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站上，一個長髮且滿臉鬍子的男人，後背包的拉鍊大開，我安靜地看著。
直到他走出車廂，我都沒有開口提醒。敞開的背包與忘了剪短頭髮的男人，其實氣質挺搭。沒必要開口要求他改變什麼，這樣子也挺好，反正我從不在乎陌生人。從捷運站出來，走約十分鐘進辦公室。九點一到，拿起聽筒就要面對客戶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在一間壟斷家電市場的企業當客服，必須隨時做好心理準備，應付那些無法輕易降溫的焦躁。
其實大部分都不是機器壞了，客戶只要冷靜下來檢查電源，通常會發現只是插頭鬆脫，或誤觸了安全鎖。只要引導他們發現問題，就能結束電話。
「我打不開洗衣機，怎麼辦？」
「請問您使用的是滾筒式嗎？如果是，運轉中途無法開啟，必須等行程結束。」
電話那頭的女子突然崩潰，哭得無法自拔：「嗚嗚嗚……我的小孩在裡面，求求你一定要幫我打開！」
我忍不住驚呼：「孩子在裡面？怎麼可能！你在洗衣服的時候沒看到嗎？」
「你現在跟我講這個有意義嗎？你不是要幫我解決問題嗎！」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妳說得對，現在解決問題最重要。水位到哪裡了？」
「已經到孩子的腰了，求求你救救他！」
「妳按住電源鍵強制關機，水會停下來。等三分鐘，門鎖會自動解除。」
「好、好……」
我倒抽一口氣，在心裡請神明保佑孩子沒事。
「不行！關不掉！洗衣機還在進水！」女子尖叫。
這下慘了！灌滿水只要五分鐘，這台若是十三公斤級的，可能連三分鐘都不到。
啊！我怎麼忘了想到要拔插頭。
「小姐，妳直接拔掉插頭，這絕對有用！」
女子嚎哭起來：「插座在機器後面，我手搆不到，這怎麼辦啊？」
我焦躁地抓著頭髮。該怎麼辦？我該怎麼拯救一個困在滾筒裡溺水的孩子？
「很抱歉，小姐，如果妳沒法拔掉插頭，我也無能為力。救人不是我的專業，妳趕快報警吧。」我狠下心吐出這句話。
「我知道了。」她說。
電話斷了，我陷入一種尷尬的處境。
孩子與我無關了，我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情緒。我給的建議也沒用，即使警察趕到，孩子大概也溺死了吧。
在這一瞬間，我想到了。剛才真的太緊張，竟然完全忘了那個方法。
我立刻回撥，心裡瘋狂咒罵：接電話！快給我接電話。
「喂？」
「關掉水龍頭！把接洗衣機的水龍頭關掉就好！水就會停下來。」我對著聽筒嘶吼。
「謝謝你，但不用了。」
我心頭猛地一沉，眼淚竟不由自主流了出來。「怎麼會……我很抱歉……真的好抱歉。」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女子，難過的情緒滿溢出來。如果我能早點想到就好，灼熱的悔恨就像在胃腸裡翻攪。
「插頭我拔掉了，孩子已經出來了。」她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溫度。
我猛地站起身，脫口大罵：「幹！」
我用力掛上電話。
一大早就給我來這通，真是夠了，現在我一點也不在乎她會不會客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