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繪圖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
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唐．船子和尚德誠禪師．《撥棹歌》
兩年前與一位舊同事在臉書上的一段互動，今天重讀起來仍覺意味深長。
我認為整首詩的詩意在第三句整個顯豁出來——
「夜靜水寒魚不食」。
彷彿在那一刻，人心忽然從萬千誘惑中停了下來。
凡俗眾生縱有再多貪執與妄念，也或許會有那麼一個片刻，不受釣餌所誘，心境空明廓徹，詩意與美感於是油然生發。
以下試著把這首詩稍稍展開來談。
一、人心的貪執與魚沒兩樣
「千尺絲綸直下垂」，是釣魚人所佈下的鉤餌。細想起來，人與魚其實沒有太大差別。
魚見餌便咬，人見境便動。餌之於魚，如同塵境外物之於人。
魚不知節制，餌多了會撐死；人若不覺，也往往被欲望牽引而不自知。
至於為什麼是「千尺」？
若只是表淺的餌，魚尚有戒心，人也未必上鉤。 但若那餌正好勾動心底深處的欲望， 那就難說了。
但究竟是餌誘人上鉤？還是人心本有貪執，所以才會被誘？
「一波才動萬波隨」 一點點落在水上的動靜，都會引發無數的漣漪波動。人的心一旦被外塵所觸動就像是魚被餌所誘，瞬間就觸動無始劫以來的貪執火種，然後身陷瀰天蓋地的塵網恢恢，那個「萬波」，指的就是生命被〝逮到〞之後拼命掙扎所掀起的波瀾萬丈。
二、再怎麼無明，也還有一個瞬間
但三四句一轉，生命再無明也還有那麼一個〝瞬間〞。
「夜靜水寒魚不食」。
靜與寒，使天地萬物收斂沉潛。水面寂然，連魚也不再受餌所誘。
也許在人心深處，始終存在著那麼一個瞬間——
不再外求，不再躁動。
就在那片刻之中，心性忽然澄明。
對漁人而言，捕不到魚或許是失落；
但對禪師而言，魚的不食，反而令他感悟到另一種圓滿。
於是便有了最後一句：
「滿船空載月明歸」。
沒有收穫，卻載回滿船月光。
讀到此處，不禁想起柳宗元那句詩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詩人釣的，或許從來就不是魚。
三、餘記
說到以釣竿與魚餌象徵誘惑，忽然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部電影——韓國導演金基德的《漂流欲室》。
那部片以魚鉤與釣餌隱喻情慾與執著，畫面怵目驚心，幾乎令人不忍再看第二次。但也正因如此，反而像一種極端的寓言：
人心一旦被鉤住，痛苦往往難以言說。
回頭再讀這首禪詩，忽然覺得禪師早已說得極透：
魚若不食，
滿船都是月光
連魚都不受餌所誘了，人心就好好休息吧！
金基德的片總是喜歡在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上演一齣人性最原始與暴力的情慾。每每痛楚到令人無法直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