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不快樂,就像沒活著。」
我看了看這位忽然搭話的乘客,沒有像年輕時那般驚訝,其實我覺得更奇怪的,大概是自己能在都是人的列車內,過得仿佛只有自己一個人。
我吃完了飯,覺得胃里有點脹,正在靜靜踱步,所以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頭。
她也跟著我,慢慢走著,一點不覺得奇怪。
我又看看她,這是一個比我年輕許多的女孩子,帶著青春稚氣,即使沒有說謊,眼睛也有著靈動的笑意。她似乎剛剛吃得很快樂,揮動著手臂,在旁邊走得像一只小鹿。
我沒有說話,也并不反對她的跟隨。
也許我們都只是在車廂里行走,有著不同終點,卻可以走在一起。
「我叫K。」她這樣說。
「你好。」我友好回應,但也沒有繼續談什么。
「你叫什么?不回答,有一點狡猾啊。」
「你可以隨便稱呼我,或者也是一個字母,比如T,還是U。」
「我寧肯叫你W。」她笑得更有力氣一些,說:「讀起來更時尚。」
雖然我不明白,為什么這個字母就比別的字母更時尚,但正像我已經說過的,我不反對她稱呼我任何名字。
K的腳步,雖然和我一致,但卻總好似一道蜿蜒的山脊,自然地上下流動。她有著自己的節奏,好在我也有,于是我們便這樣走下去。列車依然平穩地行駛,似乎又經過了一座小鎮,那里有高高的十字架和一座古老的哥特教堂。
她在胸前畫了一下十字,我停下來看她,發現這并不是一種戲謔打趣,而是真正的虔誠。
「你信這個?」
「你呢?」她沒有回答,反問了我。
「我讀過一些書,但不能說是信仰。我只是很喜歡耶穌的故事。」
「是掰開面餅和分魚嗎?」K有一種瞬間回到自己快樂里的魔力,她笑著問我,仿佛想要馬上再來一頓大餐。
「我更喜歡其他的。」
「什么呢?」K果然將自己的好奇保護很好。
「痛苦吧。」我有些不想多說,這是你這樣講了一句。
K馬上搖搖頭,說:「到了你的年紀,都會這個樣子嗎?」
「什么?」
「就是一臉沉重,好像丟了什么,又不知道丟了什么。」
我笑了,說:「你的形容而準確,如果寫消失,應該有前途。」
「誰去寫?」K說:「我看都看不過來。……你真地覺得耶穌痛苦嗎?」
我這一次沒有很快回答,又走了幾步,看了看她,仍在等我回答,才說:「我總覺得,耶穌是一個和我一樣的普通人。當我把耶穌看作一個普通人,我就覺得他的痛苦和我一樣多。」
K聽我說完,也是沉默了一陣,才站住了。
我看著她,她說:「我希望我相信的,能夠也讓你相信。」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這不是在傳教,更不是反駁我那些不信神的想法,她只是感覺到了一種可能。這種可能雖然還不存在于她的生活,卻因為我的話,讓這些可能變得更加清晰。
「我相信。」我說。
K又看了我一陣,才重新恢復到自己的節奏里,甚至低聲哼唱起一首歌。
歌詞我很熟悉,是從前老師教給我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也在心里唱著那首歌的第二段:「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歸洞本無心。人生若得如云水,鐵樹開花遍界春。」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