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著肚子,還要寫關于吃飯的文字,大概算是自討苦吃。
好在文筆粗劣,勉強算是兩相抵消,不算是一種人家酷刑。可寫著寫著,偏偏要看看那些好的美食文字,然后便是一道道菜名,眼前轉來轉去,雖然自己知道不是,但也有些恍惚,莫非自己喜歡自虐。
到了下午三點多鐘,正是午餐吃下的東西,剛剛消耗差不多,而一天勞累,也到了某個節點。這個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發熱,然后便是肚內空虛到似乎在叫喊一個「餓」字。手也禁不住要打顫未打的節骨眼,不免讓人覺得,吃些什么都好,最好是一些又甜又香的吃食。身體很容易哄騙我們,因為它最真誠。我們可以因為種種理由,堅持不吃,可饑餓卻不是一杯溫熱水,就能打發得了的。
「咸中帶甘的白切粉肝(豬的脂肪肝)、炭烤烏魚子、白切雞、烤或煎臺式香腸、菜脯蛋(蘿卜干煎蛋)、鹵肉(臺式紅燒五花肉)、瓜仔肉(蒸肉末加醬瓜碎)、煎豬肝、麻油煮腰花、白灼活蝦、干煎魚或加了腌漬樹子(又稱破布子,一種落葉喬本的果實)清蒸的海魚、五味烏賊或墨魚(臺灣人稱之為“花枝”)、各種三杯菜肴、九層塔炒海瓜子(一種蚌殼)和油炸蚵仔酥或蔭豉蚵仔(黑豆豉燴海蠣)、鹵白菜(高湯燴煮白菜、魚皮、香菇)、清燙地瓜葉淋蒜蓉醬油等」。
隨手抄下的菜單,仿佛一下子激發了自己的記憶,雖然記憶是不可靠的,但在編織幻想這一面,那可是相當高妙的能手。
雖然不能說留下饞涎,但那種關于吃的經驗,一下子就依附到了所有文字上,慢慢變成想象。似乎就該在這時開吃,再拖延下去,肚子里的空虛,就要變成雷鳴。像是那沉默的抗議,逐漸轉變成大聲的呼吁,一個個關于美食的渴望,都站到了沙皇的廣場上。他們仿佛在說著一樣的竊竊私語,像是又愛又恨這個皇帝,只因為覺得下一刻,就能得成所愿,從嘴到胃腸,一路都可以被美食填滿。
什么是美食?
最不用等的,就是最好。
這是血液中各種激素的調配,這是神經下一場關于吃或不吃的爭議,而最后的兩個小人,肯定不會打死哪個,因為它們都在舉著雙手,一直要求:
「吃點什么。」
是啊,吃點什么?
吃一塊煮熟的豬肝,還可以蘸著蒜泥醬油,又鮮美,又帶著一種脂肪的味覺盛宴。
吃一道白斬雞?果然還是那記憶中的味道,彈而又爽的咀嚼,骨髓中透著血絲的新鮮滑嫩,帶上一點蘸料,便讓人不禁要說:雞味真足!
或者只是站在烤爐邊,等一根香腸,慢慢被烤出油脂,散發出一陣肉香和焦香,吃下去,甜美油膩,簡直不能讓更滿足了。一根不夠,那就再來一根。趁著熱,趁著潤,趁著一次非你不可的相逢。
也可能是改著鹵肉的米飯,還要多加上一些濃稠油亮的醬汁,拌勻,拌均,拌得每一粒米飯都不多不少地沾上閃著光的汁水。吃一口,還來不及細細咀嚼,就已下肚。那種帶著煙火氣的美味,既是違背現代健康理念的叛逆,也是一次關于我在、我吃、我快活的最大自由。
一個孤獨的美食家,必定是在饑餓中,才能領會自己身為一個現代人的平等。
所以,我們還可以繼續啊吃下去,吃腰花、吃肚絲、吃香噴噴的煎魚,也吃清亮亮的蒸魚,吃帶殼的,吃脫骨的,吃煮成膠質的凍,也吃熏成干狀的酥。當我們還能吃的時候,人生便會有一種獨特的光亮。雖然很多人都覺得那是一種陷阱,但世間哪里沒有陷阱呢?一個人,落在陷阱中,或者成為一個可以給自己代言的哲人,或者成為一個舔舐那留下來蜜汁的旅人,或者就在星空下,忘記絆倒自己的石頭。沒有人會在歷史中,為那些只有美食的人,記上太多;但對于那些生命中唯有美食,可以安慰自己的人,也許整本自傳里,記下的都是時間的食譜。
我還要喝上一口水。
水很熱,很好喝,比我沒有水可喝的時候,還要好喝——
因為我真地有過沒水喝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