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漫步在烏節路後方的經禧路(Cairnhill Road),你會看到一排排精緻卻「嬌小」的雙層建築。它們沒有高聳入雲的氣勢,卻是新加坡房地產食物鏈的最頂端。而僅僅幾公里外,則是數百萬新加坡人居住的組屋(HDB)。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圍牆。
前幾天,我在研究新加坡行程時注意到 Cairnhill Road 上那些受保護的排屋(Conservation Terrace Houses)。從外觀看,它們只是普通的兩層樓老房子,門面不寬,甚至帶點歲月的滄桑。但當我深入挖掘其市值時,數字令人咋舌:一棟看似不起眼的排屋,市價動輒 1,500 萬至 2,000 萬新幣(約 3.5 億至 4.6 億台幣)。
為什麼這些「小房子」能賣出天文數字?而與此同時,新加坡的年輕人卻能在畢業後 3-5 年內輕鬆買房?這背後其實是新加坡政府精心設計的**「雙軌制」房地產策略**。
1. 稀缺的 10%:被鎖定的永久地契
要理解經禧路的天價,首先要理解新加坡的土地遊戲規則。
在新加坡,約 90% 的土地歸國家所有(State Land),這意味著市場上大部分的住宅——包括所有的組屋和大部分私人公寓——都是 99 年地契(Leasehold)。你只是向政府「租」了這塊地 99 年。
剩下的 10%,則是極度稀缺的 永久地契(Freehold)。
Cairnhill Road 的保留排屋正是這 10% 中的皇冠寶石。它們不僅擁有永久地契,還具備「不可複製」的歷史價值。根據市區重建局(URA)的規定,這些建築的外觀必須嚴格保留,但內部允許現代化改建。
這造成了一種奇特的市場現象:富人購買的是「收藏品」與「傳承權」。對於這 10% 的市場,新加坡政府採取的是「自由放任」態度,任由全球富豪競價,價格飛漲也無所謂,因為這不影響民生。
• 延伸閱讀: URA Conservation Guidelines(新加坡市區重建局關於保留建築的指引)
2. 穩定的 90%:組屋與公積金的「無痛」循環
轉過頭看,新加坡年輕人面對的則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台灣,我們常問:「年輕人要不吃不喝幾年才買得起房?」但在新加坡,這個問題的邏輯完全不同。關鍵不在於「房價所得比」(雖然新加坡的 4-5 倍遠低於台北的 15 倍),而在於**「現金流」**。
新加坡的公積金制度(CPF)創造了一個強制性的儲蓄閉環:
1. 強制儲蓄: 年輕人每月薪資的 20% 強制存入,雇主加碼 17%,合計 37%。
2. 專款專用: 這筆錢進入普通帳戶(OA),主要功能就是買房。
3. 無痛支付: 絕大多數購買預購組屋(BTO)的年輕夫妻,每月的房貸是直接從 CPF 扣除的。
這意味著,雖然他們背負著 25 年的房貸,但他們的**可支配現金(Take-home pay)**幾乎不受影響。他們不需要像台灣年輕人那樣,為了繳房貸而犧牲生活品質、旅遊或進修機會。
新加坡管理大學(SMU)的著名房地產經濟學家 Sock-Yong Phang 在其論文中指出,这种**「資產擁有權社會(Homeowning Society)」**是新加坡社會穩定的基石,政府透過高額補貼和強制儲蓄,將住房從「商品」轉化為「社會權利」。
• 相關論文: Phang, S. Y. (2007). The Singapore Model of Housing and the Welfare State. Link to Paper/Abstract
3. 雙軌制的代價與啟示
這種將「投資屬性(Cairnhill)」與「居住屬性(HDB)」徹底剝離的策略,是新加坡模式的核心。
• 對於那 10% 的富人: 房地產是資產配置、是抗通膨工具,甚至是身份象徵。經禧路的房子雖小,卻是財富的保險箱。
• 對於那 90% 的大眾: 房子是「家」,是強迫儲蓄的結果。
對於身處台灣的我們,這提供了一個深刻的反思:當我們在討論居住正義時,我們是否過度關注「房價」本身,而忽略了「現金流壓力」才是扼殺年輕人夢想的元兇?
新加坡的年輕人或許買不起經禧路的豪宅,但他們也無需為了擁有一個家,而賭上未來 30 年的人生自由。
參考資料與連結
1. URA Conservation Portal: Explore Singapore's Conservation Areas - 查看經禧路等保留區的地圖與詳細規定。
2. HDB Public Housing Data: 新加坡建屋發展局的官方數據。
3. SingStat: Household Income and Expenditure - 了解新加坡家庭收入與房貸負擔比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