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十點的咖啡

X月15日｜星期一｜上午｜晴 早上九點五十七分，我站在捷運站出口的樓梯口。 天氣很好，陽光亮得刺眼。路人走路的速度很正常，有人邊走邊喝咖啡，有人低頭滑手機，有人戴著耳機聽歌。世界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我知道，這種「正常」只是背景音。 真正的戲在十分鐘後開始。 我背著背包，鞋盒在裡面。 隨身碟在鞋盒裡。 真正的那支。 我沒有把它塞在襪子裡。 我也沒有放在錢包裡。 我放在最普通的位置——背包底層。 因為我明白： 你越藏，越像有鬼。 越像有鬼，越容易被搜。 我走出出口，抬頭看了看街角那間咖啡廳。 玻璃門、白色招牌、木質桌椅。 看起來很乾淨。 乾淨得像能洗掉一切。 我深吸一口氣。 阿瑋說： 「你只做一件事，確認對方的臉。」 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 看清楚。 我走進咖啡廳，門鈴響了一聲。 「叮。」 店裡很安靜，放著輕音樂，空氣裡是烘豆的味道。 吧台的店員抬頭看我一眼，又低頭繼續擦杯子。 我沒有立刻坐下。 我先掃了一圈。 靠窗兩桌：一對情侶。 角落：一個拿筆電的上班族。 中間：兩個看起來像學生的女生在寫作業。 吧台旁：一個戴帽子的男人，正在滑手機。 我心臟一沉。 那個戴帽子的男人，跟昨天速食店的黑帽T很像。 不是長相像。 是氣質像。 那種「不在這裡生活」的氣質。 那種「只是來等人」的氣質。 我沒有看他太久。 我走到靠牆的座位坐下，背包放在腳邊，手掌壓在背包帶上。 我點了一杯美式。 店員問：「冰的熱的？」 我說：「熱的。」 我需要手上有東西。 有東西的人，看起來比較正常。 我看了一眼時間。 09:59。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10:00。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我的主手機。 是那支舊手機。 我看了一眼螢幕。 未知發送者： 「坐著。」 「不要看四周。」 「你越像在找人，越像在怕。」 我手心瞬間冒汗。 他在看我。 他知道我坐哪。 知道我在做什麼。 甚至知道我眼神會飄。 這不是談判。 這是監控。 我吞了一口口水，把手機螢幕朝下。 我逼自己坐直，像一個等朋友的人。 10:03。 門鈴又響。 「叮。」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很普通的男人。 白襯衫、深色褲子、手上拿著一個公事包。 看起來像公司業務，像銀行職員，像你在捷運上每天都會看到的那種人。 他進門後沒有四處張望。 他直接走向我。 這種「直接」最可怕。 因為它代表他很確定你就是目標。 他停在我桌旁，微微一笑。 「阿澤？」他問。 我喉嚨乾：「你是？」 他坐下來，沒有問我同不同意。 他把公事包放在桌上，語氣很平： 「你可以叫我周先生。」 「我只是來把事情收乾淨。」 收乾淨。 又是乾淨。 我盯著他的臉。 他五官很普通。 普通到你隔天就會忘記。 但他的眼神不普通。 那種眼神不是威脅。 是評估。 像你是一件貨。 周先生沒有急著說條件。 他先喝了一口水，像在讓自己進入節奏。 然後他說： 「你昨天那個『命中』，很漂亮。」 「你們很聰明。」 「但聰明的人通常死得比較快。」 我手心發冷。 他講話很像老顧。 平靜、禮貌、每一句都像提醒。 我壓住聲音：「你想要什麼？」 周先生笑了一下。 「你很急。」 「急代表你怕。」 「怕就好談。」 他抬眼看我： 「我們要你交出完整隨身碟。」 「我們會讓這件事結束。」 「你的帳號會回來。」 「你的工作會回來。」 「你的名字會乾淨。」 乾淨。 他又把這個詞拿出來。 我看著他，聲音發乾： 「如果我不交呢？」 周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放在桌上。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張照片。 我心臟瞬間停了一拍。 照片裡是我媽。 她站在市場門口，手上提著菜，正在跟人講話。 拍攝角度很遠，但很清楚。 時間戳記：今天早上 09:12。 我喉嚨瞬間發緊。 周先生語氣依舊平靜： 「你媽很健康。」 「你放心，我們沒有碰她。」 「我們只是提醒你：」 「你不是一個人。」 我手指發抖。 我想把那支手機拍掉。 想站起來吼他。 想衝出去。 但我不能。 我一旦失控，他就贏了。 失控的人最好剪。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用最冷的聲音問： 「你們到底是誰？」 周先生笑了笑： 「你不用知道。」 「你知道了也沒用。」 「你只要知道：」 「我們可以讓你過得很好。」 「也可以讓你過得很糟。」 我喉嚨乾。 他說的不是威脅。 他在講選項。 選項才是最狠的威脅。 因為它讓你以為你有選擇。 我把手放在桌下，摸到背包帶。 我不能把隨身碟交出去。 但我也不能直接拒絕。 我想起阿瑋說的： 「你表面一個人，但我在附近。」 我需要時間。 我壓低聲音： 「我可以交。」 「但我要確定你們真的會讓事情結束。」 「我怎麼相信你？」 周先生點頭，像在等我這句。 「你要什麼保證？」他問。 我盯著他： 「第一，停止騷擾我家人。」 「第二，停止封殺我。」 「第三，把那筆匯款的來源說清楚。」 周先生笑了。 那笑很輕，但帶著一點嘲諷。 「你在談條件？」 「你現在的位置，不適合談條件。」 他身體往前一點，聲音更低： 「你的位置只適合交。」 「你交了，你就安全。」 「你不交，你就會一直不安全。」 我喉嚨發緊。 我知道他想用這句話把我壓回去。 但我也知道： 談判的第一步不是贏。 是不要被壓扁。 我抬頭看他，慢慢說： 「你們現在來找我談。」 「代表你們也怕。」 「你們怕我把東西丟出去。」 「你們怕事情失控。」 周先生的眼神微微一變。 很小。 但我看見了。 他怕。 怕的人會更狠。 也會更急。 他語氣依舊平靜，但更冷： 「你很會說。」 「難怪你們剪得出那種影片。」 「但我提醒你，嘴巴救不了你媽。」 我手心瞬間冰冷。 他把「我媽」兩個字說得像一個按鈕。 他只要按下去，我就崩。 我咬牙，忍住。 我不看照片。 我不看他的手機。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說： 「我可以交一部分。」 「我不會交全部。」 「你要我交全部，你就去找我屍體。」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嚇到。 因為它太硬。 太像宣戰。 周先生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 「那你交一部分。」 「但你要知道：」 「你交一部分，只能換一部分安全。」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像收起一把刀。 「你現在把隨身碟拿出來。」他說。 我心臟狂跳。 我不能拿真的。 我也沒有假貨了。 我只能—— 拖。 我低聲說： 「隨身碟不在我身上。」 「我怕你們搶。」 「我放在安全的地方。」 「你給我一個方式，我把檔案給你。」 周先生皺眉。 他不喜歡失控。 「你要怎麼給？」他問。 我說： 「你給我一個雲端帳號。」 「我上傳一個加密檔。」 「密碼你到時候再跟我拿。」 「你先確認內容。」 「內容夠，你就停手。」 「不夠，我再補。」 這聽起來像生意。 像交易。 像流程。 周先生盯著我，看了兩秒。 然後他點頭。 「可以。」他說。 「你比我想像的穩。」 穩。 他居然用這個詞。 我心裡一陣刺痛。 我以前被他們說不穩。 現在他說我穩。 穩的意思是：你開始像他們。 周先生拿出一張紙，寫下一個帳號。 「你回去上傳。」他說。 「一小時內。」 「不要耍花樣。」 「我不喜歡等。」 他把紙推過來。 我看著那串帳號，手心冒汗。 這是陷阱嗎？ 這是收網嗎？ 還是他真的要交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至少爭到一件事： 我今天不會在咖啡廳被搜包。 我今天不會當場被收走證據。 我還活著。 周先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離開前，低頭看著我，語氣很輕： 「阿澤。」 「你今天表現得不錯。」 「所以我再送你一句話。」 我抬頭看他。 他說： 「你以為你在對抗我們。」 「其實你在對抗觀眾。」 「觀眾只想要一個結論。」 「結論不需要真相。」 「結論只需要情緒。」 他笑了一下： 「你今天能命中一次。」 「你明天命中十次也沒用。」 「因為他們只要覺得你煩，他們就會走。」 他走了。 玻璃門鈴響了一聲。 「叮。」 那聲音很輕。 但像槍響。 我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我看著那張紙，喉嚨乾到發痛。 我知道我今天沒有輸。 但我也沒有贏。 交換還沒結束。 交換只是開始。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苦到我想吐。 我站起來，背起背包，走出咖啡廳。 陽光刺眼。 我走到街角，才敢回頭看一眼。 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還在。 他沒有追。 他只是看著我走。 看著你走，代表他知道你會回來。 我走到捷運站旁的巷子，手伸進口袋，摸到主手機。 我沒有開機。 我不敢。 我只拿出那支舊手機，打給阿瑋。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起來。 阿瑋的聲音很低：「怎樣？」 我壓著聲音： 「他們派了周先生。」 「他有我媽的照片。」 「他要完整隨身碟。」 「我拖成雲端交換。」 阿瑋沉默了一秒。 「你做得對。」他說。 「你至少活著出來。」 「你看到臉了嗎？」 我回想周先生那張普通到會消失的臉，喉嚨乾： 「看到了。」 「但他太普通了。」 阿瑋冷笑： 「普通才可怕。」 「普通的人最適合當流程。」 「因為沒人記得他。」 我低聲問： 「那現在怎麼辦？」 阿瑋說： 「你現在要做兩件事。」 「第一，上傳一個『半真半假』的包。」 「讓他們以為你在交。」 「第二，把周先生的臉，變成一個『可識別的點』。」 我愣住：「怎麼變？」 阿瑋說： 「監視器。」 「咖啡廳門口一定有。」 「我們要把他進出畫面拿到。」 「只要畫面一出來，他就不是普通人了。」 我手心發冷。 原來我們要反剪他。 我低聲說：「好。」 阿瑋最後丟下一句： 「阿澤。」 「你現在要記住一件事。」 「交換不是交出去。」 「交換是拖住他們。」 「拖到我們能把網掀開。」 我掛掉電話，站在巷子裡，背包很重。 我知道下一個一小時，會決定我是不是能活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