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上映的電影《岡仁波齊》,記錄發生在 2014 藏曆馬年藏民朝聖的震撼旅程
近日接連看了兩遍張揚導演的紀錄片《岡仁波齊》,心情既震撼又困惑!
故事其實很簡單。
一群住在西藏芒康縣的藏民,在藏曆馬年這個神山的「本命年」,踏上朝聖之旅。他們沿著318國道,一路長跪叩首,展開2500公里——約莫繞台灣三圈半的旅程,前往拉薩與岡仁波齊峰。
朝聖的隊伍共有11人,老中青幼四代皆在其中:有年事已高的老人、有即將臨盆的孕婦、有為贖罪而同行的屠夫,也有負債累累、命運多舛的一家人,以及一個年僅九歲的小女孩。
在藏人的信仰中,所謂「神山本命年」,指的是神山所屬的生肖年份。相傳兩千多年前,釋迦牟尼曾在馬年於岡仁波齊集結眾神與菩薩,因此馬年便成為神山的本命年。
馬年轉山的機會每十二年才輪迴一次,而功德最為殊勝。藏民相信,轉山可以洗清一生罪業,而在本命年朝聖,其功德相當於平時轉山十三圈。
這樣一趟旅程,往往要花上整整一年。

岡仁波齊,藏語的意思是「神靈之山」,被認為是「世界的中心」,這座山以其獨特的金字塔形狀和四面陡峭的山坡而聞名。被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和苯教等宗教視為聖山。每年有數百萬信徒前往朝聖。
若不看影片的出品時間,很難相信這群人竟與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世界。
《岡仁波齊》幾乎沒有戲劇衝突,也沒有高潮起伏。沒有專業演員,沒有精心設計的劇情,它更像是一部極為樸素的公路紀錄片。除了壯闊無邊的高原景色,畫面中最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長跪叩首。
對習慣效率與刺激的現代人而言,這樣朝行夕止、曠日費時的旅程,或許顯得單調而漫長。然而,看著他們不分男女老少,每走幾步便撲倒在砂礫與冰雪之上叩首前行,我的心卻一再受到難以言說的震動。

吸引我的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只是看著別人的朝聖與跪拜,竟會如此動人?
台灣不也有媽祖繞境嗎?
許多影評說,《岡仁波齊》是在歌頌藏人的虔誠與信仰。這當然沒有錯。能夠完成如此艱苦的朝聖,背後必然有極其堅定的信念。
但站在一個所謂「文明社會」的視角觀看,我所看見的差異,似乎並不只是信仰。

眾人使用一台拖拉機,帶著帳篷、衣服和糧食,沿著318國道前行,展開2,000多公里的旅程。
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深度平靜的心靈素質,這在文明世界中顯然是越來越淡薄了的。相反地,文明世界擁有藏人所沒有的又是甚麼呢?
激情。
君不見在娛樂、廣告、新聞、愛情、藝術、政治甚至宗教與戰爭中,無一不瀰漫著狂熱的激情?
在這一趟朝聖的旅程當中,藏人一行人不斷遇到各式各樣的難題:有婦人在半途生產了、載運糧食帳篷的拖拉機被撞壞了、遇到大水坑了、來到布達拉宮沒錢了、老人死了等等。但不管遇到再天大的事情,都沒有人哭天搶地、沒有抱怨、沒有衝突、沒有爭吵、也沒有激辯,有的只是心平氣和的面對、解決、然後再繼續堅定地朝聖前行。

再大的風雪險阻也攔不住朝聖者長跪叩首的步履
對比我們所處身的世界,一點小小的事就可以絆住我們,各個領域無不湧溢著叫囂、衝突、糾結與無止盡的紛爭,真不禁讓人讚嘆文明人還真是被激情養大、嗜激情如命的重度成癮者!任何事物只要加上血腥、暴力、香豔或驚悚,就能立刻引發關注,成為流行話題。任何東西只要沒有梗了,撒點狗血就好了。此外,文明人做任何事,都懷抱著強烈被關注的激情,隨便做點甚麼都要刷存在感,若得不到關注,自己似乎就成了無臉的幽魂!
然而這一群藏人呢?
他們匍匐朝拜了一千多公里地,餐風露宿、風雨無阻地來到聖城拉薩,遠遠見到了布達拉宮,竟沒有文明人的歡呼、興奮、雀躍,每個人只是靜靜地合掌!
視息在同一個時間軸的地球彼端的我們,為何竟有如此大的差別呢?
或許,《岡仁波齊》真正打動我的,正是這種對照。有些事情,只有透過異文化的鏡子,才能被意識到的事,或許是因為我們內在早就被灌了太多習焉而不察的東西!
那麼,激情與虔誠的差別又是甚麼呢?
想了很久,我忽然想起詩人周夢蝶〈菩提樹下〉的一段詩:
誰是心裏藏著鏡子的人呢?
誰肯赤著腳踏過他底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給眼蒙住了。
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
周夢蝶問:誰是那個心如明鏡的人呢?又有誰願意赤腳踏過成道者的一生呢?眾生的肉眼總是向外看的,心眼總是被感官的肉眼所蒙蔽而迷失的。若有人能夠「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便能不被現象所惑,獲得生命的大智慧。
我覺得,用這段詩來形容這群藏民,或許是貼切的。在如斯苦寒的藏地(雪),激發了藏人無比強烈的解脫之情(火),在一生中願意花上幾年時間,幾乎付出一切代價,只為完成一次朝聖。
但這團火,在他們心中卻並不躁烈。
那是一種被鍛鍊過的火。
這讓我想到「爐火純青」這個詞。道家煉丹時,當爐火由紅轉青,便表示丹藥已成。後來人們用它來形容技藝或學問達到精熟圓滿的境界。
要達到爐火純青之境,必先有爐火純青之心。
當火候到達極致,熾烈反而化為清冷。最深的熱情,最後呈現的,竟可能是一種如雪般的寧靜。
也許,這正是「鑄火為雪」的境界。
我想這群藏民的心,並沒有被文明世界的燈紅酒綠所迷惑。他們將滿腔的熱情鍛鍊成冰雪般澄澈的心志,表現出來的不是狂熱,而是一種靜水流深的篤定。
相較之下,我們的世界卻常常如莊子所說的「與物相刃相靡」——
心念與外界不斷摩擦、碰撞,霹靂啪啦燃燒著各種焦慮與慾望。這樣的火焰只會迅速耗盡自己,既照不亮遠方,也無法帶我們去往任何地方。

對藏人而言,一生至少要朝聖一次神山岡仁波齊。
想到這裡,我忽然想起莊子《逍遙遊》中那隻自北冥飛往南冥的大鵬。
或許,每個人的心中,其實也都有一座神山。
朝聖吧。
行動吧。
原始創作時間:2018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