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和他沒有報警。
小玉很害怕，安嘉則是覺得太麻煩。
他後來又發現，很多事情的開端也有相識的起因：太害怕和懶得麻煩。
例如找工作，例如找伴侶。
安嘉的腳踏車龍頭歪了，小玉則是刮傷車燈，比較麻煩的是，安嘉的腳扭傷了。
學校因為是大四，他該修的課也修完，實習也結束了，索性請假。
咖啡廳那邊他請不了架，主要是他也不想少賺錢。
小玉跟著安嘉到咖啡館，他負責備餐，她負責出產。
熟客們開著玩笑，安嘉看著小玉臉紅的忙前忙後，有一種因為愛情而受傷的錯覺。
疼痛伴隨著甜蜜，起鬨還有單腳站立，就是安嘉對於戀情的初步印象。
到他家傷好全之前，小玉和安嘉都會在咖啡館打烊後，有一頓飯的時間，面對面的用餐。
這時桌椅大部分都被搬起來了。
打烊的咖啡館只留一盞落地燈，留下的小桌子，剛好可以放下兩個餐盤，中間有一個空間，恰好放進玻璃茶壺，和兩個玻璃杯。
因為空間小，安嘉和小玉必須坐得近，膝蓋幾乎碰著。
杯子更近，茶杯盤拿掉後，兩個杯子在兩個餐盤之間。
妳的杯子挨著我的杯子，倒入同一種飲品，冰度和糖度也相同。
這種面對著面，杯靠著杯的距離，保留了文明的空間，也留下原始的念向。
這種關聯，對安嘉而言，比起擁抱親吻，接觸的更平和，卻也存在的跟長久。
他們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一起逛商場時，小玉也擁有了一個一樣的杯子。是白色的底。
那天晚上小玉拍了一張照片，兩個杯子把靠在一起，把手朝外，杯身靠著杯身，兩個鮮紅的love在同一個水平的線上特別明顯，I和free，環繞在兩個杯子中間。
安嘉看著這一對杯子，竟然莫名其妙的覺得浪漫。
等他當兵回來，小玉學會做便當。
他們一起去遊樂園玩，在海盜船上一起尖叫，在摩天輪上一起俯瞰，最後一起在杯子中旋轉完，兩個人都已經有些暈。
夫看著那天拍的照片，香水旁邊的相片。
照片中的年輕男女，坐在旋轉咖啡杯中，都在笑。
他記得那天的天氣，是冬日的晴天。在同一個杯子中，他們聽著同一首歌一起旋轉。他們雙手放在同一個方向盤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或許也有她的，那時的年輕男女，有一點心跳，有一點甜，有一點濛濛和憧憬。
他記得在旋轉的杯子中，即便膝蓋盡量不貼著彼此，但在離心力的幫助下，腿也總有撞上的時候。
安嘉把照片放回去，拿著香水走回房間。
妻子還在沉沉的睡著。他把香水放回化妝台上。
他注意到妻子還在使用者白色的馬克杯，上面寫著I love free。
他的那一個黃色馬克杯還放在客廳的展示櫃裡，妻子的香水和杯子，早就移到了化妝台上，這些變化他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安嘉對成對的杯子有這一點著迷。
他一直覺得，成對的杯子是一種美好的期許。
比起推杯換盞的爽快，日常的成對杯子，擺在彼此的手邊，更讓他有安心的感覺，有一種瑣碎的親蜜。
更進一步的，是一起煮飯做飯吃飯。
新潔的碗，一起裝上同樣的食物，吃的時候冷熱相同，吃完後同樣油污。放入同一個碗槽，用同樣香氣的泡沫，水一流沖下了髒污。
隨著泡沫這些都進了排水孔，兩只碗那對杯經歷了同樣的溫度，在同樣的在清潔中一起漸入佳境，同甘共苦後一起新生。
就是覺得這樣的日子很棒，安嘉和小玉，才會變成夫和妻。
他覺得這樣的開端很棒，他們確實也擁有了一段很棒的日子。
只是後來走著走著就變成了這樣。
安嘉變成了夫。小玉變成了妻。
夫妻之間又變成了夫以及妻。又變成了他以及她。
他們在貼近的空間中漸行漸遠，在相處的距離中忽遠忽近。
安嘉和小玉，到頭來進著同一個門，開同樣的冰箱，用不同的杯子，吃不同的餐點。
在同一張餐桌進食，卻難能在同一個時段中，像以前一樣叫腳挨腳、膝碰膝、杯對杯，不管月色如何，舉杯共飲。
他們在彼此的生活中，卻在各自的日和夜裡作息。
在物換星移的時間線中，若即若離彷彿是一種隨波逐流。
誰都像是有些無奈，卻沒有人真正無辜。
夫憶起展示架。這些紀念品，是他們一點一滴的共同經歷而來的。
夫思考了一陣子，覺得白色茶具也放進裡面。
夫躺下身，轉頭看著妻子。不再年輕的容顏，眉眼和年輕時是一樣的。
他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張臉、這個人，這身呼吸，會從他每日安榻的床上消失。
展示架中還有一對杯子，是他們新婚旅行中，妻子親手燒窯做的。
一樣是一個白色，一個黃色。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何時，白色的那一個裂開了。
碎片被堆到了櫃子的角落，剛好被遮住，剛才他打開櫃子的時候，看到了用日曆紙包起來的碎片。
碎片靜靜的抱成一團，離他的黃色杯子，隔開一小段距離。
妻曾非常珍惜那對杯子，不只因為是新婚禮物，也是他們兩個一起完成的作品，他們為一起完成的這對對杯。
現在白色杯子無聲無息地碎了，夫努力的回憶，卻找不到其他的蛛絲馬跡，所以他們感情還是堅固的證據。
那兩張發票還躺在他的皮夾。
明天就是星期三。
夫拿起手機傳訊息向公司請假。
第二天妻一如往常地出門，夫跟著Google 地圖，騎摩托車來到了妻的辦公大樓下面。
夫目睹捷運站遠遠的走過來，和一旁的同事有說有笑。
他去附近的餐飲店解決了早午餐，再去便利商店買了一份報紙，坐在那邊看了半天，最後只著重看到了星座運勢。
上面寫說魔羯座會有爛桃花、金牛座要小心伴侶出軌。
丈夫告訴自己理性，儘管妻子是摩羯座，他是金牛座，儘管亂七八糟的屋子顯示他對那個家並不上心，儘管他們很久不曾一起吃早餐，儘管那個杯子碎裂了。
但這些並不能成為什麼決定性的證據。
他慰自己一切要眼見為憑，夫逼迫自己起身去看了一部電影。
電影是個喜劇，滿堂的笑聲之中，他在黑暗裡面卻覺得惶惶不安。
電影散場後，他提早半小時，來到了發票上的那間咖啡館。
他環顧四周，幾個男子或女子，或單人或情侶，或者是一些朋友們，歡快的在咖啡店那交談者。
他注意到一張桌子，放了一些牌子，上面寫著預約人的電話號碼，是妻子的。
他選擇了背著預約那桌的坐位，這兩桌中間還有一個大盆栽。這不容易一眼看見這裡，但從他這，從斜方看過去，背對著那張桌之後，只要稍微一轉身，就可以清楚的看到哪一張兩人座的桌子上的人。
夫點了一杯特濃咖啡和點心。
他打開訊息，看著和妻子的聊天室，是從不知道該傳些什麼，或是什麼也不必傳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期待看到什麼，或是妻和她的朋友，開心的一起吃蛋糕。或是妻和另外一個男士，一起開心的喝咖啡。
深呼吸，他告訴自己，需要眼見為憑。
十二點十九，妻進入咖啡店，向店員招呼後，她坐在哪一張預約的桌子。
夫背對著妻子，妻子背對著他。他偏頭看到她開心的傳著訊息，仔細審視一番，妻並沒有穿得特別好看，依舊素面朝天，他莫名的感到有一些寬慰。
店員很快就上了兩塊蛋糕和兩杯咖啡，妻子道謝之後，對蛋糕和咖啡拍照。他看著妻子的動作，臉上的笑容是很久沒看過的，他又緊張了起來。
不到五分鐘，一個男子手提一個紙袋，坐在妻的對面。
夫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轉過身去，直盯著那個男子。
透過大形盆栽，他見到男子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放一個小馬尾。
本來略顯嚴肅的臉，對妻子微微露出笑容後，有一種成熟的魅力。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男子捲起袖子的精壯手臂，看起來也有健身的習慣。
安嘉看著男子幾句話逗得小玉開懷的笑，有些失神。
男子拿出一個紙盒，紙盒的大小比戒指的盒子大很多，但安嘉並沒有放下心來。男子打開紙盒，安嘉忍不住想站起來，他想看清楚紙盒裡是什麼東西。又想要衝過去，卻又逼自己坐穩。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白色的杯子。
安嘉腦袋中轟了一聲。
竟然是杯子！還是和他們結婚紀念的那對，這樣相似的杯子！
他看小玉拿出那一個杯子，神情溫和的看著，露出很久不見的溫柔笑容。
男子啜飲一口咖啡，安嘉豎起耳朵聽著，他多怕聽到的是嫁給我吧這樣子的語言。
如果是，安嘉在這一兩秒之間想著他該怎麼辦？能怎麼辦？
黑衣男開口：「之前妳拍照的那一個杯子，確實已經不能修復了。我盡量照妳的照片做了一個，妳看怎麼樣？」
安嘉看小玉摩娑著那個杯子，臉上是一種惆悵的甜蜜，卻又有著溫和的幸福。
「這樣就很好了，反正我老公也不會發現吧。」
兩人的談話聲音不大，在咖啡店裡很快的就被淹沒了。
安嘉全程聽著，卻有一些稠悵起來。小玉找這個杯子，似乎頗費功夫。
黑襯衫男子將餐點吃完，點了點頭說：「那妳滿意就好。」
小玉：「真是謝謝你了師父，這種杯子雖然不難找，不要但要呈現這種手作的手感，還是要找你這種專家來。」接著又說：「費用的話，我已經匯到你的工作室戶頭了，你查收之後看有沒有問題。」
安嘉看著男子，又談了幾句之後，很快地便離開了。
小玉一個人在咖啡廳的座位上，注視著那一隻白色的杯子。
不久之後，小心的把杯子放到紙盒，提著紙袋也離開了。
安家在咖啡廳裡吃完了他點的餐點，喝完了咖啡，騎著摩托車回家。
他看著展示櫃中的那對結婚紀念碑，白色的那個已經碎掉了，妻子今天就會帶一個新的回來。
這次他感到劫後餘生後，也少了很多無所適從的迷茫。他出去採買了一趟，將家裡的瓦斯爐修好了，浴缸的塞子換了，浴簾和毛巾也買了新的，還買了菜。
將家裡上上下下打掃一遍之後，安嘉想了想，做了蛋炒飯和味噌湯。
這是之前在咖啡館打烊後，他們最常吃的餐點。
他找出昨天妻買回的茶葉，泡了一壺熱紅茶。
用新買的玻璃壺和玻璃對杯。
他在妻子的杯子中，加了一點黑糖，在自己的杯子中加上檸檬汁。
兩個同樣的杯子，倒入一樣的茶湯，杯靠著杯。
分享溫度的同時，也有著自己的調味。
他忙完這一陣子，小玉也回來了。
手上拎著一包滷味，有他喜歡的豆乾，和小玉喜歡的豆包。
小玉看了他的佈置，眉頭一挑，沒說什麼，自顧自地去洗手了。
他注意到她手上還拎著袋子，喊了一聲就去房間換衣服。
回來的時候經過展示櫃，黃色的手拉胚陶杯旁，新的白色杯子靜靜的放在那邊，一樣耳朵朝外，一樣杯靠著杯。
妻子洗好手出來了，又拿了一個盤子裝滷味。
他們靜靜的坐下來，有一搭沒一塔的聊著，開始吃飯。
餐桌不大，新婚時他們買這張餐桌時，便默契地選了這個和咖啡店同款的桌子。除了節省空間，這樣的桌子，也讓他們有這懷念的感覺。
而現在除了懷念，或許也有了新的體會。
安嘉吃一口飯，看對面的妻拿起紅茶喝了一口，喝到了甜味後，看向他。她偏頭看了他幾秒鐘，又微微的笑了。
安嘉看小玉放下紅茶，又繼續吃飯，終於鬆出了一口氣。
杯子回來了，又有機會靠在一起了。
碗對碗，杯子對杯子。
腳挨腳、膝碰膝、杯對杯，不管月色如何，舉杯共飲。
安嘉和小玉，他和她，夫和妻。
開始於關注，成長於關聯，延續於關係，至今，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