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紀盈

楊徽
「真的假的?」我忍不住扶額,「所以妳們……真的不知道什麼叫刷牙嗎?」
「嗯?」姃繼眨了眨眼,「嘴巴或牙齒卡東西的話,用湖水漱一漱不就好了嗎?」
「……不是那個意思。」我深吸一口氣,「那不會蛀牙嗎?」
「蛀牙?」她一臉茫然。
「就是牙齒自己壞掉,會痛、會爛的那種。」
「喔!」她立刻點頭,「有啊,咬到很硬的骨頭時,真的會痛得受不了。」
……我放棄了!這文化落差,已經不是一句話能解釋清楚的問題了。
「啊啦啊啦~」紀盈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語氣帶著明顯的得意,「楊徽學長果然是知識荒漠呢。」
她一手插腰,姿態自然又驕傲,整個人散發著「現在輪到我登場了」的氣場。
「因為遊牧民族的飲食,本來就不是高澱粉結構。」她語調清晰、條理分明,「澱粉在口腔中容易被細菌發酵,產生酸性物質,進而侵蝕牙齒,這才是蛀牙的主因。」
她微微揚起下巴,補上關鍵一句:「長期以肉食為主、幾乎不攝取精製澱粉的族群,自然就和蛀牙比較無緣囉。」
紀盈說完,還不忘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整張臉都寫著『怎麼樣?人家很厲害吧?』
「不愧是知識淵博的紀盈學妹。」我忍不住笑了笑,「我還以為是基因差異呢,原來只是飲食習慣的問題啊。」
我隨即轉頭看向姃繼,語氣故意放得嚴肅了一點,「不過呢,姃繼……妳今天可是攝取了不少澱粉喔!」
「如果照這樣吃,又完全不刷牙的話……」我故意拉長語氣,「牙齒真的會一顆一顆顆掉光的呢!」
「哇!」姃繼眼睛瞬間睜大,「原來會這樣喔?!」
「所以啦。」我站起身,順手拍了拍她的頭,「走吧,帶妳去刷牙。」
我自然地牽著她進了浴室,那動作幾乎像是早就做過無數次一樣熟練。
我拿起電動牙刷,拔掉原本的刷頭,換上一支全新的。
「從今天開始,這支就是妳的專屬牙刷了。」
「好。」姃繼乖乖點頭。
「嘴巴張開喔。」
她真的毫不遲疑地張開嘴,動作乖巧得不像是戰場上那個冷靜果決的戰士。
……可愛得犯規了。
我按下開關,牙刷立刻發出細微的震動聲。
姃繼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顯然對這種「會自己動的工具」感到相當不適應。
就在這時……
「楊徽學長。」紀盈忽然白了我一眼,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怎麼啦?可愛的紀盈學妹?」我下意識回了一句。
「啊啦!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
她默默地從旁邊拿出牙膏,在我眼前晃了晃。
「……啊!」
我愣了一秒,隨即失笑,「對喔!」
自己刷牙時總是反射性地就抹好了,結果一換成幫人刷,整個流程居然直接少了最重要的一步。
「啊啦啊啦!這可是人家的草莓口味牙膏喔。」紀盈一邊擠牙膏,一邊露出熟悉的傲嬌表情,「姃繼妹妹可要好好珍惜唷,哼哼。」
「好的!真的非常謝謝妳!」姃繼立刻回應,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客套。
「她叫紀盈。」我順口補了一句。
「紀盈姐姐!」姃繼天真笑道。
這一聲叫出口的瞬間:紀盈整個人明顯愣住,臉頰迅速染上紅暈,連眼神都開始飄移。
……果然!這種天真又毫無防備的直球,對她來說根本是致命傷。
姃繼這孩子,天生就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放下戒心的治癒力。
我低著頭,專心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每一顆牙齒都刷乾淨。
牙刷的震動聲規律而細碎。
「嗚、嗚嗚……」姃繼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要刷多久啦?」紀盈在一旁看不下去,語氣毫不留情,「口水都要流下來了耶!楊徽學長真的一點都不疼姃繼妹妹。」
話音剛落,她順手輕拍了我腦袋一下。
「啊……」我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牙刷拿開,示意姃繼去洗手台。
「來來來,吐掉。」
姃繼立刻照做,一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看吧。」紀盈雙手抱胸,無奈地嘆了口氣,「給楊徽學長刷牙就是會變成這樣。」
下一秒,她乾脆俐落地把我手裡的電動牙刷搶走,「換人家來!」
她動作熟練,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好了,刷乾淨了。」紀盈收起牙刷,語氣立刻轉為溫柔,「接下來,漱口水漱二十秒喔。」
「好!」姃繼精神滿滿地應了一聲。
「這個不是喝的。」紀盈立刻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語氣格外認真,「不可以吞下去,知道嗎?」
「好!」
紀盈這才把深藍色的漱口液遞到她手上,接著還不放心地用誇張的嘴型使用空氣做示範怎麼漱口。
姃繼看得非常專心,照著做,一點都不敢亂來。
……不知道為什麼。
看著紀盈突然變得這麼耐心、這麼溫柔,我腦中莫名浮現某個幼稚的念頭:要是哪天她真的當了姐姐,大概也是這種樣子吧。
「很好,很好。」紀盈點點頭,「吐掉。」
姃繼乖乖照做,吐完之後,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又滿足。
「這樣就再也不用擔心蛀牙囉。」紀盈笑著說道,「走吧,該上床睡覺了。」
姃繼眨了眨眼,幾乎沒有遲疑。
「我想陪楊徽大人睡。」
……也太直接了吧。
「啊啦啊啦!可不行唷!會被吃掉的!」紀盈幾乎是反射動作般地站到我們中間,一臉理直氣壯,「人家陪妳睡就可以了。」
她低頭看向姃繼,語氣明顯放柔了些,「妳是怕一個人睡嗎?」
姃繼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
「在草原的時候,其實都是一個人睡的。」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高聳的牆壁,聲音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只是……這裡的房子把人整個包起來,會覺得胸口有點悶。」
「所以才會特別害怕?」紀盈問道。
「嗯。」
紀盈立刻點頭,「那就更不能一個人睡了。」她露出溫柔卻堅定的笑容,「人家會一直陪著妳的。」
說完,她自然地牽起姃繼的手,慢慢把她往門外帶去。動作很輕,卻沒有半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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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鋼筋混凝土結構本身封閉、厚重,視野與聲音都被牆體切割,容易讓人產生無形的壓迫感。
對習慣草原與開闊天際線的姃繼而言,這種環境會讓本能的安全感暫時失效,因此她表現出的敏感與不安,並非誇飾,而是相當真實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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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一直都很清楚,紀盈並不是不想要孩子,她只是被前一個世界的手術留下了陰影,那種恐懼她從來沒有說出口,但我很早就看出來了。
而姃繼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那個空缺。
表面上,她與紀盈的輩分相同;可在年齡與氣質上,卻依然只是個孩子。那種感覺,與楊恩、聞昭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更何況,也正好與楊恩與聞昭同齡。
在紀盈眼中,那份親近與照顧,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大概在不知不覺間,紀盈已經把姃繼,當成了自己的乾女兒。
這樣的結果,對所有人來說,當然都是最好的。
紀盈願意成為姃繼的「保母」,既能照顧她、陪著她適應新的環境,也在不知不覺間,滿足了紀盈內心深處對「女兒」的渴望。
難怪她會刻意過來找姃繼,名義上是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實際上卻是在慢慢與她培養感情。
畢竟,紀盈本來就是孩子王。
她天生就討孩子喜歡,不只是楊恩,連聞昭也同樣黏她得很。可以想見,姃繼大概也會很快喜歡上紀盈,甚至變得越來越依賴她。
正當我這麼想著的時候,紀盈忽然傳來了一則訊息。
「你的老婆,被人家給拐走囉!」光看文字,就能想像她現在一定笑得相當得意。
「啊!紀盈學妹也太過分了吧!」我故作慌張地回道。
「想要贖回來的話,請給人家加一點零用錢錢。」她立刻回覆,語氣毫不掩飾地欠揍。
接著,一張照片傳了過來。
畫面裡的姃繼側躺著熟睡,呼吸均勻,表情安靜又放鬆,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看起來就像隻睡著的小動物,惹人憐愛得不行。
……果然,超可愛的。
「楊徽學長果然是……」、「無、可、救、藥、的、蘿、莉、控~❤!」紀盈還刻意分段打字,每一個停頓都像是在補刀。
我只能無奈地苦笑了幾聲:這種事不管怎麼解釋都沒用!她們要鬧的時候,就算理由再正當、再無奈,最後還是會被拿來調侃。
「不過啊……」我賊兮兮地回道,「紀盈學妹看上的,不也正是這種變態嗎?」
「才沒有哩~❤!」光看文字,就能想像她現在肯定笑得很開心,「啊啦啊啦~楊徽學長這麼快就放棄治療啦?」
「變態也是有藥醫的啦!」紀盈隨後馬上有回覆。
「對啊!」我立刻順勢接刀,「紀盈學妹就是解方!」
「又被楊徽學長吃豆花啦!」她立刻丟出一個氣噗噗、臉頰鼓起來的可愛貼圖。
我則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張得意洋洋的貓咪貼圖,在畫面裡瘋狂三百六十度甩手。
完全沒有要反省的意思。
「晚安囉!紀盈學妹!別太想念我唷!」
「啊啦!滾!謝謝!」
隨後,她貼出了一張「看到拍咪呀」的貼圖。
我差點沒忍住噴笑出聲。
一如既往的嘴硬、毒舌,卻又偏偏讓人能隔著螢幕,清楚感受到那股不加掩飾的溫度。
明明是在趕人,卻總讓人覺得被惦記著。
我把手機放到一旁,拉起棉被。
那份殘留在心口的甜意,沒有再被多想,只是靜靜地隨著呼吸沉澱下來。
不久之後,意識也在這樣的安心感中,慢慢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