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家裡那些泛黃的老相簿,母親永遠是美的。但在我記憶中的那個家,卻不是照片裡那樣安靜。
那裡充滿了高跟鞋的聲音、麻將聲,還有救護車的警笛聲。
第一張照片:划船的苦力與抽菸的女王
在所有的老照片裡,有一張最讓我震撼,也最能說明我們家的權力結構。
那是在某個風景區的湖上,一家三口坐在手划船裡。照片裡,父親穿著樸素的白色 Polo 衫,手裡緊握著船槳,身體前傾,正費力地划著水。他的表情是認真的、勞動的。
而母親呢?
她坐在船頭,戴著時髦的大墨鏡,身穿亮黃色的上衣,手裡竟然優雅地夾著一根菸。
她沒有在看風景,也沒有在乎船會不會翻,她只是對著鏡頭展示她的優雅。她那副理所當然的姿態,彷彿在說:「划船是你的事,美麗是我的事。」
這就是我的童年縮影。父親在現實的逆流中奮力划槳,試圖撐起這個家;而母親坐在船頭,優雅地燃燒著父親的血汗錢,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的進貢。
第二張照片:泥地上的高跟鞋與被殲滅的生存力
母親極美,也極度抗拒現實。
我看著另一張郊遊的照片,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她竟然穿著一雙有跟的涼鞋。她拒絕踩在泥土上,也拒絕學習任何生存技能——包括開車。
家裡有一台賓士,但她這輩子從來沒握過方向盤。
她就像個手腳退化的女王,出門永遠坐在後座,等著專屬司機開門接送,或是揮手招計程車。她想往外飛,想去交際、去談戀愛,卻連自己掌控方向盤的能力都沒有。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禁感嘆:老天給與一個人富裕的生活,相對地卻也殲滅了一個人求生的技能,特別是對一個好逸惡勞的人而言。
透過那雙不合時宜的高跟鞋,和那個永遠的乘客座位,她墊高了自己,讓自己維持在一種「我是貴婦」的幻覺裡。但也因為這份依賴,讓她這一生走得跌跌撞撞,一旦沒人載她,她就哪裡也去不了。
無性婚姻裡的尖叫
如果說母親的世界是高跟鞋與麻將桌,那父親的世界就是寂靜的書房。他讀英文報紙、看古董書,但從不邀請母親進入他的精神世界。
更殘酷的是,在我出生後,父親就再也沒有碰過母親。
對於一個當年才 23 歲的女人來說,這是一種何等冷漠的暴力。父親給了她錢,給了她司機開著賓士車接送的排場,卻收回了身為丈夫最基本的親密。
於是,她開始向外尋找。
她把家變成了交際場。那些牌友、那些「乾哥哥」,一個換過一個。她像是在報復,也像是在求救。但這些男人,多半只是貪圖她的美貌或錢財,一旦發現她是個情緒黑洞,跑得比誰都快。
每一次被拋棄,家裡的暴風雪就來了。
深夜的紅色表演
母親無法接受失敗。每一次失戀,她就要上演一次自殺戲碼。她不是真的想死,她是想讓我們「看」。
我永遠忘不了那無數個驚恐的夜晚。
那時我還是個小學生。半夜睡得正熟,突然感覺到床邊有人影。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母親穿著睡衣,披頭散髮地站在我床頭。
黑暗中,她的眼神空洞又瘋狂,手上拿著刀片。
「妳看,流血了。」 她冷冷地說,然後把劃開的手腕伸到我面前。
鮮紅的血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
我嚇得縮在被子裡發抖,不敢哭出聲。她就那樣站著,展示著她的傷口,彷彿在控訴:「看我多痛!妳那個死人爸爸不理我,那個男人不要我,妳也要看著我痛!」
那不是自殺,那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割腕秀」。而唯一的觀眾,是她年幼的女兒。
主臥室裡的屍體與冷漠的女兒
起初我是害怕的,後來次數多了,我竟然麻木了。因為在這個家裡,死亡與混亂離我們太近了,甚至直接入侵了最私密的空間。
我記得有一天,家裡一陣騷動。母親的一個朋友,因為濫用藥物過量(OD),就這樣死在了母親二樓大主臥室的床上。
我看著那個人被抬出去,臉色死白,動也不動。
那是一個家的心臟地帶,是父母的臥房。但母親把那個空間變得如此混濁、危險,連死亡都可以隨意發生在那張大床上。
我看著母親驚慌失措地處理殘局,心裡只覺得累。這種環境讓我長出了一層厚厚的殼。
後來有一次,母親又因為吞了一大堆藥而發作。她站在客廳像不倒翁一樣前後搖晃,眼神渙散。我就站在旁邊冷冷地看著她,腦中有一個聲音在說:「妳就倒下去吧。最好就這樣死掉,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下一秒,「碰」的一聲巨響,她直直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撞在實木地板上。
我沒有動,沒有去扶她。我看著她倒在那裡,像看著一個壞掉的玩偶。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是殘忍的。是這個家,把我也變成了一個沒有溫度的怪物。
週日下午的逃亡:甜點與電影
為了讓我在這場血腥與混亂中還能喘口氣,父親建立了一個專屬於我們父女的儀式。
每個禮拜天下午,父親會牽著我的手,帶我離開那個烏煙瘴氣的房子。我們就像兩個逃難的人,暫時逃離母親的歇斯底里。
他會帶我去吃精緻的下午茶,點我最愛的甜點,然後我們會去看一場電影。
在那個昏暗的電影院裡,在那些奶油蛋糕的香氣裡,我覺得世界終於正常了。父親話不多,但他用這些甜蜜的時刻告訴我:「外面的世界是很美好的,不是都像家裡那樣。」
中年發福的代價與被凍結的母愛
後來,或許是因為長期服用抗憂鬱藥物與鎮定劑的副作用,又或許是荷爾蒙失調。那個曾經美艷動人、穿著高跟鞋不肯踩在泥土上的母親,在中年時期迅速發福。
她變胖了,美貌不再。那些男人也不來了。她只能抱著更多的藥物,在肥胖與昏睡中度日。
看著她,我以為我只是個旁觀者。直到我自己生了孩子那一天,我才發現我也受傷了。
當護士把剛出生的兒子放到我懷裡,那年我二十七歲,是一個心智成熟的女人。
常理說,我應該要感動落淚。但是,沒有。
我抱著他,心裡一片空白。我看著兒子,覺得他就像一個有溫度、有生命的小動物,和養一隻犬貓無異。
我沒有恐慌。
我只是異常冷靜地看著懷裡的嬰兒,心裡浮現一個困惑的念頭:「奇怪,我怎麼沒有母愛的感受?」
我對他沒有感覺,I had no any feelings towards it.
後來我才明白,這不是我的錯。
那些深夜的割腕秀、那具死在主臥床上的屍體、那些無止盡的情緒勒索,早就凍結了我愛人的能力。一個從來沒有被母親好好抱過、只被強迫觀看流血的孩子,妳怎麼能期待她天生就會當媽媽?
我的內在那個「母親」的模組是壞掉的,是陳岱娟親手砸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