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政策與分配交由演算法決定，權力逐漸隱身於系統之中。本文從人文角度反思：看不到臉孔的決策，如何影響責任、申訴與人的尊嚴。
當代治理正悄然轉向另一種形態。愈來愈多原本由人作出的判斷——是否核准、如何排序、誰被優先、誰被排除——開始交由演算法完成。這樣的轉變，常以「效率」「客觀」「去人為偏見」為名，被視為制度進步的象徵。然而，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隨之浮現： 當決策看不到臉孔，人究竟要向誰負責？又能向誰申訴？
▪︎從「人作判斷」到「系統運算」｜責任的轉移
在傳統制度中，權力至少還有可指認的承擔者。即使決策失當，人們仍知道判斷來自哪個部門、哪個職位、哪個人；責任可以被追問，錯誤也有歸屬的可能。
演算法治理改變了這一結構。決策被描述為「系統結果」「模型運算」「風險評分」，權力彷彿移轉至一套中性的流程之中。結果是：沒有人清楚作出決定，卻有人必須承擔後果。
這並非權力的消失，而是權力的隱身——它被包裹在技術語言裡，變得更難辨識，也更難追責。
▪︎「中立技術」的幻象｜價值早已嵌入
演算法常被描繪為中立、客觀、不帶情緒。但這種想像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所有演算法，都是在一連串選擇之上建構的。
哪些資料被納入？哪些指標被加權？ 哪些結果被界定為「風險」、「正常」或「異常」？這些並非單純的技術判斷，而是價值的排序。只是，當價值被轉寫為程式碼，它便不再以倫理語言出現，而是以「系統設定」的形式悄然運作。
於是，一種新的治理狀態成形：價值仍在支配結果，卻不再接受公共辯論。
▪︎「看不到臉孔」的權力｜更難被質疑
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演算法可能出錯，而是它讓人無從提問。當申訴被回覆為「系統判定」「模型結果」「無法人工介入」，當事人面對的，已不再是一個可以對話的權威，而是一套無需說明自身理由的流程。它不需要說服，也不必解釋，只需重複結果。
在人文視角下，這是一個關鍵警訊。制度的正當性，不僅來自準確率，更來自可被理解、可被質疑、可被修正。當權力看不到臉孔，倫理關係便隨之淡化。
▪︎透明不只是公開，而是「可理解」
演算法治理的支持者，往往以「透明化」作為回應。但把技術文件上線，並不等於制度真正透明。
若一個決策系統，只有少數專家能讀懂，對多數人而言，它仍是不透明的。真正的人文關切在於：制度是否讓當事人理解，自己為何被如此對待？
這不只是程序問題，而是尊嚴問題。被尊重的人，不只是被正確計算，而是被視為能理解、能回應、能申訴的主體。
▪︎治理的核心｜仍然必須回歸到人
演算法可以輔助判斷，但不能取代承擔；它可以提高效率，卻無法承擔倫理後果。
若一個制度中，沒有任何人願意站出來說：「這是我作出的判斷，我願意解釋，也願意修正」，那麼再精密的系統，也難以稱之為正義。
從人文角度看，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對技術的疑懼，而是對可被指認的責任的堅持。
當決策看不到臉孔，我們更必須追問：這樣的治理，是否仍承認人是一個值得被理解與尊重的存在？
"The Son of Man" (人子)比利時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畫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