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透進窗簾縫隙,在床鋪上灑出斑駁一片,沈恙渾身痠痛地睜開眼,下一秒就想搧自己一巴掌。
昨晚到底是誰點頭、誰張嘴、誰發出那些丟臉到能原地升天的呻吟聲?
她臉埋進枕頭,痛苦地低吼了一聲。腦海裡像誰惡意放映十八禁電影,從玄關親到腿軟、陽台上她不知羞恥地一邊哭一邊叫、那句「只想讓你幹我」——整個畫面都像暴走的馬賽克,越想越羞恥,越羞恥越清楚。
門被敲了兩下,黎晏行那該死的好聽嗓音從門口飄進來。
「醒了?」
她沒應。
門被推開,他走進來,穿得像剛從什麼精品型男畫報裡走出來,一身家居休閒服都能穿得像時尚封面。手裡拿著一件灰色T恤,輕輕放在床邊。「衣服先穿這件吧,昨晚那件……」他話說到一半,視線滑過地板,像是才剛發現。
他慢條斯理地蹲下身,把她那件揉成一團的禮服撿起來,兩指拎著像在展示戰利品似的。
「幫妳一起送乾洗?」
沈恙:「…………不用,我自己送。」她還沒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面對他。
「好,那我幫妳放紙袋裡。」他輕笑,像是懂她的彆扭一樣:「準備好就出來吧!」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眼裡的眷戀卻沒讓她看見。
十分鐘後,她走出房間,穿著那件灰色T恤,長到剛好遮過臀部,沒穿褲子,只露出一雙白到發光的長腿,臉上表情有些勉強裝出的自然。
他坐在餐桌旁,已經煎好了蛋、烤了幾片麵包,咖啡也在馬克杯裡散發著熱氣。他側頭看她,眼神明晃晃的,像在看某種全裸走過來的精靈。
「坐。」語氣像沒事人一樣,完全像是昨晚沒有在這張桌子上做不為人知的事一樣。他在心裡笑了笑,臉上卻不顯。知道她其實臉皮很薄,所以他也不逗她,就只是看著她繃著一張臉、小口小口咬著麵包。那副像是多看他一眼就會失血過多的模樣,讓他笑意越來越壓不住。
「今天有安排嗎?」
她的眼神立刻像是被人拿燈一照的街貓,警戒地一閃,「黎晏行,我真的沒辦法。」
他低笑了一聲,輕鬆又帶點慵懶的色氣:「要讓妳失望了,不是想睡妳。」
她涼涼的瞪了他一眼。
「我是說,」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指節敲了敲桌面,「是不是得去買衣服?」
她的臉色瞬間閃過了一抹尷尬,沒說話,但手已經把麵包捏出了一個洞。
是,她現在就是那個腿還在發軟,還得靠對方借衣服給她遮身體的浪蕩女子。她想死,然後復活再死一次。
「我剛好也需要買些東西,」他裝作沒看到她現在整個靈魂都在原地崩潰,「一起去?」
她抬眼,視線還沒落到他臉上,就先被他那一身乾淨合體的灰白家居服搞得再度血壓飆升。她穿的那件灰T恤,還是他從自己衣櫃翻出來的,寬大柔軟,一看就知道是常穿的衣服。
而她現在穿在身上。
她冷冷道:「我穿這樣去街上會被抓走。」
他語氣溫溫的,卻藏不住現在的好心情:「別擔心。」
——
半小時後,兩人出現在百貨公司停車場。
沈恙坐在副駕,身上披了一件他的運動外套,底下依然是灰T恤配他找出來的運動短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男友家過夜,沒換衣服就被拖出來逛街。
而她旁邊的男人,穿著一身簡約的黑T與長褲,手上戴著錶,開車開得斯文優雅、轉頭笑得罪該萬死。他一定是來搞她心態的。她昨天說了多少句不能了,結果呢?現在還不是穿著他的衣服、坐在他的車上,被他拉來逛街?
更可惡的是——她根本沒真的拒絕。
百貨公司三樓的女裝專櫃燈光柔和,氣氛剛好,櫃姐剛泡好的花茶香氣在空氣裡飄著,一切都像是某種陷阱,而她正一腳踩進去。換好衣服,走出試衣間,一件素雅的襯衫加高腰短裙,黎晏行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看著手機,嘴角還有一點莫名的笑意。
她走出來時,他抬起了頭,視線從她腿掃到鎖骨,再慢悠悠看進她眼裡,笑得像偷了腥的貓。
「很好看,」他說,「喜歡的話我買單。」
她蹙眉:「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付。」直直的走向櫃檯。
他長腿一邁,攔住了她,聲音低得像情人的耳語:「就當作…昨晚讓我那麼爽的獎勵,好嗎?」
她的臉直接燒了起來,正要抬手動粗,就被靠近的櫃姐打斷:「妳男朋友好寵妳哦!今天兩個人這樣很搭耶~」
她剛換上平常面對客人的禮貌笑容,正要否認時——
「女朋友本來就是用來寵的,」黎雁行淡淡地說,語氣溫柔得像是他真的相信這句話一樣,直接把卡遞給櫃姐。
櫃姐笑得像中了愛情彩票,還熱心幫她把剛剛換下來的灰T與運動短褲裝進紙袋。
出了店門,她終於忍不住:「為什麼不解釋?」
「嗯?」他頭也不轉地往手扶梯走,「跟不重要的人解釋,太浪費時間。」
她走在他後面,死死盯著他的後腦勺,有點煩躁,又說不上為什麼。
——
然後他真的帶她去買民生用品。
她站在架前看著他拿了一組全新的牙刷牙杯、毛巾、卸妝棉,她忍了十幾分鐘,終於開口:「喂,黎晏行,我們是砲友。」
他繼續往前,推著購物車:「嗯。」
「砲友之間沒有這種——什麼卸妝保養品還放你家的操作。」
「啊對,」他點頭,「妳挑吧,我還不知道妳用什麼牌子。」
「……」
他根本沒在聽。
她一邊想翻白眼一邊又無奈到想笑——這男人根本就是裝瘋賣傻一路拐騙到底的天花板級選手。二十幾分鐘後,她手裡拎著那袋全新的卸妝油、洗面乳、化妝水跟乳液,明明都是日常不過的東西,這一刻卻沉得像裝了石頭。
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推著購物車,走得不疾不徐。明明一路上都在他節奏裡,她卻總覺得自己心裡快被什麼擠滿了。
我清醒就好。她在心裡說,沒關係,反正我看得清楚。我們只是砲友——只是那種,在他家有自己牙刷、卸妝水和專屬毛巾的固定砲友。
腳步慢了半拍,手指下意識地拉住紙袋提把,忍著心裡那股沒來由的堵。沒來由,也沒資格。
「累了?」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聲音比百貨空調還輕,「怎麼不說話?」
「沒有。」她下意識地回答,卻發現聲音有點啞。鼻頭發酸,不知道是空調太冷還是情緒太滿。
黎晏行看著她,沒再問,只是收起了原本吊兒郎當的笑,把推車放回原處之後,抬手接過了她手上的袋子:
「那就走慢一點。」
她點點頭,轉頭看著各種櫥窗展示,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她知道今天該結束了。早該結束了,過夜之後一起吃早餐,然後光天化日之下一起出來逛街這種事,本來就不該發生。
可她不想今天就這樣結束。
這不理智,也不夠瀟灑。
可她就是沒有理由的,想再多待一會。
兩人慢悠悠的走著,他沒有牽她,卻總是配合著她的步伐走在她的身邊。站在電扶梯上時,也紳士的站在她身後,以防她走光——明明最大的色狼就是他自己,她勾了勾嘴角,沒說出口。
因為矮她一個台階,兩人的視線輕鬆的碰上。第一次,兩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著裝整齊的站的這麼近。她看著他下巴微微冒出的鬍渣,微笑時眼角出現的細紋,還有額頭前面那縷垂落的髮絲,生出了想伸手觸碰的念頭。不是看到腹肌想上手的那種,而是那種,看到可愛的小狗想擼兩把的那種....為什麼呢?
她移開了視線,手指在身側握成了拳。
她不喜歡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她走到了車旁,把手中的袋子放進了後車廂,然後低聲開口:「晚餐想吃什麼?」
她應該淡淡的說「不合適」,或者「不方便」,或者「再約」。但她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小聲說:「炸雞還是拉麵?」
他看著她,輕輕笑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卻克制著自己把手插在口袋裡。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的神情有點低落,一定又是在想,砲友之間不該這樣,不該那樣的事。
而他不想聽。
他今天做這些事,就是想告訴她,妳對我來說不只是砲友。我想用女朋友的規格來待妳,只要妳沒有不願意。
——
拉麵店裡人聲鼎沸,兩人相鄰而坐,都點了豚骨拉麵,他還加了一份唐揚雞。等菜上齊,他把炸雞推到了她面前。而她挑了挑眉,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妳問炸雞還是拉麵,」他只是淡淡的說「我猜妳可能兩個都想吃。」
「這麼明顯?」她不自覺輕笑,夾起了一塊炸雞「但我吃不完。」
「吃妳想吃的,剩下也沒關係。」他把湯匙遞給了她,大口大口吃起了麵。兩人沒有什麼交談,卻也不尷尬。到最後,她真的也沒吃完,拉麵吃不完,炸雞也吃不完。正想著太浪費了的時候,一隻大手拿過了她的碗,放到了自己面前,三兩口就解決了碗裡剩下的麵條。
「你..」她有點結巴「那是我...」那是我吃剩的啊!
「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妳覺得我會在意這種事?」他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壞笑,然後把剩下的炸雞也丟進了嘴裡。
她應該要翻他一個白眼,或者只是聳聳肩。但他的動作太自然了——拿餐具、紙巾、結帳,就像是經常在做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喜歡他這種熟練,還是不喜歡他有著她不熟悉的一面。
——
車子停穩在她家樓下時,窗外風稍稍大了一點,夏夜的熱氣裡夾著股說不清的濕意。她手裡拎著裝著那件禮服的紙袋,副駕駛座上還殘留著拉麵店的味道,以及一整晚都沒說出口的話。
他剛把手煞拉上,轉頭正打算說點什麼,卻見她轉過臉來,眼神清醒,語氣淡淡地開口:
「如果...你哪天有喜歡的人了,想結束我們的關係,請提早告訴我。」
話語落下那一刻,她也沒給他太多時間反應,就又接著說:
「當然,我也會提早告訴你。」
空氣忽然靜了兩秒。黎晏行沒說話,眼神一瞬間暗了下來。
她卻像怕聽到他的回答一樣,笑了一下。那笑帶著點自嘲也帶點逃避:「謝謝你送我回來,東西還有拉麵的錢,我下次給你。」
說完,推開車門就走了。腳步不快,但堅決。背影乾脆得像是訓練過無數次。
而他坐在駕駛座,雙手還握著方向盤,什麼也沒做。
那句話一字一句,在他腦子裡回放。
——如果你哪天有喜歡的人了。
風進了車窗,他沒動,只有右手無聲地握緊了排檔桿。整條街都靜得過分,仿佛這一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知道,又來了。兩人剛剛才又靠近了些,她就又退縮了。
她剛剛是在替自己鋪退路。也在給他台階。說得像很灑脫,實則每個字都是試探與防備。
而他也知道自己可以說「不會有那天」,或者「我喜歡妳」,可他沒有。
他什麼都沒說。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重新發動車子。
他可以向她走九十九步。
但她也必須要朝他走那一步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