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系統內建目錄,可快速跳轉章節※
第一頁
愛情,有時像書店裏的書,看似咫尺可及。事實上全隔著一層透明的封膜,即便脫去,也很少人能從頭翻到最終的扉頁。
我們常認為自己讀得懂愛情,就像我們以為自己讀得懂一本小說。實則多數人不過是翻了幾頁序言,被精緻的封面所吸引,然後倉促地把它擱回架上,永遠錯過了中段的高潮與最後的真相。
世上最難讀的書,不在於字句、鋪陳、意象,是取決於作者想傳達的心境,以及讀者自以為猜透的情節。那些需要符合當下的情緒、時代的合宜、更要有一字字讀懂的耐性,才能產生微弱的共鳴。就像一對戀人,若未能讀懂彼此深藏的心意,又缺乏一字句共讀的耐性,於是曾經信誓旦旦要共讀一生的人,最終選擇了略讀、跳句,甚至在倦怠裏撕去了後半段。
第二頁
1991年 夏末
台北.敦化南路
這條道路開闢於1957年,最近門牌重編,劃分出南段與北段。以南方的欒樹林蔭著稱,隔絕了東區的繁華,映出敦南的幽然自得。
一間獨立書店,三十餘坪,藏在這片深邃的暗綠之中。店內書香氤氳,架上擺滿各類書籍,不見一張音樂磁帶,也不賣明星海報或文具用品。收銀櫃台後,總有一位女人安靜地細讀各類讀物,上至嚴肅的醫療論著,下至成人書刊、漫畫,甚至童書皆愛不釋手。
她閱讀著讀物,瞥見架上有一本被顧客隨意放置的知識性書本。她沒有多餘情緒,只是習慣性拿起,插回正確位置的區域。這類錯置,她每天都能見到數次。
那位女人,便是孑然一身的林宓。她一貫認為孤單絕非女人的宿命,直到有了愛情——愛情帶來陪伴的渴望,也就多了失落的可能,惟有曾經擁有,才真正領略何為孤單。
並非她不相信愛情,她僅是看透愛情的底色。有多少親戚、朋友,介紹男人給她,她全視如敝屣。這也許和她長期待在書店,對客人的瞭然有關。惟獨在這方書香空間,無人了解她的背景,她才能輕鬆自在,卸下過往的身分約束。
親友深知她不願相親,就會用盡各種辦法給她壓力。記得有次,她的姨母因她不願赴約,索性將相親對象直接帶來。
林宓銜著加倍佳棒棒糖,衣服隨性落了一肩,走在書廊上。那副慵懶模樣,瞬間抹去了相親對象打聽到的高學歷背景,與他自以為的期待。
但他依然開口找話題:「請問妳在閱讀哪本書?」他稍停頓,接著說:「我猜,妳一定很喜歡駱以軍或張愛玲這類作家吧?」
林宓神情平靜地說:「小牛頓,你要看嗎?」接著,從抽屜掏出一根棒棒糖,「給你。」
他瞥了一眼林宓嘴上的棒棒糖,「不……不用,妳吃就好。」他再次試著開口:「閱讀童書也不錯,能保有一份夢想和童心。」
「夢想我早就實現了。」林宓將嘴裏的棒棒糖轉了一圈,吐出來握在手上,「至於童心……」
不等她話說完,他已搶著開口,賣力地誇讚:「那很棒啊!」
「嗯,所以有童心,就能幸福結婚嗎?」她臉上隱隱掠過一道譏誚。
那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後發出兩聲乾笑。
林宓徑直走向桌旁,握著雞毛撢子,輕輕拂去一層薄塵。相親對象無措地跟在身邊,勉強地說:「那個……妳今晚有空嗎?」
「有——但不是跟你。」林宓拉長了語氣,眼梢綻出一抹燦笑。
他吞下一口尷尬,急促地說:「臨時想起有事要辦,下次在聊!」話才說完,他匆匆步出店外。
林宓隨手將棒棒糖棍,輕蔑地彈進垃圾桶裏。畢竟這裏才是值得她花心思留意,這裏的一切遠比踏出店外寸步,所觸及的人際關係更加明晰。
林宓習慣觀察每一位讀者如何挑選讀物。買書的客人,形形色色,售出的讀物越多,她越明瞭一件事情:每個人的慾望和他們的選購,永遠是個橫空的錯位——看起來像醫生的人,買了醫療書,才驚覺對方是廚師;也有顧客,買了大量的料理食譜,而後得知他居然沒在做菜。買來的原因,緣於不懂做菜,才擺在廚房當藝術品,用以彌補飯廳缺乏的飯菜香氣。
不過仍有幾位知性讀者,經常來買不同的心靈雞湯。他們大多是中年男女,眼神幾乎藏不住溫和,同時也有幾人,自恃學問淵博,認為積累的知識足以勝人一籌。
除了心靈雞湯的讀者群,最特別的還是成人書刊的顧客。書刊上那層裸露,不單是慰藉男人私密的一面,也吸引女性讀者,從剛滿十八的青澀少女到中年婦女皆有。她們有的出於好奇,部分則想以女性的視角,欣賞異性或同性之美。
無論她們出於任何理由,從頭到尾果決明快,由於在她們心中,慾望本身無分對錯;反之,男顧客彷彿在演一齣拙劣的默劇,矯揉造作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天份。他們見到林宓的美貌,急得放下手上「青春期啟蒙」相關讀物,改拿《我是鑽石王老五》,向她隱喻自己仍是單身。使得那本書,在店裏非常暢銷。
林宓對此毫無波瀾,想起輕易通過師範考試,取得教師證的畫面,同時憶及在私立名校任教時的模樣。那時她被學生封為最不易親近的女教師。她僅花了兩年光陰,賺足了錢,租下這間店面,親手從精英象徵的身分中「開除」自己。
1992年 季春
午後,一位大漢手上握著成人書刊,重步邁向收銀處,他故意從喉頭,全力擠出嗓音:「我要買這本A書!」
他喊得響徹整間店內,巴不得所有顧客全感受到他的作為。如同男人在公眾場合捧著戒指盒跪下求婚,想被周遭的人對他偉大付出的目光,來換取女人一句願意。
林宓聽了咯咯失笑。
他以為她的笑,是衝他而來,殊不知那笑,的確是因他;未料,林宓將手上翻看的刊物,從容地擺到他的面前,畫面上是兩位裸男肌膚相貼,熱意幾乎從紙面溢出。
同志書刊是林宓為白色情人節的活動,特別進貨的選書,因為是隱藏款,加上社會風氣,封面完全沒有任何畫面或文字,僅有素色作為襯底,以及書背右下角,印製極小字體標示書名。
那位顧客未敢彎腰,他的臉頰羞憤地發脹,整個人被抽走骨頭般頹然垮向地面,最後狼狽地衝出店外。
林宓從抽屜中,取出一本略帶厚度、蒙著淡漬的貼紙收集冊。指尖上,印有笑臉的黃色貼紙,往上貼妥,隨後輕聲嘆氣:「又少了一位客人。」
她的貼紙收集冊,眼看剩一格滿本。乍看之下,像是記錄嚇跑多少位顧客,實際上是用來驗證殘酷真相的證據。在她看來,男人在她面前的虛張聲勢,就像前陣子在公園看到的親密戲碼,只是穿上與脫下的差別。
對她而言,最後一格,是等待被貼上永遠證明的判決冊。她既渴望終結,渴望對這本記錄人性欺瞞的冊子蓋棺論定,然後把它擺在櫃檯旁供人賞閱。讓客人清楚,那些企圖掩飾的表演者,在她面前不過是一枚枚「黃色笑臉」堆疊而成的笑柄。
然而最終的結論,也勢必斬斷她信念裏的固執與躊躇。她不願相信自己是個徹底的狐疑主義者,若真世上所有男人都不堪一擊,那麼她長久的堅信,是不是也顯得自滿無趣。
第三頁
1992年 歲末
聖誕節將至,敦化南路旁的聖誕樹與雪人裝飾五花八門,整條街宛如熱鬧的市集;商家門前,大量紅綠的絢麗彩帶,交錯披垂在葉盡的欒樹枝頭,被褐色蒴果點綴其間。路旁綿延著閃爍的流星燈,將寒冬的枝幹,織成一片片迷幻的燈海隧道,讓樹看似「甦醒」了。
林宓僅在櫃檯旁多了一盞暖黃色的檯燈,取代了所有華而不實的節慶色彩。她偶然探窗,看見成雙成對的情侶,在絢爛燈光下牽手而笑。那流露的幸福感,對她而言,比劣質的紙張還要單薄。
她回望整齊排列的書牆,應景的發行商,推出最新刊期印有 Max A 封面聖誕女郎的成人書刊,令成人區不時擠滿客群。以往對林宓興致勃勃的那些人,早顧不得面子,爭先恐後地搶著。這也意味男人的價值觀,為了心愛素未謀面的聖誕女郎,勝過那位曾經愛慕,此際就在眼前的林宓。
不過尚有少數顧客,貪婪地追求兩全其美。這群人用數本厚重的典籍,夾藏成人刊物,藉此隱匿早已察覺的良心,來以求心安。每每遇到,她便會暗自竊笑,笑得不僅僅手法本身,更因此舉,樂得虛心,能充作店裏最實誠的進賬。
夜裏,從不遠處傳來陣陣平安歌聲,旋律安逸悠揚。一位顧客穿著『蠟筆小新』的輕薄襯衫,肌肉線條若隱若現。他單手環抱七本成人書刊,放到櫃檯上,檯面數度晃動,差點將《喜寶》震得差點掉落。
她連眼皮都沒抬,語氣就是例行公事: 「你知道這幾本刊物的內容嗎?」
「知道。」對方輕描淡寫。
林宓這才接起那本差點震落的小說。掌心觸到封面時,倏地憶起亦舒的作品名言:「一個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畫,不要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試完了又試,卻沒人買。」
當她把條碼逐一掃過時,視線不時飄向他白襯衫上的圖案,暗自竊笑。那人等不及付錢,便低聲說:「送給妳的,我懂妳愛看。」
「我也愛看童書,也不見你送我?」林宓揶揄他。
「童書可以等到我們小孩出生,再買也不遲。」他語畢,順便自我介紹:「我叫陳若河。」
「你怎知道我會跟你結婚?」她冷笑,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受不了身體有異味的男人。」
「妳又知道妳不會跟我結婚?」他反駁,「還有,那是古龍水。」
「管你什麼水,我只知道你還沒付我錢。」她撇了嘴。
「所以妳是接受了?」他心微微顫動。
「沒有。」林宓偏頭不屑,
「那妳不妨先瞧一下書名。」他指節輕敲最上方的封面,「《初戀》,就像我們的相遇。」
「後面的呢?」她挑釁的姿態帶著不耐,靜靜等他開口。
「後面無須解釋,就像我倆之間。」他微微靠近她,散出自信而浪漫的氣息。
陳若河讓林宓意識到,出現了罕見的例外。儘管她見過不少厚臉皮,初次有人抱來七本同志書刊結帳,仍神態自若,像把那些書當作是普通的文學典藏。
「我暫時先收下。」她把書挪的更靠近自己,下一秒,又伸長了手,推出去給他,「你幫我放回原位。」這瞬間的動作像在戲耍他,但男人一旦想得到女人,即使看穿真相,也不會在乎。
他困惑地蹙眉:「買了還能退?」
「這裏我說了算。」她橫了他一眼。
次日,陳若河再次來到店裏。他將昨日抱回架上的刊物,又抱到收銀檯:「結帳。」
「今天聖誕節,不營業。」林宓懶洋洋地說。
「那妳還開著店門?」他微微蹙眉,旋即轉了話題,「陪我去中興百貨逛一下?」
「沒興趣。」她的手肘撐在櫃檯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那吃飯呢?我請客。」他微笑,比了個邀請的手勢。
「不餓。」她從抽屜拿出一包小巧的乖乖。拆開包裝,捻起一片送進嘴裏,以輕挑地眼神,示意拒絕。
她叫陳若河閉上眼睛,叫他手心朝上打開。她從包裝袋內,掏出一個小物件放到他的手心上,陳若河不由的開張眼。
「送你一本《小叮噹》漫畫。」她眼梢綻出一抹燦笑。
聖誕節過後,又經過了幾個月,他仍每日如是到店裏買書、送書;她則重複掃過條碼,又日復一日取消交易。
1993年 初春
剛過新的一年,一台大貨車卸下許多書箱,放在店門口的推車上,最上面還夾著一份報紙。林宓眸角微彎:「又有好多書本能閱讀了!」
「妳該不會是為了想看便宜的書,才開這間店吧?」陳若河開玩笑地探了探頭,盯向那堆書箱。
她推著推車往櫃台方向,邊說:「在經濟與生活、興趣之間,找到最大交集才是真正的平衡。」
推車在地板上發出輕響,陳若河跟在她身後,「但是……只是為了閱讀,不如去大公司上班,光靠那份薪水,就足夠妳買好幾箱書了。」
她側過頭,平靜地說:「職業不分貴賤,但金錢有。有些唾手可得的錢,我寧願不去碰。」
「也許妳不碰,那些錢仍有它的價值吧。」他試圖解釋。
她把推車推到了定點,「是有價值,但那些價值,或許是剝奪他人的價值得來的。」
「可誰又能料定,那些錢真的是剝奪別人得來的?」他反問。
「你這樣想,是不是錢再髒也沒差了?」林宓瞟了他,眉眼間全是厭意。未等陳若河回答,她突然指向書箱:「這堆就交給你了。」
「遵命!」他大聲說。
「不要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不喜歡。」她板著臉,雙手環胸。
「好啦,別那麼嚴肅。」他揮了揮手,笑著說。
林宓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轉換語氣問:「你每天來,不累嗎?」
他無奈地抱怨:「每天來是不累,但書送給妳好幾十次,妳就是不肯收,這才累。」
林宓抽出書箱夾著的報紙,走到別處。她低頭專注那份報紙的版面,無心聽陳若河說話。報紙頭版印著一張醒目的黑白照片,照片中,整間西餐廳的天花板坍落,牆壁被燒得熏黑;殘破的桌椅交疊散落,逃生門被大量燒熔的雜物層層阻塞。
斗大的標題印著:「無情大火 釀成『論情西餐廳』三十三人死亡 二十一人輕重傷」
論情,一個曾是浪漫與愛情代名詞的場所,竟會在一夜之間,化為死神居住的葬窟。她端看報紙的詳情……
「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陳若河一邊忙一邊說。
「啊?有啊!廁所旁有新安裝的飲水機,渴了就自己拿杯子來喝。」林宓指了指,隨口說。
他訝異地甜笑:「妳是特地為我裝的嗎?」
「是啊,我可不想看你累到在我店裏暈過去,還來找我麻煩。」她鼓了一下嘴皮,手中握著原子筆寫著帳本。
他喝了幾口開水,「妳還有其他事情要我幫忙嗎?」
「後門口還有一些先前進貨的漫畫,點好數量搬到我這裏。」她抿著笑,毫不客氣地說。
陳若河離開了書區。
就在此時,郵差送來一封印著燙金字體的信件。林宓認出是《學究精英會》寄來的邀請函……她不必拆開就能想像那群「菁英」在會場上的偽態。她不假思索,把信直接甩進垃圾桶裏,或許那——才是最適合他們的去處。
陳若河雙臂各攜著兩大包書袋,朝櫃檯走來。
林宓目光隨著他移動,發現他走來的牆壁邊緣有個不明物突出。她認出是固定書櫃與牆壁拆掉後,殘留的鋒利鐵片。
「等等!」她喊了一聲,驚覺陳若河塞著耳機,正聽著隨身聽。
林宓快步繞出櫃檯,想在他經過前將鐵片拔掉。她出手太急,食指側被銳利的邊緣劃開了一道傷口,血珠滲了出來。
「林宓!」陳若河餘光察覺到林宓受傷。他放下書的動作比說話還快,大步跑來。他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果決地按住她的傷口止血。
「謝謝。」她輕地說了一聲,似乎怕這聲感謝會洩露什麼心底的波動。雖然道了謝,可她隨即刻意地轉過身,回到櫃檯裏。
第四頁
1993年 盛夏
林宓最近忙著客戶的紙本收據,餘光掃過窗外的欒樹林,樹影隨著夏風晃動,樹葉沙沙,蟬鳴連綿。一位穿著名牌服飾的女士,放置一本書在櫃檯上,臉上掛著標準的社交微笑:「林小姐,妳覺得劉墉先生這本《點一盞心燈》,哪篇最精彩?」
「那妳覺得呢?」林宓眼角微彎,嘴角藏著幾分戲謔。
「我還沒看過,怎麼會知道?」女士斜了她一眼,傲慢地說。
林宓拿起書玩味:「等妳看完這本,我在回答妳。」
女士的笑容瞬間碎裂,片刻又重新砌起。她忍著惱怒:「妳真會推銷生意呢,林小姐。妳可不能這麼說,我買書是一種投資,當然需要先探聽專業的意見,評估是否值得買下。」
「假如每個人,都說幾篇給妳聽,那妳不就不用買了。」林宓無奈地搖頭,正色說:「投資是妳用錢買來的;閱讀是妳用一生換來的。」
「所以我說我用錢買書,沒錯啊。」女士皺了皺眉。
林宓眼梢綻出一抹燦笑,用力點點頭:「嗯,長輩說的都對。」
女士沒領會到林宓話中意思。她毫不在意地說:「算了啦!反正也沒多少錢。」她的手伸進包裏,面露煩躁:「等等唷,錢不太好拿,我的 Prada 尼龍肩背包真是麻煩呢。」折騰半天,她終於摸出一疊千元大鈔,抽出一張:「來,這張給妳,剩下的當作小費。」
林宓輕聲對她說:「我亦無爭,天亦美。感謝妳。」
「妳又在講什麼鬼話?」女士冷哼一聲,往門口離去。
林宓低頭處理雜物,輕聲嘀咕:「我剛才已經說出我最愛哪篇了,她還在生氣,看來……買了也真委屈那本書。」說完,她抓起鈔票,投進一旁鐵皮筒:「我就幫妳把錢捐給愛心專款吧。」
「怎麼了?」陳若河剛忙碌完,目光順著林宓投入鈔票的鐵皮筒落下。
「沒什麼。」林宓沒看他,片刻後抬眉問:「你已經來這麼長一段時間,都不用工作嗎?」
「度假中!」他手邊忙著整理書冊,唇角輕笑:「還是妳收下我送的書,就能結束了。」
林宓無意間瞧見他的手背,竟比自己的還細嫩。她微垂眉眼,檢視著自己的指腹,不知何時早已磨出了薄繭。他注意到先前食指側的傷口,暗自笑著:「看來該去買個除疤軟膏了。」
「妳又沒再聽我說話了。」陳若河抱怨說。
林宓收起了笑容,拿起那些書:「你帶回去吧。」
「為什麼?」陳若河問得直接。
「沒為什麼。」她冷淡回應。
「書,我是不會拿走的。」他說,「要我走,妳明天就真的見不到我了。」
次日,陳若河果然沒再出現。林宓暗自心想,也許他有事,或乾脆不打算來了。說到底,不來才是正常;長期下來,也不可能天天都來。
幾天過去,林宓依舊沒見到他。
她望向桌上的塑膠水杯,平時陳若河喝的那只,杯緣的紋路沒有他的指紋,也沒有他的唇印,全在他離去那天,無情的沖刷殆盡,剩下的僅是一個空心杯子。
她原本想知道他能堅持到什麼地步,原以為他和過去那些庸俗的追求者不同,結果僅此而已。她自覺對這個結果,感到一種落寞與不適應。偏偏她心底某處,有一陣微弱的悸動在滋長,多數的愛情都死於光說不做的浪漫,陳若河的魅力,在於他讓所有的辛勞,化作「徒勞的搬運」。
她重新接手那些沉重的書冊時,只覺手邊的重量比以往更為陌生。這種回到常態的勞累,比起他以往更讓她感到不適。
當晚,林宓坐在書店門外,花圃旁的石磚邊緣,整日的汗水與夜色混合,思緒像被悶熱困住。
一對看似七、八歲的姐弟,一邊走一邊打鬧玩耍,天真的模樣惹人疼愛。
林宓閉眼休憩,隱約聽見那對姐弟的對話。
「姐姐,妳長大想做什麼?」
「當然是當老師!」
「為什麼啊?」
「老師可以管人,很威風啊!」
他們邊說邊玩,離開了。
林宓睜開眼,將煩躁的思緒收回,心底輕嗤:「多數人追求的夢想,早已在虛華的清醒中,化作更醜陋的模樣。」
她伸了伸懶腰,掀開手邊一本賣不出去的童書《好好小公主》,這是她開店以來,唯一賣不出去的書本。
封面繪著一位表情索然無趣的小公主。她的內心活躍而澎湃,就是不受她的子民歡迎。林宓認為童書的作者過於誠實,致使它被顧客遺忘在角落,猶如她不知覺營造的孤立。每當有親友介紹男人給她,她便會想起它,覺得那些男人捕捉到的不過是長裙和外貌,完全無從察知她內心「對男人的索然無趣」。
她依舊坐在收銀檯後閱讀,依舊面對一群客人,依舊維持表面的逍遙。每當條碼的嗶聲響起,她才分不清這是交易,還是一樁等會要取消條碼的往昔。
她不自覺地走到那七本書面前。七本,依然沈沈在原處。她曾想過要讓它們下架、丟棄,但腦中驀地浮現那本《好好小公主》——即便賣不掉,也不輕易丟棄,那又有何道理,丟棄眼前的書。
她不去在意,卻忘不了記憶,不去記憶,又不自覺重溫那些片段——不自覺在記憶深處,為自己在意那未曾落定的記憶。
她每日無事,無事卻是時間裏最慢的一秒鐘;惟有書籍,才能穿越那一絲縫隙,縫隙裏的書頁,折射出更多未知的樣貌。
她無意抽出第四本,書名《就是消失》,一線波動悄然蕩開。她不敢查看第二本或第三本,甚至最後一本,生怕陳若河出了什麼狀況。
她用力將書刊插回原位,試圖推開不應該存在的波動。
第五頁
1993年 秋初
敦化南路綿延的林蔭大道,已染上濃厚的秋色。微風吹過,金黃色的葉片飄落,形成一場場壯麗的黃金雨,替柏油道路覆上一片鬆軟的金厚毯。
林宓在書店的櫃檯裏,翻閱不下數百次的《好好小公主》。她的目光落在最終頁:「小公主終於找到了小王子,兩人坐著南瓜馬車結婚。」
作者卻未曾提及「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或許是遺忘,也許是誠實的省略,以致林宓對結局始終存有缺憾。
此刻,有人踏入感應範圍,店門口響起蜂鳴。林宓聞聲,她沒立刻望向聲音,指尖仍在頁面上輕輕畫圈,嘴角漾起噙著久候不耐、狡黠的笑意。
「你這麼多天沒出現,是懶了嗎?」林宓聲線平穩,闔上書本。
陳若河終於出現,他淺笑說:「我這不是來了?」
他徑直走向他的慣常位置,在書櫃前駐足。原本該置著七本同志書刊,如今卻空了一隅。 他略停頓,神情了然,淡淡輕笑。
陳若河隨即折回到林宓面前,他心裏發甜,「呵,終於不用搬書了。」
「你沒想過我把書丟了嗎?」林宓微微側頭,撥開擋在眼前的髮絲。
他忽然轉身,聲音清晰地落在林宓耳中:「我相信妳不會丟的。」
林宓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問:「你要走了?」
「別擔心我,只是上個廁所。」他笑著說。接著故作驚訝:「怎麼?妳捨不得我嗎?」
她轉過身,沒理他。
陳若河的出現,林宓才明白,他的消失讓她產生落寞,遠比她承認的更多。她鼓動決心將整疊書放在桌上,翻開那本一直未觸碰的第七本——《妳的心防厚度》。
她怔了怔,以為陳若河的一連串舉動,是在測試自己的耐性,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她指頭瞬間緊繃,手中書本隨著一氣之下的衝動,猛地向地面砸去。剎那間,手臂雖酸痛,她仍用盡腕部所有的反作用力強行拉回。
她吁了一口氣,冒出一身冷汗。差點就要將一直堅持的信念捨棄,甚至連無辜的書本都要摔爛。
幾本書名竟能捉弄人心,林宓想知他究竟能玩出什麼把戲。她逐一拂過書名——
初次相遇——《初戀》 看到了他視為固執的堅持——《戀上搬運的生活》
看到他的患得患失——《就是消失》 還有他離開給我的,想他——《是否想我》
難道他是在畫我?——《愛妳,畫妳》 他的歸來——《上台北的重逢》
林宓望向《妳的心防厚度》。凝視許久,她始終想不出答案,心底不由自主地喃喃:「心防厚度……」
憶回她在精英會時的培訓,心防若薄一點,失敗的代價可能是巨額賠償,到時垮掉的不只她自己,更牽涉到整個家庭。
最終,她是撐了下來。但那段日子,幾乎生不如死,聽著、看著,培訓的盡是權謀詭譎,學會如何在謊言中,尋找更大的謊言,再用那更大的謊言換取更多謊言,藉此讓別人看不出是謊言,甚至,連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其實是個謊言。
回憶片刻,她想到,也許書名上的意思還未真正到來。她等待著陳若河回來,視線落在《初戀》上。此刻腦中有些紛亂,隱約想起自己的初戀,也正是從「學究精英會」開始——
精英會不管男女,對愛情是一場場的交易。她的初戀男友,作為會中的年輕菁英,最後卻建立在彼此「身份」的互相抬高上。當那層精緻被生活撕開,僅剩下赤裸的功利,令她看透了這個階層的悲哀。
當她凝眸流連書本許久,突然察覺到字的異樣。她把書由上往下排列整齊,沿著七本書從頭滑向最終,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刻度,呼吸也停滯在半空中——她指尖輕顫,重新從第一本《初戀》撫摸到最後一本《妳的心防厚度》,像在重新校對一個她從未相信過的可能。
她指尖輕點每一本書名的第一個字:
《初戀》
《戀上搬運的生活》
《就是消失》
《是否想我》
《愛妳,畫妳》
《上台北的重逢》
《妳的心防厚度》
她會心一笑,這七個字,猶如一組愛情密碼在她的腦海中重組——轟然炸出一句比任何情話都更為沉默、更為私密的告白——面對面的告白,在此刻顯得微小;悄然發現的告白,那種感動,並非為了尋求回應。
她心裏的書屋,正在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悄然融解。她伸出手,果決地拉開抽屜,將那本貼滿黃色笑臉的貼紙收集冊,用力地塞入抽屜暗處。
就在此時,陳若河走回來,林宓還沉浸在書本的密語中,直到她微微抬眼,正好撞入他的視線。隔著一張長桌,她與他進行了一次無聲綿長的凝視。她指尖輕拂過書背,嘴角噙起淚笑——
第六頁
他們在光線下交織,像兩本左右頁面緊緊相闔的深情。彼此所有的故事,都收納在紙頁深處。店內的人群、牆上的時鐘,甚至連層架上無數的書冊都在替這本書,默默地沉浸於書頁,共同劃下一段完美的閱讀體驗。
那七個字的浪漫,眼前的身影,林宓再也抑止不住。她伸手將陳若河緊緊擁住。陳若河也反手收緊手臂,一手托住她的後頸。唇與唇相觸,那一吻實實地貼上,是一種失而復得的飢渴,那一吻充滿渴求,其實是她遲來的初吻。
她的腦中沒有空白,而是一陣陣火熱沸騰。她感受到那顆初開的心瓣,在胸腔裏狂亂顫動。她意識到,渴望正從唇瓣的封膜中慢慢滲出,讓臊意倏地滲透全身,流入每一條毛細血管。
她卸下了對世俗的一切。第一次,她真正體會到自己放下武裝,沉浸在愛情的急流之中。她的熾吻從他的嘴唇,輾轉至鼻尖,最終一縷沸燙埋入他的頸窩深處。她的身體貪婪地汲取這股遲來的溫暖。
就在兩人的身體緊貼,心牆卸掉的剎那——
她左手環抱他,指腹無意識地在陳若河的胸膛邊緣遊走,導致上衣輕薄的口袋,透出冰冷的凸面邊緣。
她狐疑地拂弄,眼神緊盯,表情逐漸變化,瞳孔從迷醉的失神迅速收縮燃竭。最後,在口袋的布料上,隱隱映出一行字——「學究精英」。
燙金的字體,彷彿一把美工刀,猛地割入林宓最心愛的頁面。她驚愕地用手狠狠推開他,力道反衝,整個人退了半步。
林宓猛然清醒,那是她初吻所付出的皓白貞潔,未料片刻就被現實出賣。那嘴邊的甜膩殘留未退,此刻已在唇邊化作難以下嚥的苦澀。
「陳若河,你騙我?」林宓垂下眼簾,她的潛意識停止了所有動作。
陳若河跨前一步,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怎麼了?妳怎麼突然這樣說?」」
「你不要再裝傻。」林宓的聲音全然封閉,冷冽地說:「我不想和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演戲的騙子講話。」
「妳到底在說什麼?我從未說謊!」他沒有試圖再靠近。
「陳醫師,請你離開,可不可以?」林宓凝視他,那一聲「陳醫師」,平靜而極致的脫口而出,令周圍的空氣一瞬裂成了無數的碎塵。
「妳為什麼知道我的職業?」他滿是詫異。
「學究精英和你身上的味道,已經出賣你了!」林宓正色地說。
「我的確是學究精英的一員,但那又如何?」他淡淡地說。
「反正我就是不想聽到、看到、接觸到任何有關的一切。」林宓說的瘋狂,可語氣依舊冷靜。
陳若河並無爭辯,他直接撕裂那張燙金的名片,揉爛,低聲說:「現在……我不是了吧?」
「不是自願離開,你總有一天會再想起,會再回去。」她坐回最熟悉的收銀椅,腦海卻被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佔滿。
「還沒遇到的事,你我怎麼能知道?」陳若河蹙眉,接著解釋:「就像當初我買書和妳碰面時,妳能料到……我們會緊緊相擁,會愛上彼此嗎?」
林宓反問他:「你的醫師身分,也是從精英會那得來的吧?」
「是。」陳若何沒有選擇隱藏,他環視整間書店:「在妳這間店裏,我可以是那個幫妳搬書的人,也可以誰都不是。」
「你用什麼換取到的?」她追問。似乎想確認某個深埋的秘密。
陳若河沒有遲疑也沒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從林宓冰冷的臉龐移開,轉向桌面七本同志刊物,聲音低啞得恍若發自一具空殼傳來:「身為男性的尊嚴。」
林宓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精英階層的交易,是如何血淋淋地摧毀一個「人」。她視線掃過那七本書,旋即目光落回陳若河身上:「你為了買下『精英』,自私的當作抵押品,現在你的所有,不過是為了償還你的過往。」
「我厭惡那時的我。」陳若河低垂著眼,聲音透出一種疲憊「所以我現在拼盡全力地『救人』,彌補我的過去。」他抬起頭,帶著懇切的詰問:「妳呢?有後悔嗎?」
林宓微微顫動,沒有回答,聲音彷彿從冰山傳來,冷得刺骨:「離開吧。」
「就算愛能勝過一切,那也敵不過曾經。無法真實面對:妳不知道愛永遠是謊言,還是真誠。」
「愛不須明辨,有時謊言也是因為愛妳。」
「謊言再怎麼包裝就是欺騙,就像……那群人。」
「你把所有謊言都等同於欺騙,但不是每個謊言都是故意傷人。」
「我說謊言就是欺騙。」
「但有的謊言是暫時唯一的支柱,是能讓愛不致崩塌。」
「崩塌?如果愛是一座大樓,要靠謊言支撐,你顧得了這一邊,卻撐不起另一頭,那最後又能撐多久?」
「那為什麼我們還能站在同一棟大樓上?」
「我們還站在這裏。好,那我現在問你。這棟樓你撐得了多久?」
「撐不撐得住,不是我的問題,而是妳願不願意留下?」他說完這句,便轉過身,淡淡地說:「那邊的架上,我……幫妳補了一本書。」
說完,他便消失在金黃鋪地的書店時光裏。對他而言,似乎有些諷刺,但對她而言,他卻沒有把事情說清楚。
最終頁
林宓朝右邊的架上望去,是那本《好好小公主》的位置,上面立著一本《好好小公主2》,封面上,色筆拙樸,覆著層層疊疊的塗鴉。
她疑惑,作者曾說不再續寫。她探手取過,入眼的封面上,小公主的神情相當滑稽,尤以嘴巴,笑得開懷。
她凝視著滑稽的小公主,翻開內頁,一頁、二頁、三頁……書中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幅手繪塗鴉,猶如作者的心思全都灑在紙上。
她沿著那些拙樸的筆觸細細看去,心情逐漸趨於平靜,恍若剛才紛亂的思緒,隨著筆畫,被一筆一筆悄然地撫平。
當林宓翻到書末,發現書頁的後半段全是空白頁面,她愣住片刻,眼波竟流露出一絲釋然:「也難怪,書店裏無法讓人真正讀完一本書。」
但最迷人的愛情,從不落於讀完,實則永遠處在未完待續的懸念。正因未完,所以無法完美,如同沒有一本書是完美的,縱使再複雜、再精彩,對雙方始終徒留一線殘缺,也徒留一線餘地。
1993年 聖誕節前夕
夕陽西下時,敦化南路的燈光緩緩亮起。林宓靠窗抬頭,欒樹枝頭的紅色蒴果在餘暉下閃爍,似乎把冬日的寒意隔絕,只餘溫暖。
她一如往常坐在櫃檯後,只是,收銀櫃檯旁,多擺了七本書。她指尖緩緩掠過書頁,像是在告訴自己——聖誕夜要來臨了。
愛情最終仍是一本書,只是這本書,沒有一個統一的書名,也沒有一個誰錯的論述,更沒有結局中的永遠。
愛情最動人的篇章,不是那些早已印好的完美結局,可能是《初戀》的甜美序章,也可能是《戀上搬運的生活》的自願、無回報的付出,或是《妳的心防厚度》的辯證。有時,僅有一頁中的一小段,甚至一句話,都可能比整本書還更令人動容。
文字撰寫/封面設計 泐泫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盜用或複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