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龔亮熒在播客節目「可圈可點」,語氣溫和沉穩,嚴而不苛,即使常在紅線之間反覆橫跳,中肯哥也照樣提供平台,畢竟還未弄清誰在替她撐腰,當然不能輕易得罪。
「關於昨夜在蘭桂坊的鬧劇,我的第一反應是,已經那麼多人遇害了,為甚麼要開這種玩笑?但是後來我想想,到底在怎樣的社會脈絡下,絕望到何等程度,才會讓人不只輕視自己的生命,還利用別人的悲劇來博取關注,把戀屍癖比喻為救星,假借殺人犯的名義去狂歡?」
事發在十八小時前,二〇三三年十一月九日,晚上十時二十二分,特首千金樊旆頎的生日派對。壽星本人卻肆無忌憚的,取了個好不吉利的名字「撿屍派對」。
啵!瓶塞應聲彈飛,香檳灑落遍地,緊接着豬朋狗友的喧囂,幻燈與舞曲。
「旆頎呢,主角去哪裏了?」、「該不會臨時打退堂鼓吧?」、「怎麼可能,她的膽子比我們加起來都大。」
雖則千金花重金包場,但為了盡可能使父母蒙羞,她預先吩咐店主,凡是派對期間兜攬入場的街客,均可享免費美酒兩杯,把費用記在她的帳上。於是場內聚集了許多不明就裏的人,這個舉杯慢酌,那個跟着節奏點頭,暗忖,難道會有歌星藝人登場駐唱?
霎時曲風驟變,由電子重音轉為婚禮進行曲,翼琴音色時而尖銳,時而嗡鳴,刻意跑調以營造詭異感。樓面兩側飄來舞台煙霧,倉庫自內而外開門,四名僅穿高衩三角褲的肌肉猛男,肩扛棺材,穩當地將其垂直放到調酒台前方,揭開棺蓋。
站立棺中的樊旆頎,穿着寶石藍旗袍裝壽衣,繡有寓意富貴的牡丹花,不僅雙手交叉搭肩,還故作驚訝地睜大雙眼,過足戲癮,好像真的在陰曹地府走了轉。
當友人們在前排起閧同時,有的街客則認出了她,險些嗆到,噗哧把酒噴回杯子裏。你看,哪怕屢遭禁足和斷網,樊旆頎仍不改其狂放作風,幾度登上娛樂版,甚至被坊間取諧音起花名,把樊氏千金寫成犯事千金。老實講,她傾向人們用後者作書面稱謂,起碼不用隨父姓,謝了。
她接過麥克風,從迷霧中走出,單邊挑眉,掃視全場,收割着眾人的目光。
「Ladies and gentlemen,non-binary同窮人!眾所周知,每逢發生天災人禍,我們就要白事當紅事辦,自從那些變態到處殺人姦屍,我、老、母!成天到晚都在感謝警員不畏艱險,無功都有勞,倖存者中槍癱瘓得靠維生儀器,卻厚着臉皮說是奇蹟生還,給醫生寫表揚信。正能量隨處可見,我們這代人有義務去感到幸福,對不對!」
「對——!」、「耶——!」、「I IDENTIFY AS 窮人!」
「我,旆頎!當然要以他們為榜樣,紅事當白事,生日變死忌,舉辦這場比武招親配陰婚,夫君呀夫君,請將我從痛苦中解救出來。你們當中誰酒量最好,我就跟誰喝,能把我灌醉的話,我就讓你撿屍帶回去,快來強姦我!」
語畢,她自掐脖子仰臥吧檯上,又把手揣進褲子裏摳弄,曲膝、抬臀、呻吟,婀娜曲線循着嬌喘起伏,既似誘惑又若挑釁。你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她偏要對着你虛晃、顯擺:「哼、哼哈——」
脫序言行反倒博得了滿堂喝彩,人們無處安放的憤怒,因謔看特權人士的自甘墮落而得以調適,試問哪個富家官家的女兒,會紓尊降貴地跟你耍淫蕩?可是有零星幾位相對理智的人,大抵猜得出千金有點情感障礙,比起看笑話,更多是擔憂,倘若真的有戀屍癖殺人魔在場,那豈不是找死嗎?
理智尚存的人閉口不語,心知出言指正只會被狂熱的聲浪掩蓋,拒絕參與,便是最妥當的做法,把原本免費贈送的酒付清了,默然掉頭而去,奈何場面依然熱鬧。
樊旆頎在檯面翻身躍下,隨手扔麥克風,徑直走向弧形卡座的百人香檳塔,還勾手指示意,招來剛才抬棺的四名肌肉男。這麼大包的東西,當然要過來陪坐。
乃至龔亮熒在「可圈可點」的第二則評論,對事不對人。
「我理解,有時候人們似乎在幸災樂禍,慶幸的並不是悲劇本身,而是它撕開了治理失能的遮羞布,或通過矮化敵人,剝奪他們的力量。既然我可以拿它來說笑,那就不至於太可怕,這是很正常的心理防禦機制。然而,我們該如何區分消解荒謬和消費悲劇,界線在哪裏?警方還沒逮到凶手,包括我在內和其他死者家屬,仍未走出悲痛,你可以在私下說笑,請不要在公眾場合挖我們的瘡疤。」
撿屍派對持續至十一時四十七分,喝酒遊戲成了酒吧毆鬥,皆因在不合適的時刻遇到不合適的人,又名死者家屬。一個落魄的中年上班族,原想借酒消愁的他撞見此景,拉鬆領帶,脫掉手錶,醉步不穩地走向前,朝着正在擋酒的肌肉男揮拳,啪!
旁邊三男即忙隔開兩人,挺胸頂撞,想藉着身型把對方嚇退,可惜他們練壯只為服務眼球,連用按摩滾筒也嫌筋膜痠痛,何況是手指骨折照打不誤的拳頭?
逐個逐個被摁倒狂揍,嘗試制止的街客遭殃捱打,勸架變互毆,如梅杜莎之筏的人體堆疊,卻沒有人要揚手求救,反而慶幸自己找到發洩的借口。撞翻了的香檳塔,唏哩嘩啦地塌下,遍地的玻璃碎片扎進肉裏,響起怒罵與哀號。
「哈哈!」唯獨樊旆頎在狂喜失笑,發瘋抱頭,原地蹦跳。
同行友人面色慌張,伸手護着千金後撤,事關他們有份幫忙甩掉保鑣,才辦得成生日派對。當你的死黨的父母是全香港最有權力的人,你最好要身兼保姆,但凡照顧不周,害得人家貴體違和,搞出個小瘀青、小擦傷,這筆帳還是會算到你頭上去。
退至英式桌球臺,正看得起勁的樊旆頎,嫌前面的人擋住視線,順手將礙事的傢伙推出去。眼看那人被打趴,捧着滿手的鼻血回過頭來,才驚覺誤傷友軍,她驚訝瞪眼,又假裝反省扁了扁嘴。
人們常把尋求和解的舉措,說成遞出橄欖枝,她遞出的卻是撞球桿:「別見外,拿去當武器。」
「你認真的嗎?旆頎,我從來沒有打過架!」鼻血男愣怔地說。
周圍都是醉漢嘶吼與酒瓶碎裂聲,完全壓過友人的聲音,樊旆頎只好側耳細聽。
「我呀,連擰毛巾都沒力!」有別於僱來的肌肉男,他甚至懶得去健身房。
千金聞言翻了翻白眼,煩躁地大聲嘆氣,把撞球桿強行塞到他手裏:「我好悶呀!」
鼻血男不情不願地接過,就怕事件驚動父母,信託基金的生活費又要被停發了,但看在高中死黨的份上,便舉着桿子往戰場裏衝,「呀——」
好歹是個曾受高等教育的富三代,按理不至於低能到如斯田地。問題是,你的祖父在百廢待興的時代發迹,你的父母算是有點歷練,輪到你了,出生含着金湯匙,太有進取心才變成真正的敗家子,這頭生意虧損,那頭投資慘賠,熬出頭了也難以向祖輩看齊,倒不如當個低能兒。
世界不值得被拯救,人們只想要被娛樂,這是樊旆頎常掛在口邊的話。死黨們沒有意識到的是,到了要付出代價的時候,再怎樣也輪不到她。
正盤點庫存的店主聞聲而出,驚見場面混亂,立刻報警,警方抵達後在店舖前拉起警戒線,喝令眾人靠牆排列,逐個搜身,慎防他們身上藏有武器。當負責問話的巡警,從樊旆頎手中接過身份證時,頓時驚掉下巴,鬧事的居然是特首千金來着!欺壓平民事小,得罪權貴事大,挺理所當然的就向上甩鍋了。
巡警先向警長匯報,再由警長轉達給督察,督察通知警司,警司慌得手抖着致電給總警司,直至找到警務處長,總算有個位於該權力圈的身份,方便撥打這通電話。考慮到為人父母會想低調處理,便繞過辦公室秘書,聯絡上非公務用途的個人號碼。
隨後現場警員收到指令,暫時停止拘捕行動,調派人手疏導交通,替即將到來的重要人物開路。那可是全香港最有權力的人,至少在憲制層面上如是。
龔亮熒在「可圈可點」討論了近半小時,才突然加強力度,似乎想挑起事端。
「公眾人物的子女不易當,但體諒的說話,也要適可而止。事實是,假如開撿屍派對的人是平民,肯定會被當場拘捕,反觀特首千金只是情緒波動、魯莽衝動、活潑好動,就是不構成煽動罪。更可悲的是除了我之外,所有候選人都不敢出聲,他們只想月領十萬當個舉手機器,從不是站在受害者這邊。」
與陸致強的視訊訪談不同,龔亮熒為表尊重,親自來到播客工作室,面對面交談。
貪和蠢是兩碼子事,原意是點評千金劣行博流量,卻被借題發揮,煽起民情。聽出端倪的中肯哥,還真的忙着給嘉賓倒茶,怎奈對方抬手拒絕。無法中止話題的他,又是出乖露醜,又是難為情地自罰兩杯,顧左右而言他。
「恕我直言,我發覺你總是在強化『受害者敘事』。有很多自怨自艾的閒人,可能誤會你的意思,從而造成更多對立。」
「『受害者敘事』和『真正的受害』之間是有區別的,你懂的。」龔亮熒回道。
「對!但從你的說法和語氣,有種不好的感覺。如果我不認識你的話,不瞭解你家裏的遭遇,我會覺得⋯⋯」他擺出副有口難言的樣子,裝作是好心提醒,其實在虛聲恫嚇:「我會覺得你有煽動意圖⋯⋯」
「別開玩笑了,我再怎麼煽,都不可能構成煽動。」
龔亮熒冷漠地歪過頭去,挪開目光,無非不屑於爭,但在平庸男人的世界裏,通常被讀解成怯懦。他們把眼神交流和握手力度當作攻防,誰能入侵別人的空間而不受威脅,誰就擁有更大權力,像是未開化的猿猴。中肯哥自以為唬住人了,便順着對方的話說,給人台階下,無謂傷和氣:「為甚麼?」
「恕我直言,我發覺你們無動於衷。」
看來有人被冒犯到了,「龔小姐,請你離開。」
他們毫無頭緒,與不介意掀桌子的人掰手腕,只是自討沒趣。權力的表現不在於憲制賦予,不在於強而有力的握手,或保持穩定的對視,恰好相反,而是蔑視。
撿屍派對因聚眾毆鬥而提早結束,乃零時零二分,既沒有被灌醉攤屍,也沒有被揍成死屍,簡而言之,是場悲劇中的悲劇。當人們尚在靠牆搜查時,警員遇着官門閨秀,格外關照,讓她坐在卡座裏玩手機,還低聲下氣地上前匯報。
「樊千金,你父母正在趕過來的路上,別怕,我們控制住場面了。」
「旆頎。」
「誰?」警員有些反應不過來,納悶的問。
「我的名字是旆頎。」她面無慍色,只管盯着手機屏幕看。
警員面露窘態,不知這多餘的自介有何用意,點頭附和,便轉身去忙其他事。樊旆頎抬眼瞥了瞥,瞧見那個藍衫遠去,隨即打開手機內的召車軟體,發出訂單,想在父母接走自己之前,搭上優步開溜。
屆時香港第二位女首長,樊陳玉嬋,正乘着雷克薩斯的豪華房車,駛進人來人往的蘭桂坊。特首丈夫並未同行,如同千金傾向使用不帶父姓的稱謂,樊世杰也不願作為妻子官銜的附屬,如非必要,請稱呼他為樊博士。諸般言論,時常引起外界揣測,兩人婚姻早已名存實亡,只有特首單方面澄清否認,這下連接女兒都放鴿子。
房車停泊街口,保鑣下車護主,警員築起人牆,將平民攔截在大路兩邊,就差沒在街道上鋪出紅地毯。擾民程度直教途人鼓譟,髒話四起,大批記者接踵而至,喀嚓喀嚓的亮起閃光燈,快要閃瞎眼睛,擁擠不堪的窒息感。
唯獨玉嬋享有社交距離,身穿的黃檗色羊絨西裝,頂着花苞髮髻,年過六旬,老得臉頰鬆垂。明知自己阻街擾民,偏要放慢步調,那抬着下巴斜看別人的態度,無異於在臉上寫着「你們能奈我何」。
樊旆頎在卡座探頭,隔着櫥窗,瞧見外面勞師動眾,心知老母駕到,剛好有司機在附近接單,停在街尾。她趁警員們不注意,扶牆,蹲走,如躲避子彈般竄出店外。
原想隱於人群中作掩護,豈料才剛站直身子,與老母距離只剩下數個舖位之隔,四目相覷。樊旆頎怔了怔,視線由街頭的豪華房車,移向街尾的平價商旅車,轉身拔腿就跑!樊陳玉嬋見狀急起直追,雖然幾名保鑣行動迅速,轉眼間趕上了,攔在千金面前,但馬上被厲聲喝止,生怕他們誤傷女兒。
貴為特首,竟提着西裝裙子在街上奔波,全套精紡羊絨,熱得汗流滿面,跑起步來,動作笨拙得跟螃蟹似的,說不定橫着走會比較快。
好不容易追平了,樊陳玉嬋更是大字型站立,試圖擋住女兒的去路,看着就像玩起麻鷹捉雞仔,周旋兩圈,卻攔不住這個穿壽衣的壽星女。廣東話常罵人趕着去送殯,幸有樊千金極具前瞻性的造型,讓我們有了別的罵法「趕着去出殯」。
原來警員築起人牆封路,是為她兩母女清空賽道,由街頭到街尾,樊旆頎再三突破老母的防守,徑直地衝上那台優步商旅車。
樊陳玉嬋拉住車門,想將女兒從車廂內拽出:「你三十幾歲人了,知醜不知醜!」
「我最醜的地方是投錯胎,全香港那麼多事要你管,你管我幹甚麼?」
「乖點好不好,聽話好不好?我盡力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你卻不知感恩。」
「因為你又乖又聽話,所以做狗官囉!」
話聲剛落,急於掙脫的樊旆頎,抬起腳朝着她媽踢過去!樊陳玉嬋吃痛,捂住腹部急撤兩步。千金找準時機大力關門,拍打前排椅背,命令優步司機出發,並往窗外人群吐舌頭扮鬼臉。隨着車子開走,她雙手豎中指,對老母致上來自陰間的問候。
搶在被攆出「可圈可點」的錄音室前,龔亮熒欠身湊前,撂下最後這句話。
「樊旆頎小姐,我由衷希望,你的家教和你的家底能成正比。」
議員候選人直斥特首教子無方,也算有話題價值。博得該有的關注度了,她把西裝外套掛在前臂上,用不着保安挾持帶走,自行離開,沿途不忘向基層員工微笑道別。
整件事最令人意外的是,酒吧店主受訪憶述,在跟樊千金洽談時,她看上去是個知書達禮、溫良謙恭的年輕人,可沒想過會鬧這齣。當她得悉先動手的人乃死者家屬,不僅沒有作出提告,反而私底下發紅包賠罪,不過那都是幾天後的瑣事了。
照理來說,樊旆頎本不該活到明天,或許是某種儀式感,或許是確保萬無一失的事前部署,先取得受害人信任,再反覆琢磨在何時何地下手;或許比起殺戮成癮,背後還藏着更大的陰謀。請小心你許的願望,儘管只是意氣用事的反諷和隱喻,否則你會發現,在不知不覺間,便已搭上連環殺手的車。
冒充優步司機的阮培盎,眼角瞄向後照鏡,按捺住了開顱嗜腦的衝動,主動搭訕。
「旆頎,終於見到你本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