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敏感的葉子也接住了,雨送給它的水晶球。
雨日裡,常讓人忍不住抱怨,空氣裡總浮著一層濕氣揮之不去。
這雨,確實給在外頭忙碌的人添了麻煩。但對我來說,它卻藏著另一種別樣的風景,與一些被雨浸得朦朧美的記憶。
從高處望下,街道上人影在雨中流動。女子們從容撐著傘,步履輕緩;男孩們頂著帽子,拎著早餐晃悠悠地走,讓人想起東坡「何妨吟嘯且徐行」的模樣,潮濕地街景,倒也生出幾分自在的意趣。
歲月將我絲絲縷縷的黑髮撫白了些,老人家總說,年紀到了就會開始懷舊;我聽了會心一笑,卻覺得這話還留著些餘地。
不過,眼力確實不如以往了。那日在燈下臨帖,緩緩寫到「老眼昏矇」四字時,自己竟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古今之間,視線朦朧的體會,卻如此相似。如今看書、練字、寫點什麼,都不宜太久,但它并不影響心中那份美好的憶境。
小時候,家裡後院有棵芭蕉樹,每當遇上傾盆大雨,那聲響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尤其清晨,人還蜷在暖和的被窩裡,便能聽見雨珠嗒嗒嗒地打在葉上,白居易的「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原來不只夜雨,晨雨也是芭蕉先知的。這雨聲裡藏著一種閒靜的韻律,總讓人捨不得離開被窩的暖和。但聽久了葉上的節奏,自然也便懂了:再過一會兒,就該撐著傘,走進雨裡上課去了。
依風水之說,芭蕉易聚陰濕並非吉木,因此不討喜。可我總記得兒時後院那叢綠漾漾的蕉影,家人從未嫌它不好;由於現住的陽台狹小,容不下它舒展,便也罷了。
翻看古畫,在文人筆下的芭蕉比比皆是。清影搖窗,夜雨瀟瀟,都是詩裡尋常的景。李清照〈丑奴兒〉裡那句「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寫的又何嘗不是陰翳裡獨有的清景呢?就連蒲松齡《聊齋》中,蕉影曳出綠衣女子陪伴書生夜讀的故事,幽幽訴說另外一個似幻似真的世界,也為世人對芭蕉產生了不少純美、浪漫奇幻的色彩。
芭蕉不只是文人偏愛的景,也是佛理中的喻身。坦白說,我對佛經沒有研究,只是曾聽友人提起 ⌈佛說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會記得這句話,是因為童年。
我們常摘下芭蕉葉當傘玩,女生大多就靜靜拿著遮陽擋雨。但男生可就沒這麼安分了,他們把芭蕉葉當成武器,一副要拚輸贏、戰個三百回合的架勢。不過芭蕉葉哪經得起他們這樣折騰,沒兩下就軟趴趴了,而且葉柄握得久了,它會泌出黏黏的汁液,沾在掌心。玩到倦了,我們便坐下來,順手剝起那長長的梗,一層又一層的剝開來,剝到最后,發現裡面是空的。一層層皆空。
這一刻,有沒有覺得我們的身體與生命,亦是如此?看似實實在在,最終卻沒有什么能真正抓住——我本無一物。
然,風水有風水的講究,詩畫有詩畫的情致,佛理有佛理的智慧。而日子過到最后,無非還是選擇自己愿意相信的風景。心裡若能按自己喜歡,便是清風明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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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我寫的「中空」是指老掉的芭蕉梗。芭蕉的嫩芯其實是實心的,可以吃,電視上說吃起來像甘蔗。不過我沒吃過,是看電視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