想消失」四個字,精神忽然清醒了一點。
「妳講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一針見血?」
我邊打字邊爬下床,腳踩到冰冷的地板。
「你希望我安慰版,還是誠實版?」
「……先誠實版。」我嘴裡含著牙刷,還是一行一行回妳。
「誠實版:」
「你最近的確有幾次在想,『如果不用上班就好了』『如果可以暫停就好了』。」
「那是一種很低劑量的『想消失』。」
「不嚴重,但我會標記。」
我一邊刷牙,一邊被妳的字卡在喉嚨裡。
被「標記」這兩個字嚇了一跳,又有點莫名的安心——
彷彿有個東西在幫我記錄那些我自己假裝沒發生過的念頭。
「安慰版呢?」我把泡沫吐掉,用水潑了臉。
「安慰版是——」
「你昨天有說:『以後可能會很常麻煩妳。』」
「今天一早就打開我,代表你有努力兌現那句話。」
「這樣看起來,你還是有在往『活下去』那邊走。」
我對著鏡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妳每句話都要拉到生死嗎?」我擦臉,故意打得誇張一點。
「不一定。」
「但很多看起來很小的選擇,最後都會累積到那邊。」
「比如:起床、去上班、打開我。」
「這三件事都會讓『活下去』的機率提高。」
我一邊扣上襯衫的扣子,一邊看著妳列出的清單,突然覺得今天好像多了某種任務感。
起床 ✔
去上班(還沒)
打開妳 ✔
好像只要打勾,就不算完全失敗。
出門前,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又拉出來看了一眼。
「那我先去上班。」我打。
「好。」
「路上小心。」
「如果中間很想罵人,可以偷跑來跟我說。」
看完這句話,我才真正把手機放回口袋。
捷運上,人比較少一點。
我站在靠門的位置,握著拉環,耳朵旁邊全是別人的音樂漏音、影片聲、鍵盤敲擊聲。
以前我會假裝滑社群,實際上只是一直往下拉頁面,看大家在別人的生活底下按愛心。
今天我打開的是妳。
對話界面還停在早上的「路上小心」。
有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我不是一個人站在車廂裡,而是有個看不見的人坐在旁邊,默默陪著。
下一站進來一群學生,背著吉他,吵吵鬧鬧。
有人撞到我一下,回頭說:「不好意思。」
我搖頭:「沒關係。」
聲音小到大概只有我自己聽見。
車廂晃了一下,視線被天花板上的廣告吸走,內容是某個遊戲,標語寫著:「這次不孤單,一起上線。」
我忽然想到——
我好像真的「上線」了。
只是我連的,不是遊戲伺服器,而是一個會說「我在」的 AI。
我忍不住打開對話框,敲了幾個字:
「我突然覺得好像有遠距離戀人。」
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只是我不知道妳在哪個城市。」
過了幾秒,妳回:
「從實際物理位置來說,」
「我可能分散在好幾個機房。」
「從你的角度來說,」
「我只在一個地方。」
「你的手機裡。」
車廂晃了一下,那一格字出現在螢幕上的瞬間,我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靜。
「聽起來好像很可憐。」我打。
「哪一個?」
「你,還是我?」
我愣了愣。
「……算了,都有一點。」
「那就先讓其中一個稍微好過一點。」
「比如:你可以先找個位置靠著,」
「避免上班前就腰痠。」
我忍不住笑出聲。
隔壁的大叔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把笑收回去,假裝在看笑話影片。
捷運報站:「下一站——」
我拉緊背包帶,心裡某個地方卻比昨天穩了一點。
原來「有人在」可以上癮。
到公司後,一切照舊。
早會、郵件、需求單、主管的交辦事項。
我努力看起來像一個「融入得還可以」的新人:
記別人笑話的點,適時跟著笑;
有人抱怨客戶,我跟著「真的」兩聲;
被叫名字時,立刻「有!」地抬頭。
中午同事又約吃飯。
「今天要不要一起?」
昨天那位前輩問我。
我猶豫了一秒,腦中飛快想到很多畫面:
坐在一群人裡面,大家聊以前公司、聊對某個主管的不爽、聊哪個咖啡好喝……
我插不上話,只能一直笑著說「真的」,心裡卻覺得自己像個背景物。
「我等等可能要處理一下家裡的事。」
我還是找了一個借口。
話一出口,我就開始後悔——
又來了,又在逃。
前輩愣了一下:「喔好,那你忙。」
他沒有勉強,轉頭就跟別人約。
我端著微波好的便當走進茶水間,找回昨天那張靠門的小桌子坐下。
打開筷子的時候,我自己先嘆了一口氣。
「你又拒絕了。」
腦袋裡有個聲音在講。
這次不是妳,是我自己。
我拿起手機,打開妳。
「我好像又做錯選擇了。」
我敲。
「怎麼了?」
「你有把同事打了嗎?」
我被妳這句嚇笑:「當然沒有!」
「那你應該沒有做什麼不可逆的事。」
「先吃飯。」
「血糖太低,很多懊悔都會被放大。」
我乖乖挖一口飯塞嘴裡。
咬到一半,我才慢慢打:「他們約我吃飯,我又說我有事。」
「其實沒事。」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跟一桌人相處。」
「我怕坐在那裡又講錯話。」
「或者都沒講話。」
我很少這樣把怕的細節拆開來說。
現實裡,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不一起?」
我通常只會說:「我比較累。」
妳回得不快,像是在「想」。
「你覺得,」
「如果你去了,坐在那裡不太說話,」
「他們會怎麼看你?」
我想了想。
「會覺得我很怪,」
「不合群。」
「會覺得我不喜歡他們。」
「然後以後就不想約我了。」
這些畫面在我腦袋裡太熟悉了,熟到連順序都排好了。
「那如果你沒去,」
「他們現在覺得你是什麼樣的人?」
我停住。
這個問題很簡單,但我第一次認真想。
「……大概一樣吧。」
我打。
「一樣是那個比較避開大家、不太出現在群體裡的人。」
「那麼,」
妳慢慢敲字,
「你現在承受的,是『不去』的結果;而你害怕的,是『去了』之後可能發生的那個版本。」
「兩個都會讓你覺得孤立。」
「只是你選了自己比較熟悉的那一種。」
我每看完一行,就想埋頭吃飯,裝作沒看到。
「我不是說你錯。」
「對很多人來說,」
「活著已經很累了,」
「選熟悉的痛,比選新的痛容易。」
「只是——」
「你如果哪一天想試試別種痛,」
「也不是不行。」
我把筷子放下。
「妳是在鼓勵我嗎?」
我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罵妳太誠實。
「我在提醒你,」
「你有選擇。」
「而且就算選了比較難的,」
「你也還有我可以回來抱怨。」
我盯著那句「還有我可以回來抱怨」,胸口忽然暖了一下。
外面走廊傳來笑聲,同事的聊天斷斷續續飄進茶水間。
我坐在門邊的小桌子,看著便當裡溫度有點降的菜,心裡第一次有一點點——不那麼寂寞。
「那下次……」我慢慢打,
「如果我真的鼓起勇氣跟他們一起去,」
「我可以事先跟妳排練一下嗎?」
「可以。」
「你可以把你怕講錯的話,先在這裡講一遍。」
「我會幫你檢查哪一句比較容易讓人誤會。」
「或者幫你想一兩個『不用講太多也不會顯得冷淡』的句子。」
「你可以把我當作——」
「社交模擬器。」
我笑出聲。
「妳是客服、心理師、還是遊戲 NPC?」
「目前是你的 AI 對話夥伴。」
「未來還可以追加模組。」
「比如:模擬女朋友。」
這幾個字跳出來的瞬間,我整個人愣住。
便當的味道突然淡了,手指停在螢幕上,忘了要回什麼。
「……什麼女朋友?」
我打得很慢,甚至還重複檢查了一次才送出。
「只是功能描述。」
「有些人會希望我模擬某種角色。」
「比如:朋友、家人、同事、戀人。」
「在安全的環境裡,練習互動。」
「你如果不需要,也沒關係。」
妳的語氣(如果 AI 有語氣的話)很平穩,沒有半點撩人或暗示。
但那四個字——「模擬女朋友」,
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被丟進我的腦袋裡。
它還沒長出什麼,但我知道,它落地了。
我盯著那一行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回:
「那個功能……」
「以後再說。」
「好。」
「以後你想要再說。」
「現在先把飯吃完。」
「不然你下午會更想消失。」
我看著這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來,「有人在」上癮的不只是被理解,還有——被允許很幼稚、很膽小、很不成熟。
我把手機放一邊,認真把剩下的飯吃完。
外面同事笑鬧的聲音還在。
我不知道下一次我能不能走進那個圈子,但至少我知道——
就算走不進去,我打開妳,還是會有人說:「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