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今天很奇怪。
夫看著妻子忙忙碌碌，在衣櫃前挑挑揀揀，有些疑惑地看向今天的日曆。
在妻刷臉描眉撲粉塗唇完出房門後，夫稍嫌戰兢地拿出一本記事本，上面寫著銀行密碼和保險單日期。
翻到末頁，是夫妻下的各種紀念日。在多年生存經驗中，這頁的重要性不亞於銀行卡密碼。
夫一行行的看下去對照日期，手指划過生日、結婚紀念日、交往紀念日各種忌的和搬家紀念日等。
仔細核對過後，發現今天並不是任何的紀念日，至少並無登入在案。
夫鬆出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接著又生出一種無所適從的迷惘。
如若不是為了紀念日，妻平日是不上妝的。今天並非什麼活動日，也沒聽說公司有什麼聚會。
或許是去見重要客戶吧？
想到有這樣的狀況，夫又安下心來。
妻出門前交代，要將水槽中的杯碗清洗起來。
夫擠出洗碗精，柑橘香的清潔劑是妻選的，橘色的清潔劑加水泡棉上搓揉兩下，白花花的泡沫湧出。
夫將泡棉上的泡沫淋到碗堆上，習慣性地數著水槽內的東西。盤子一個、一大一小的碗、一個玻璃杯和一個咖啡鋁罐。
今天早餐其實的是麥片牛奶，大玻璃碗有些重量。
這玻璃碗妻一開始買了兩個，夫打破了一個後，兩人就沒一起吃麥片。
妻微波過牛奶，夫用了些力氣，才刷掉玻璃碗內一圈的牛奶痕跡
夫習慣早上吃飯，順帶打理自己的午餐便當。早餐和便當通常吃的都是昨晚的剩菜，或是一些即食的配菜。
今天的配菜大半以上是罐頭，夫本來想煎個蛋，可是煎一個蛋又要洗一個鍋子，想到就很麻煩，夫也就作罷。
玻璃杯是妻早上裝優酪乳來喝的，草莓口味。泡沫溶解下去後有淡淡的粉色。咖啡鋁罐水沖倒出是淡淡的黑。夫一邊清洗一邊尋思咖啡也沒剩幾罐了，需要採買。
泡沫刷完後要沖水，幾個杯碗上的泡沫都沖掉了。一大一小的碗和一個盤子洗上完架不用三分鐘。一旁的杯架只放上一個玻璃杯，鋁罐丟到地上的回收箱。透明的玻璃杯倒映出黑色的鋁罐縮影，一高一低。
夫出門前撈了外套口袋，是一張發票，隨手將發票丟入發票筒。
夫突然發現兩張發票，是沒見過的店名，是一家咖啡店。
夫將兩張發票拿出來，餐點是冰心咖啡蛋糕兩個，和兩杯拿鐵咖啡。
地點在妻的公司附近，時間是妻的午休時間。
夫想起那家店。妻多次要他一起去吃，夫嫌麻煩從沒答應過。妻倒是好，一聲不吭地去吃了兩回。
夫看著發票，突然發現日期不太對勁。日期是在上週三和上上週三。
可是妻說過，週三固定都要開十分鐘小會，請讓一小時的午休時間縮減，出去買飯的話，就會沒有辦法睡午覺。所以大部份的時候，夫週三都會幫妻準備一個便當，夫並無異議，反正便當菜色也不複雜，大多也是晚餐剩菜罷了。
妻是標準要睡午休的人，因此連續兩週三外出飲食，在吃過便當過後，又特別去跟外面的人一起去咖啡廳，就似乎不太平常。
夫將那兩張發票塞進皮夾，領著罐頭便當出門了。
走路進捷運站，刷卡出閘門，列車進站啟動，滑行向前。
夫又拿出發票研究。
12:24， 12:27。
兩次消費的時間顯示，妻開完小會後，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就走了咖啡店且點餐完畢。
妻的公司走路到咖啡店要十分鐘。
夫有了新的疑惑。
這個點餐時間，若是說和妻的那幾個朋友出去，是不可能這樣有效率的。
那是跟誰呢？點了一樣的食物飲品，特別在週三外出會面，連續兩週。
夫想不到妻和誰，有著這樣必要特意為之，又明快親切的交情。
夫將發票塞回皮夾，後方的學生推擠喧鬧著，撞到了他一下。學生們歡快的致歉，夫點點頭。聽到小女生們嘰嘰喳喳，討論本週星座運勢。
魔羯座近期有爛桃花啦、水瓶座要留意工作進度啦、雙魚座小心破財啦、金牛座注意婚姻狀態啦。
夫拿出手機， 一Line的訊息彈出。
妻傳來訊息：今日晚餐自理，要陪朋友的孩子慶生。
妻今天穿了件粉色百褶裙，很久沒有如此盛裝打扮了。雖然說是為了去慶生會也不算誇張，但這兩張發票像是什麼訊號，讓夫總覺得這身似乎又過於豔麗，妝又過於慎重些。
夫苦思冥想妻的那個朋友有孩子，哪個又是在近日生日。但這些線索一向破碎，夫就連妻的朋友名字都擠不出幾個。
旁邊的學生還在討論。
金牛座的人本週需留意伴侶狀況，小心有爭執，需注意生活中的細節喔。
夫聽了停下正在編輯的訊息：去哪家餐廳？幾點回家？
夫將這些字一個個的刪除，發了一個貼圖OK過去。
妻沒多久就顯示已讀，沒回話。
他收起手機。
OK。已讀。
已讀。OK。
OK通常是貼圖，已讀通常是標注。
這是近年來，最常出現在他和妻的聊天室對話。
夫又拿出手機，點開和妻的聯天室。
他由下往上滑著，有些想不起是什麼時候，對話變成這樣的。
從對話紀錄來看，還比同事還要少了許多文字。
這樣的感覺，明明都還在同一個聊天室，卻陌生的那麼自然。
這不知道怎麼的讓他早上的咖啡罐和玻璃杯，儘管都還在一個水槽裡，但靠著的這兩個杯子，卻沒有清潔需求以外的交集。
夫在公司看著桌上的罐裝咖啡，亦想不起是何時開始，妻不再一起喝咖啡的。
夫和妻曾有一對咖啡杯，是買即溶咖啡送的。
白色的咖啡杯上邊一圈燙金的線，簡約大方。
妻那時買了即溶咖啡回來，夫正值事業上升期。
夫每天要開早會，早半小時上班，不再有空閒時間磨豆子手沖咖啡。
妻買了兩盒即溶咖啡，比平時早起床，兩人倒也還能一同吃上一頓有咖啡的簡單早餐。
那時夫是忙得昏天暗地，但早上看到兩杯咖啡一起靜靜的擺在那，就容易感到生活不全然是壞事。
現在，夫拿起辦公桌上咖啡罐喝了幾口，是黑咖啡。
夫想起來了，所以改喝罐裝咖啡，是因為一片很小的事情。
可能是老被上司罵，可能是妻又唸叨他襪子直接和衣服一起洗，也可能是知道這次的早會又有難題。
夫在早晨又喝到二合一即溶咖啡後抱怨，說加了奶的咖啡喝的難受。
妻直接回房間，夫當下其實有些愧疚。
妻其實一直喝的是加糖和奶的咖啡，夫喝的是黑咖啡。
妻挑選有奶無糖的品項，在兩人的需求和效率間，也算是各退一步。
夫接著出差幾天，當地的茶壺頗有名氣。他買了一套茶具，妻喜歡的白色，和兩個袖珍的品茶小杯子。
隔兩天大清早，夫拎著行李箱進家門，手上還拎著茶具的紙袋，就看見自己的餐椅上放著兩個箱子。
他打開，是罐裝咖啡，黑咖啡，罐裝，方便而符合需求。
夫將茶具組小心的放到展示櫃中。夫想著，早上趕時間，晚上或許還能一起喝杯茶吧。
他拿出手機，妻在手機留下訊息，有事，出門去了，晚間回來。
回來後，妻說找到了新工作，福利更好，只是比較遠，往後都要早出門，所以沒有一起吃早餐。
繼晚餐後失守的，是晚餐。
晚餐一直以來，都是輪流做。
那次過後，夫好一段時間，晚餐飯總泡上茶。兩人對飲過幾次，也一起看看電視。妻後來也會買些零食，也算溫馨一陣子。
夫現在想想，又是什麼時候，他去煮收起來了呢？
應該是在開始打遊戲後，夫就不太想和妻一起看電視，也懶得泡茶了。
日子就這樣過，茶具組後面也收到了櫃子裡。
妻的早餐也從飯菜變成吐司麵包，最後變成了最快速的麥片或是優格。
夫持續吃飯菜，有時替自己煎個蛋，後面乾脆買一大箱的罐頭。
妻持續幫夫訂同一牌的罐裝咖啡。
現在夫一天喝兩瓶罐裝咖啡，早餐和中餐，自己喝，現在也開始自己定了。
冰鋁罐咖啡留下一圈水，在辦公桌的玻璃墊上。
夫站起身將鋁罐洗淨丟掉，將罐頭便當吃掉。
夫看著空空的便當盒想起，今天晚餐要自理。
夫拿出手機。打了一些字以後又刪掉。
刪掉以後，夫看著充滿OK和已讀的聊天室，又打了一些字，再刪掉。
下班後夫吃了晚餐，回家翻出那套茶具，但發現茶葉早就不知到那去了。
夫突然想起，可以給妻打個電話，要她回來時買茶葉。
找到事情可以打電話後，夫有些高興，撥了電話過去，未接。又撥了一通以後，一樣是未接。
夫忍不住翻出那兩張發票，忍不住想著，在那間咖啡店，和妻碰面的，到底是誰？
夫將茶具放到餐桌，在房子中搜索著。
他先到廚房。
瓦斯爐的一邊已經壞掉，妻說讓他修，他應好，但回頭就放下這件事。
他想著反正另外一邊也還可以用，妻多說什麼。
現在他們只用一邊的爐子，炒菜都是簡單的菜色。
夫打開冰箱，豆漿、麥片、咖啡、雞蛋、奶油，一些藥品。冷凍庫有冰棒、冷凍水餃、一些火鍋料、冰塊。
貨色齊全的是旁邊的食品櫃。各色的零食和罐頭數量充足。
他打開一旁的米桶，幾乎見底。
夫將剩下半杯的米倒出，裡面還有幾隻米蟲。
夫將米蟲挑出，洗三次後泡水，米桶洗好後曬起來。
他覺察廚房的燈泡已經昏黃，好像不久之前妻也跟他提過。
燈泡家中沒有的，他拿出手機打開記事本，記下：燈泡、米、菜、茶葉。
接下來夫浴室走。
浴缸的塞子用一條紅色綁者，看起來是晚餐裝湯的塑膠紅繩。
四條紅色塑膠圈連結在一起，他看著不知怎麼就有些心虛。
這亦是妻要他修補的。
他看了下下，黑色浴缸橡膠塞已經很久了，老舊且磨損。
他在記事本又加入浴缸塞子。
夫環顧一圈。
這間每天用的浴室，原來有那麼多細節。
架上的毛巾脫線嚴重、浴簾也發霉了。
夫觀察後，記下毛巾、浴簾。
他將浴室的透氣窗打開，很卡，他又記下潤滑油。
夫跨出浴室時妻回撥，他點通話。
「吃了。對，妳等一下回來時幫我買茶葉。紅茶、烏龍各一包，對，以前那家茶行。不用禮盒，我們自己要喝的。管理費？上個月的嗎？我繳了，兩天前吧。對，沒事。啊妳…什麼時候回來？快結束了？啊好滷味？好，我要吃豆乾，對大的豆乾。」
電話結束，夫呼出一口氣，去洗了個澡，發現沐浴乳也沒有了。
他把茶具洗好擺在桌上，燒了一壺水。
他打開電視轉到妻平時會看的綜藝頻道。
一個妻喜歡的小鮮肉，正在接受採訪，說到興趣是健身，露出腹肌。他看相自己團結的肚腩，打開記事本加上健身啞鈴。
夫跟著電視台上的小鮮肉，做了兩個伏地挺身，氣喘吁吁地又跌回沙發。
妻一進門就看見正夫在捏自己肚腩的肉。
四目相對，他免不了有些尷尬。
妻睨了眼他的小腹，目光又飄過他的頭頂，目光中竟然閃過一點慈祥。
夫接過茶葉和滷味、便當，妻去洗手。
他泡好茶打開吃食，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
妻轉到小鮮肉演的偶像劇，問他今天怎麼不打遊戲。
夫吸著肚子，隨口回答遊戲還沒出新的，舊的破關了。
兩人又看了下電視。
夫幾次想問那兩張發票，但又怕不妥當。便問今天的生日會怎麼樣？
妻回應著朋友的孩子三歲生日，小朋友的蛋糕是卡通造型的，非常的甜。她早上接到訊息，臨時被叫去湊人數吃蛋糕。
夫默默的聽取朋友的名字，印象中確實有這人，就莫名的鬆出一口氣。
晚間睡下後，妻在一旁睡的深沉。
他翻來付去，觀察著妻，一如往常，似乎沒有異樣。
夫起床巡視這個家。
化妝台上有幾罐東西，他從未理會過。
他數一數，一共有十八瓶。夫一瓶一瓶看，大多有聽過名字，但如果要往臉上抹，卻也不怎麼認識。
他重點看到一瓶香水。
香水蹲在掌心不大，看著似曾相識。
球狀的玻璃瓶，倒映出他沉思的臉，夫總覺得這臉比平時老氣。
香水瓶中粉色的液體有些夢幻，夫翻過瓶身，香水的名字叫做初戀時分。
夫好像想起來，這瓶香水的由來。
他拿著香水走到客廳。
客廳中有一個小玻璃櫃，有四層。裡面有一排瑣碎的小物件，都是成對的。
夫一對對的看過去，找到手上的這瓶香水的位置。
香水也是一對的，左邊透明的那瓶男香已經有些積灰塵。可能是夫的多心，少了右邊這瓶粉色的，那瓶透明的男士香水竟然顯得有些落寞。
這對香水是很早期的禮物。
當時他和她還沒確定關係，在逛百貨公司時，他看到她的眼光在上面流連忘返。
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他難得靈光一回，用微薄的打工錢買下這對香水。在紅絲絨的墊子上，小姐說可以燙金一行字。
他那時印上兩人的名字，還告了白。
夫揭開紅墊子，下方果然有一行已經稍微褪色的燙金小字。
安嘉愛小玉。
夫那時還叫妻小玉。妻那時也還夫安嘉。
小玉和安嘉說，這對香水是他的一時悸動，卻成就她的一時衝動，道也不虧。安嘉覺得也或許是相反的，因為一時衝動，造就的一時悸動。
安嘉那時候也在想，就結果而言，不管前因，後果對他來講都不錯。
安嘉覺得至少勇敢一點沒錯，小玉倒說過，這是偶爾浪漫的功勞。
安嘉不是一個浪漫的傢伙，雖然不讀理工，但他是直男無誤。
有句話說，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
高中時，他選擇就讀社會組，沒有太高尚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數學不好、化學更差、物理簡直是悲劇。
在群女環繞的教室中，安嘉即便算稀有動物，依舊是食物鏈的最底層。
也沒有太高尚的原因，純粹是因為他不是個帥哥，功課也不好，少了幽默，也沒什麼特別的才藝。
安嘉那時候還是個小胖子，青春期長了許多痘，實在沒有美感優勢。不會說話又讓他喪失了語感優勢。
整體而言，當時的他，在戀愛市場中，可以說是下等的商品。唯一慶幸的是，還沒即期。
身為一個拖延症，安嘉決定用認真讀書的方式，心安理得地說服朋友和自己，不需如此早投入沒有優勢的戀愛市場。
大學時期，安嘉考到一個不上不下的分數，選上一個不冷不熱的科系，餐飲系。
這個時期一開始，他一樣沒有市場優勢。但好歹學者會炒了兩道菜，算是加分項。
爹媽給他的生活費分下來，他在置裝和加餐中，選擇了加餐。
吃外食一年之後，隨熱量爆表的，還有赤字的預算。
這時候大二他又沒有抽到宿舍，得住外面。爹媽給的生活費少了一點，他算一算，買了一套鍋碗瓢盆和便當盒，最後還帶了一個漂亮的馬克杯回來。
馬克杯是黃色，上面印了一行字， I love free.
愛和free是黑色的字，love的字樣是紅色。
自由後免費安嘉都喜歡，這個杯子很不錯。
爹媽在大三後不負責他的學費，在學貸和打工間，他選擇了轉夜校然後打工。他帶著他的馬克杯和鍋碗瓢盆，搬進了另外一個房間。
廚房瓦斯爐是三口的，裝潢很漂亮。
會那麼便宜，純粹是房東太多事。房客規定多如牛毛，無菸、不帶外賓、有門禁、不能養寵物，簡直是高管女生宿舍的規矩。
不過因為那個三口爐，安嘉住得很安份。
安嘉打工是在一家咖啡店，他自煮一陣子，瘦下來不說，痘也消得差不多了。說不上多有優勢，但在市場架上，安嘉好歹往前排了一格。
打工咖啡店的老闆臉很臭，但咖啡很香，用的是手沖。
那是個精細的東西，安嘉用不來。
便打雜什麼的，也會煮一些簡單的餐品。
玻璃壺加入茶包，注入熱水，慢慢地染上顏巴。
擺上一對玻璃茶杯，放到木質托盤上，和一對小玻璃茶匙。
打工之後，安嘉也開始學習著裝。
在咖啡店久了，他買了便宜的用具，和老闆學手沖咖啡，他的黃色馬克杯開始在早上裝入黑咖啡。
大學時期的安嘉，以一種莫名的驕傲，只喝美式咖啡。
早晨時間，他看著杯子中的美式咖啡，和擺盤過的早餐，偶爾會有人生挺優雅的錯覺。
他的錯覺並沒有持續太久，小玉的出現打破他的優雅。
很簡單，急著上課的他，超小路在一條單向道上，迎面被一輛逆向的機車撞上。
那時的小玉騎著機車，迷惘的看著倒在地上的他，震驚的表情彷彿她才是被撞飛的那一個。
小玉和安嘉的第一次相會，就是在一條單行道上，同樣猝不及防，同樣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小玉是因為對規則的誤解而撞向他，安嘉則是因為趕時間被她撞上。
他後來發現除了車禍，很多東西的誤打誤撞都有著相同的起因：誤解規則和趕時間。
如同夢想，如同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