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自己的花園。
也就是說,我沒有自己的一所后院,足以種草、種花、種菜,讓一切自由的昆蟲和鳥兒來居住和生活。事實上,我只有一片容身之地,卻依然要忍受不知哪位鄰居的雅興,在深夜時傳來的還處于學習中的古箏、早晨還未醒來就已唱起的豪邁歌聲,還有不知是什么原因,卻總是讓我們知道聲音多樣性的敲打和旋轉。
我確實沒有。
但我卻也滿足,只是這份小小的滿足,依然要經歷某種變動。
大概是因為自己仍然站在飄浮的島嶼上。就像那些漂流海上的希臘人,在島上生火做飯,卻發現這島竟是一只遠超想象的大魚。
生活也是如此。
我不喜歡變動,尤其是身邊的人和事,即使是我不喜歡的人,相處久了,似乎也有一種依賴。當要分別的時候,雖然我沒有說任何送別的話,可依然感到一種依依不舍的情緒,圍繞在身邊好幾天。
大概我是多愁善感的人,也說不定。可別人總覺得我更無情,也更冷漠。你能讓一座山,如何挽留那南來北往的候鳥嗎?它只能默默不語,任憑風來替自己說話,讓離開的鳥兒能更省力一些,或許明年就會來得更早。
但我不喜歡變動,仍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心情。
讀《商君書》的時候,我最不喜歡的,不是它的犀利和尖銳,而是他看到了人性的一面,卻又只是偏執于此,并且借此獲利。這或許就是亞當·斯密相信市場,卻從不相信那些新興的發家者,能夠領導一個新時代的原因。人生的循環,往往從何而來,則又向何而去。那個處處碰壁,不能獲伸的入關之人,在日暮途窮時,絕望發起反叛,卻以身死族滅而結束。
他到底是入關了?還是從未出過關呢?
老子的故事,一直惹人懷疑,唯有留下的五千言,是真真正正流傳了下來。
至于出關沒有,似乎已經無需怎樣深究,正如后來的司馬遷先生,只是老老實實將所有知道的歷史,都并行記錄下來。我們相信什么,或是不相信什么,都可以繼續去讀那些文字。對于諸子而言,他們只是生活在某個特定的時代,然后由此思古懷今,發憤而圖強,最終將自己的一生,轉化為了文字而已。至于誰來轉化,那就只能看誰需要。
反正一個人已做,已思,已來,已去。
反而是我們自己,卻依然在變動之中,時時感到心驚。
好在我們也經歷許多,慢慢明白這變化本就是一種真實,而不變反而是另一種虛妄。
我知道自己的抗拒,是一種真實,但所抗拒的,卻又是一種糊涂。我知道這種糊涂,是一種真實,但所糊涂的那件說不出的事,卻是虛假。如夢、如幻、如泡影,如露、如電、應如是。我是不懂這樣深奧道理的,可再高明的老師,也和我一樣經歷著同樣的世間。
想一想,那水邊的山,那樹下的葉,那一次次經行,踏過的足印。我們和他們,都曾經如此相同。也正因為這樣相同,才讓我們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忽然就有了一種「哎呀」的覺悟。無需證明,也不必說服,只是因為這一剎那的重合,我們便獲得了一個完全了解自己的人。
「蓋花園的方法有很多種,最好的一種,就是找個園丁過來幫你的忙。」(卡雷爾·恰佩克)
你看,這句話說得多好。
我們自己的不喜歡,就是許多人的不喜歡,只是我們還要等待時間,慢慢把一些我們早已知道的道理,漸漸推到我們心中。正如蓋花園之前,我們并不知道會有什么出現,但那個園丁會懂,那個園丁也會幫助我們,只要我們真心請求,然后耐心等待,給出最豐沛的預算,得到最契合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