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對氣味似乎十分敏感。
無論在什么地方,只要來了一個陌生人,我就能輕易分辨出他身上的別樣氣息。
這就像,有的人迅速拒絕芫荽、荊芥之類佐味,而其他人總是呀然:「沒覺得臭啊。」
最喜歡的,大概便是一種中草藥味。
那來自一位在藥店工作的阿姨,可我從未去過她工作的地方,只是每次未見到她前,就已經在風里遇見一種清涼低沉的味道。
她走路安定、輕盈,臉上雖然不帶著笑意,卻依然讓人心生柔和的感應。
而那種味道,柔和了許多藥材,我不知道它們的名字,卻做過一次夢。夢里是一片長滿綠色充盈植物的山坡,每一種藥材,都有各自的模樣。雖然夢醒后,一點也不記得,但我還是相信,在夢里的時候,我一樣樣都看到了。那些藥材,有著不同的葉,不同的花,也有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味道。我走在那里,仿佛是走在那位阿姨的身邊,云朵低低地在腳下流過,似乎整個身體都在藍天之中。
但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即使長大后,偶然提及往事,似乎也沒有誰還記得鄰居里,曾有過這樣一個人。而這種遺忘和我自己的確信,也養成了一種自己知道的毛病,那就是逢到認識的人,說不上幾句話,就要問問人家,有沒有關于這位阿姨的印象。
直到某一天,我在看電視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人講:人在某個階段,往往是活在夢里而不知,卻將現實當作了夢。
也不知道他是講的莊子,還是莊大夫,但我斷章取義,還是給了自己一個解釋。
也許那本來都是真實的事,只是這位阿姨,并沒有我現在講述的那樣獨特。所以,我的描述越多,我詢問的人,便會越無法對得上自己的記憶。其實我們都曾見過的一個人,卻在彼此的記憶之中,長著各自確信的模樣。
恰恰是因為我再沒有遇見過她,反而讓她始終在時間的隧道中,永恒地保存下來。
這不是一枚夾入書頁之中的干花,這是在記憶中,隨著懷念越發鮮活的體驗。
到了今天,我慢慢自學起中醫。只是從來不敢開方,更沒有躍躍欲試,率爾對曰地胡亂治人。我只是借著由頭,可以總去蹭一位老師的課,還能夠長久待在他的診所。
其他學生花了錢,都烏泱泱地擠在老師身邊,我卻總是找僻靜的地方。
如果偶爾被遺忘在角落里,那就更好了。我可以自由在屋子里閑逛,也可以站在那一大排的抽屜旁,一字字讀上面寫的藥名,聞那些讓人心安的味道。
湯頭歌訣說:
「四君子湯中和義,參術茯苓甘草比,益以夏陳名六君,祛痰補氣陽虛餌,除祛半夏名異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我背這些,并不是為了要學醫術,只是對那位清朝的老中醫,感到一種無聲的回應。
因為我們都曾站在一盒盒的藥材旁,靜靜去想,君臣佐使,如何救人療傷。
那些學生們跟著老師,很快又會繞回來,每個人大概都得到了滿足,所以才面帶笑容。老師也笑呵呵地說著笑話,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每個人的快活,讓屋子里變得熱鬧。似乎人世間的病痛,已經不足畏。
「當年伍廷芳和大隈重信打過賭,兩個人都自信能夠活到一百多歲……」
一個人還講起了古,只是很快就被外面進來的人打斷了。老師出診的時間到了,大家只好又再次轟隆隆跟著出門,來來去去,倒是都沒發現一個學生,還自己悄悄地坐在藥柜旁。
后面煮著藥的雜工,端著剛剛熬好的藥,走了出來,他走得很快,便讓那又苦又甜的氣味,散得很快。
我立即坐起,另找地方。
此時已然艷陽高掛,即使是冬日里,在這玻璃窗后的屋子中,仍然覺得一種悶熱。
大概這里是不常通風的。
我卻有些懷念童年里的那條南北向的廳堂了,總是帶著風,微微吹過,讓將要經過的女人,早早便因為氣味而被我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