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知道,壞壞眼神的他不是壞人。
他對我很好。
溫柔,有耐心,會記得我說過的小事,會輕輕的撥去我嘴邊的花生粉,會在我冷的時候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跟他在一起,我從來沒有害怕過。我害怕的是,我會不會太相信他。
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其實常常想哭。
不是難過,是一種很滿的感覺。
他是醫師,很忙,可是會在凌晨回我訊息,說他剛下班;我坐火車去找他,他會在月台等我,笑得有點累,卻很認真。
那些很小的事,對我來說都很大。我常常在心裡想:如果以後要嫁給一個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所以當他開始變得很少說話、很少看我、常常說「妳不懂」的時候。
我心裡慌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也不知道可以怎麼修補。 我只能更靠近一點。
分手那天,訊息傳來,說遇到更適合的人。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看得很清楚,看不懂的是世界怎麼會這樣改變。
我沒有回長訊息。
我只回了一個字:「好」
那一個字,是我當時唯一能站住的方式。如果我開始問,我就會倒下去。
後來的三個月,我幾乎每天都哭。早上起床哭,洗澡哭,睡前哭。哭到後來,眼淚變得很安靜,可是身體一直痛。我開始學會一件事:
不要再讓一個人,住在我心裡那麼裡面。
後來我答應去認識小偉。
老實,穩定,會準時出現,會提前計畫,會牽著我的手過馬路。跟這樣的人在一起,我不會心跳很快,但會睡得很好。
我以為這樣就是成熟。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把心放在眼前的人身上,過去就會慢慢離開。我是真的很想,好好走完這一段。
可是心不是靠意志搬家的。
有時候我會突然想起一個畫面,一句話,一種表情。沒有要折返,卻在某個瞬間撞見,
那個名字,還在。
跟小偉去法國那次,我們在機場吵架,爭執像一場細雨,靜得沒有半點聲響,卻把彼此淋得透濕。我一個人坐在另一輛車上,看著窗外的高速公路,突然很清楚地知道:
我沒有全心在這段關係裡。
後來小偉跟我求婚,我哭了。因為我知道那是真的。也因為我知道,我不是。
隔天對方家長來家裡提親,我戴著戒指,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往下沉。好像我正在答應成為一個我來不及成為的人。
整理照片時,我翻到以前的舊照。我沒有拿來比較,只是那一瞬,清楚記起,我曾經怎麼看一個人。
那種看,是會把一輩子, 放進一個人眼睛裡。
我忽然想到,「他」那裡可能還留著我的照片。 我不希望自己的樣子,還放在一個我已經離開的地方。所以我傳訊息,只說想把照片拿回來。
我想,如果只是為了這件事見面,我還能平靜地坐著,把回憶鎖上,就可以回去,把現在的路走完。
可是那道身影走進來時,手上拿著那個歪掉的相框。我還來不及眨眼,從前的自己,就溫柔地浮了上來。
那個會笑、會靠過去、會把一輩子放在一個人眼睛裡的我。
我知道,我完了。
那天晚上,我問了為什麼。這樣問,是為了將散落的自己,一片一片撿回來。我想知道我當年那三個月,到底在痛什麼。
「他」說他害怕。
我沒有當場落淚,只是胸口忽然鬆開。那三個月的重量,從來不該由我一個人扛。
我取消婚約,因為我不能嫁給一個,我沒有把心交出去的人。
我去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完:退婚宴、賠訂金、收喜帖。每完成一項,我都覺得自己更小一點,但也更真一點。
那天,是「他」載我去道歉。我們在車上很少說話。最後一張喜帖收回來的時候,我看著窗外,很久,說了一句:
「你永遠欠我一次。」
那是我對自己說的話。我欠我自己一次,好好被對待。
後來,我才慢慢願意,把目光再放回那個人身上。因為我明白,如果我再不相信任何人,我會先失去自己。
我願意再給一次機會,也給我自己一次,帶著傷,往前。
那段感情沒有消失,只是退到很遠的地方。它讓我知道,我曾經那樣愛過,也那樣痛過。
而現在的我,會在傍晚回家,聽見鍋裡的聲音,有人坐在燈下等我。
我知道,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不再是雨季,
而是雨後,帶著一點濕潤的、溫熱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