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作者:NotebookLM
為什麼我們會在「無生物」上找微生物?
乍看之下,研究城牆、雕像、壁畫、紙本文件上的微生物,似乎有點奇怪。
它們不是動物、不是植物,根本就不是活的,那為什麼要關心上面長了什麼細菌或真菌?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它們會壞掉。
在文化資產保存與材料科學的脈絡中,微生物長期被視為一種風險來源。微生物會造成文物變色、腐蝕、剝落,甚至結構崩解。
因此,過去數十年對「無生物表面微生物」的研究,幾乎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問題:
上面有沒有有害的細菌或真菌?
過去的研究在「找敵人」
如果回顧過去對城牆、石材或文物表面微生物的研究方向,大致可以歸納成三點:找敵人、看單一物種、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研究目標是「鑑定潛在危害者」
典型的研究問題包括:
文物上有沒有會產生有機酸、加速礦物溶解的微生物?
文物上是否存在會分泌酵素、破壞顏料或纖維的真菌?
文物上有沒有與鹽類結晶、腐蝕或變色相關的菌種?
所以,研究團隊是把微生物預設為「可能的敵人」。
方法上只能看到「單一物種」
早期研究多半依賴培養、顯微鏡或少量分子鑑定。這麼一來,只有能培養出來的菌會被看到;培養不出來的菌當然就幾乎等於不存在囉。
在這種條件下,科學家只能說這個菌存在或不存在,至於這個菌在整個群落中占多少比例?跟其他微生物有什麼關係?不知道。
於是研究自然會簡化成「只要找到一個可能有害的,就殺無赦。」
當然,文化資產保存的倫理一向非常保守,因為古蹟沒了就是沒了,絕不可能重來。
因此,「可能有害」往往就足以支持殺菌、清除或抑制的決策。
這在當時並不荒謬,而是一種合理的風險管理策略。
因此,過去幾乎不曾有人問:
上面有多少種微生物?這些微生物是不是已經形成一個穩定社群?它們彼此之間的互動是怎樣的?如果全部清掉,牆面環境會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原因很簡單:以前沒有工具、也沒有任何理論,可以回答這些問題。
轉折點出現:「牆面」微生物體的研究
2025 年發表於 Current Biology的這篇關於萬里長城的夯土牆段微生物的研究,
研究團隊問的,不再只是問:
「這裡有沒有/有哪些有害微生物?」
而是:
「這整個牆面上有哪些微生物,它們在做什麼?」
研究涵蓋約 600 公里的長城路段,跨越不同乾旱程度的環境,比較三種表面:
- 裸露夯土
- 覆蓋藍綠菌生物結皮的牆面
- 覆蓋蘚苔生物結皮的牆面
他們發現,即使是裸露牆面,也存在豐富微生物!
在高鹽、低養分、強日照的夯土上,仍然存在大量細菌與真菌,細菌包括芽孢桿菌 (Bacillus spp.) ,而真菌則以曲黴菌 (Aspergillus spp.) 和被孢黴 (Mortierella spp.) 為主。這些發現,顯示這並不是「死掉的表面」,而是一個極端但可居住的環境。
既然裸露牆面上面就有很多微生物,那麼有生物結皮覆蓋的牆面呢?
研究團隊發現,有生物結皮覆蓋的牆面,微生物多樣性顯著提高、社群結構更複雜、連結更緊密;而且,不同結皮類型形成不同的核心物種組合。
這意味著,有生物結皮覆蓋的牆面並不是單純的「亂長一堆菌」,而是一個高度組織化的微生物系統。
那麼,這些有生物結皮覆蓋的牆面有什麼功能呢?
透過宏基因體分析,研究團隊發現生物結皮覆蓋下的微生物體不但可以降低與礦物風化、有機酸生成、鹽害相關的代謝途徑,還能增加抗乾旱、抗氧化、耐熱等壓力耐受相關功能。
他們發現,生物結皮顯著降低了乙醛酸和二羧酸代謝(Glyoxylate and dicarboxylate metabolism)路徑的活性 。這意味著微生物產生有機酸(如草酸)來風化礦物質的能力下降,從而減緩了夯土的溶解 。
另外,結皮微生物降低了氮代謝(氨氧化與硝化作用)路徑,防止了硝酸鹽在牆體內的結晶與擴散所造成的損害 。
最後,生物結皮使微生物體內與抗氧化、抗熱衝擊、滲透調節相關的功能基因增加了約 15.4% 。
總而言之,生物結皮能緩衝溫度波動、增加水分保持能力並改善透氣性 。另外,由於結皮層降低了孔隙度並具備疏水性,它能阻止雨水攜帶鹽離子滲透進牆體內部 。換句話說,這些微生物懂得愛護自己生存的環境。它們讓長城被一層具備自我保護功能的「活皮膚(Living skin)」覆蓋起來,降低被侵蝕的程度 。
當然,這篇研究並不是在說「所有城牆上的微生物都是好的」,
而是指出一件以前很少被認真考慮的事:
在某些環境中,全面殺菌,
可能會破壞一個原本正在降低風險的系統。
這個觀念,其實與醫學上從「一味殺菌」轉向「維持菌相平衡」的歷史,非常相似。
我們之所以現在才開始談「死物的微生物體」,
一方面是因為活體微生物體早已被研究得非常密集,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們終於學會:
不是每一個有微生物的地方,都需要被洗淨、消毒、殺菌。
臺灣也有一些古城牆/城門,或許也該有人去看看上面的微生物體了。
參考文獻:
Cao et al.,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harbors a diverse and protective biocrust microbiome, Current Biology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