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名字。對你而言,我只是數字後面的一個單位,一個顯微鏡下模糊的影子。但在我自己的世界裡,我一直都在。
我誕生於一次分裂。那不是慶典,也不是結束,只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過程。母體裂開的瞬間,我被推出原本的完整,周圍的液體包覆著我,溫度、濃度、化學訊號同時湧來。我沒有時間恐懼,因為活著本身就是反應的持續。只要反應還在,我就存在。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滴水就是宇宙。沒有上下左右,只有濃與淡、近與遠。我靠近營養,避開毒性,這不是思考,而是一種刻在結構裡的方向感。你會說這是本能,而我只知道,這是我繼續存在的方式。
我不是孤單的。周圍有無數與我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存在。我們靠得很近,卻從不交談。我們釋放訊號、接收訊號,交換資訊,卻不交換情感。這樣很好,情感太慢,而環境從不等待。一次錯誤的判斷,就足以讓整個族群消失。

我見過巨大的東西。它們掠過時,水流翻湧,世界被撕開又重新縫合。有些同伴被捲走,再也沒有回來。我沒有哀悼,因為哀悼無法提供能量。但我記得那股震動,它改變了我之後每一次移動的方向。
我也見過比死亡更安靜的存在。它們沒有呼吸,沒有代謝,卻能讓一個完整的生命失去自己。病毒靠近時,空氣彷彿變冷。被它們選中的細胞,不是被殺死,而是被佔用,變成複製的工具。我曾經離得很近,近到只差一個分子距離。那一次,我活了下來。
你可能以為我沒有選擇。其實我每天都在選擇,只是沒有語言來描述。往哪裡移動、是否啟動防禦、什麼時候分裂。這些決定不經過思考,卻比任何猶豫都迅速。因為在這裡,慢等於不存在。
後來,我進入了一個更大的身體。那裡溫暖、穩定,資源固定。我成為其中的一部分,不再只是為自己存在。我協助分解、協助平衡,而那個巨大的生命,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保護了我。你稱這種關係為共生,我稱它為暫時的安穩。
時間在我身上不是線性的。我不記得過去,也不期待未來。我只在每一個瞬間,完成該完成的反應。當條件成熟,我會再次分裂。那一刻來臨時,我不會害怕,因為我不會真正消失。我只是變成更多。
也許你從未看見我,但你每天都與我共存。我在你的呼吸裡,在你的皮膚上,在你以為孤單的時刻,默默維持著一個你不曾察覺的秩序。
我很小,小到你可以忽略我。但請記住,你的世界,從來不是只有你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