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個遠房小叔,只比我大六歲。
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卻已經顯得比大人還忙。常常領著一幫同學在街上走來走去,袖子上戴著紅袖章,步子快,說話也快。偶爾,他們會拐進我們家,像是走錯了路,又像是早就知道這裡。
有一天,他們又來了。
這次每個人肩上都扛著一把鐵鍁,進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直接在後院房前的石榴树下開挖。鐵鍁落地的聲音又悶又急,土被翻起來,很快堆成一個小丘。
爺爺愣了一下,追過去喊:「唉,唉,你這孩子幹什麼的?」
小叔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聽說你們家地下藏有金銀財寶。」
那語氣很平,像是在轉述一條消息。
爺爺追問:「那你怎麼不挖自己家?」
他沒有回答。鐵鍁落下去,又提起來。一下,一下。
幾個紅衛兵挖了一陣,什麼也沒挖到,像是完成了一項例行公事,很快收了鍁,轉身離開。院子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翻過的土。
爺爺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把土一鍁一鍁填了回去。
小叔家和我們家的廂房背靠著背,中間沒有院牆。我有時會從牆縫裡鑽過去,去他們家的院子玩。
那天我特地去看了一眼。他們家的地面平整,沒有一點翻動過的痕跡。
我回來告訴爺爺。爺爺低聲說:「他們家才有財寶哪,就在前廂房的屋子裡。」
我那時不太明白「財寶」是什麼,只記住了那句話。
以前,小叔的爸爸跟我爺爺學過木工。那人腦子活,手也巧,很快就掙到了錢,於是在我們家隔壁租下了前院的房子。街坊們都知道,他們家過得不錯。
有一天,我和對面的小朋友跑到區委大院玩彈弓。一顆石子飛出去,玻璃「啪」地一聲碎了。我們誰也沒說話,翻牆就跑,跑得很快,連回頭都不敢。
回到家,我趁爺爺不注意,把彈弓藏進了大廳條桌上那尊瓷制毛主席坐像底座的孔洞裡。那裡很暗,我的手伸進去時有點抖。
過了幾天,小叔他們又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說:「上面有指示,每家每戶只能保留一個毛主席像,其餘的都要收走。」
我一下子緊張起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會不會動那尊坐像?
他們開始一間一間翻找。這一次,爺爺沒有出聲,只是站在一旁。我站得更遠,卻一直盯著那張條桌。
時間過得很慢。
最後,他們只收走了廂房牆上掛著的那張主席標準像,沒有動這個坐像。
我鬆了一口氣,卻不敢表現出來。
後來我再去他們家,發現他們家的主席像也不見了。牆上換成了一張樣板戲劇照——李鐵梅右手高舉著一盞油燈,燈光照亮她的臉。
再後來,我上了小學,離開了老家。小叔進了工廠。聽爸爸說,他成了廠裡的造反派頭頭。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爸爸被整了。他們家也被抄了。這一次,真的挖出了一罐銀元。
等我再回去,已經沒有見到小叔。只看見他母親,拄著拐杖,彎著腰,在院子裡站著。
我喊她:「李奶奶。」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已經不太需要辨認了。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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