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大腦的剪接室

站在這裡,手裡拿著一杯微溫的咖啡,看著眼前這張巨大的黑白棋盤。這地板真是有趣的設計,不是嗎?它讓我想起了那些維多利亞時代的催眠圖騰,強迫你的大腦進入某種視覺的規律。
而在這張巨大的棋盤上,坐滿了人。
成千上百的人。他們圍成一圈又一圈,分享著食物,用我不懂的語言——泰語、印尼語、越南語——急促而熱烈地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氣味:不僅僅是香茅或魚露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了廉價古龍水、長途跋涉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想要抓住當下的興奮感。
但最讓我感興趣的,不是他們。而是穿梭在他們之間的「我們」。
我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為了趕高鐵,快步切過這群席地而坐的人群。他的眼神聚焦在遠方的電子時刻表上,彷彿腳下的這群人只是某種需要避開的靜態障礙物,像是一堆堆的行李,或者公園裡的灌木叢。
如果你問他:「嘿,你剛才經過的那群人,有人在哭嗎?有人手裡抱著嬰兒嗎?」他會茫然地看著你。
這讓我想起心理學上最著名的實驗之一:「看不見的大猩猩」。當實驗者要求你專注計算影片中傳球的次數時,你的大腦會如此忠實地執行任務,以至於一隻穿著大猩猩裝的人大搖大擺地走過畫面,捶打胸脯,然後離開,你卻完全「看不見」。
這不是視力的問題,這是注意力的機制。我們的大腦是一臺高效率的剪接機。為了維持我們世界的連貫性與舒適感,它會自動刪除那些不符合我們當下劇本的元素。
在台灣,這群移工——這七十萬個支撐起我們工廠、漁船與家庭長照系統的靈魂——就是那隻大猩猩。我們每天走過他們身邊,看見他們推著輪椅上的老人(那是我們的父母),看見他們在滿是粉塵的工地裡揮汗(那是我們的房子),但我們的大腦執行了完美的「後製」。我們看見了「勞動力」,卻刪除了「人」。
這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集體幻覺裡,心安理得的視而不見。
插曲:文明的脆弱性

但有的時候,大猩猩實在太顯眼了,大腦無法完全忽略。當「忽略」失效時,我們的大腦會啟動一種更激進的防衛機制:將對象病理化。
我拿出手機,滑開一個討論此處景象的熱門串。螢幕上的文字,是一份令人背脊發涼的心理學樣本,展示了當一群自詡為「文明人」的群體感到威脅時,會剝去多麼薄的一層偽裝。
看看這些留言:
「北車是常態的難民營,Homeless house。」 「真的沒看過哪個已開發國家的首都車站長這樣...去看看東京車站。」 「外圍遊民繼續亂拉屎,臭得要死。」 還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去別的國家就要尊重當地文化,我去德國或日本都不會這樣。」
請注意這裡的關鍵詞:已開發國家、東京、德國、難民營、臭。
這裡運作的心理機制,比單純的歧視更加深層。這是「地位焦慮」與「錯誤歸因的噁心感」的完美結合。
為什麼要一直提東京或德國?因為這些留言者內心深處,對於台灣是否屬於「先進國家」深感不安。台北車站的大廳,在他們眼中不只是一個公共空間,而是一個表演舞台。我們在這個舞台上扮演「先進國家公民」,模仿著我們想像中的東京人。而這些席地而坐、膚色黝黑的移工,破壞了這個舞台的佈景。
當留言者尖銳地喊出難民營時,他們其實是在尖叫:「不要讓別人以為我們跟你們一樣!我們是文明的!我們是像日本一樣的!」他們恨的不是移工,而是恨「移工的存在讓台灣看起來像東南亞」這一事實。這是一種對於自身階級滑落的恐懼投射。
接著是關於「味道」與「髒亂」的指控。透過不斷強調「臭」、「拉屎」、「細菌」,他們成功地將一個社會空間權力的問題,轉化為一個公共衛生的問題。這是一個狡猾的策略:如果對方是「髒」的,那麼「清除」他們就不再是壓迫,而是「打掃」。
這不是關於地板該不該坐的問題。這是一場關於權力的展演。這些留言證明的不是移工的髒亂,而是我們文明的脆弱。
第一幕:強迫選擇

讓我們暫時離開地板,來談談「選擇」。
在心理學中,有一種核心技巧叫做「強迫選擇」。看似讓你自由選擇,但其實結果早已設定好。這種設計一旦進入現實世界,就會轉化為一種殘酷的操作方式:讓受害者自願成為傷害自己的共犯。
簡永達的書中,描述了一位名叫 Jasmin 的菲律賓女子的故事。Jasmin 為了讓孩子上大學,她「選擇」來台灣當看護。聽起來很合理,對吧?自由市場,勞力交換、雙方合意。
但讓我們看看這個選擇背後的機制。為了獲得這份低薪工作,她必須先支付一筆相當於她一年薪水的仲介費——大約 21 萬台幣。是的,她必須先付錢,才能開始工作。她沒錢,於是仲介好心地介紹她去借貸。在這裡,制度的關鍵零件出現了:一張本票。
在出發前一刻,護照被扣,機票在仲介手裡,她被要求簽署這張看不懂的中文本票。不簽,代表之前所有投入全部歸零。這張本票,是在高度不對等資訊與權力條件下的被迫承諾。
一旦她抵達台灣,這張本票就會像幽靈一樣復活,每個月強制扣除她的薪水。過去,這種行為被稱為奴役;現在,我們用一個更文明的詞彙稱呼它:自由貿易。看起來,我們的社會確實進步了,不是嗎?
而在這整套運作之中,最值得注意的,其實是社會大眾的反應。當我們聽到移工抱怨債務時,我們告訴自己的故事是:「嘿,是他們自己要借錢的。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自己的選擇自己承擔!」
看到了嗎?我們用「自己的選擇」這個看似中性的詞彙,成功洗白了制度性壓迫的存在。透過這種說法,結構被洗成背景,責任被推回個人,而奴隸制度,則被重新包裝成自願的商業行為。
第二幕:中間人的悖論

但如果我們只把鏡頭對準受害者,我們就錯過了這場幻覺中最精巧、也最令人不安的部分:操作繩索的人。
你可能會想像仲介或「牛頭」(介紹人)是那種腦滿腸肥、搓著手、滿臉貪婪的反派。但事實往往比這更平庸。
我在資料中讀到了牛頭的角色。他們通常不是陌生人,而是同村裡備受尊敬的長輩、親切的鄰居阿姨。當他們把年輕人送上飛機,甚至從中抽取一筆佣金時,他們心裡想的不是「我要詐騙這個孩子」,而是「我在給他一條活路」。這是一種善意的幫助。這種認知失調,讓剝削者晚上也能睡得安穩。
再看看台灣的仲介。在他們的敘事裡,自己不是加害者,而是受害者。
「你以為我想收回扣嗎?」一位仲介可能會這樣告訴你,「但如果我不收這筆錢給雇主,雇主就會把配額給別家仲介。」
這在心理學上叫做「責任分散」。仲介指著政府,雇主指著供應鏈,國外仲介指著台灣市場。在這個系統裡,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壞人,但壞事卻源源不絕地發生了。
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它讓邪惡變得如此平庸,如此合理。這聽起來很熟悉,對吧?這正是漢娜·鄂蘭所謂的「平庸的邪惡」。因為上一次,當這種「我只是在執行工作」的集體心理機制被大規模啟動時,主角是阿道夫·艾希曼,而鐵軌的盡頭是毒氣室。
第三幕:家人的幻覺

這種自我欺騙,也延伸到了雇主身上。很多雇主會真誠地說:「我對她很好,我把她當作家人一樣。」
喔,這句話。「像家人一樣」。
這句咒語是如此強大,它能瞬間撫平所有的不安,讓雇主覺得自己是這場殘酷遊戲中的好人。但在我看來,這句話是整場共犯結構中,最深層的心理防衛機制。
讓我們進行一個簡單的思想實驗。
帶括號的愛
想像一下,你讀大學的女兒突然回家說:「爸,媽,我懷孕了。」 你會震驚、會大發雷霆,但你會叫警察把她驅逐出境嗎?你會把她退貨嗎?當然不會。因為她是家人。
但對於那位「像家人一樣」的移工呢?當阿尼懷孕的那一刻,那個說「把她當女兒看」的雇主,立刻變成了捍衛私有財產的管理者。那個「女兒」瞬間變回了「損壞的家電」。
所以,當雇主說「像家人一樣」時,這句話後面其實隱藏了一個括號:
「我把你當家人一樣(前提是你必須聽話、健康、不懷孕、不談戀愛、且隨時提供我需要的勞動服務)。」
在台灣,許多年輕世代花了一輩子試圖逃離上一代那種令人窒息的控制——那種以愛為名的情緒勒索。 但驚人的是,當這些人掌握了對另一個人的權力時,他們卻無意識地複製了同一套劇本。
我們討厭被長輩情勒,卻對移工說「我對妳這麼好!妳怎麼可以懷孕」、我們討厭沒有隱私,卻覺得沒收移工的手機是為了「方便管理」。
這或許是人性中最幽默也最悲傷的慣性:在我們指責上一代迂腐的同時,我們早已在移工身上,活成了我們最不想成為的樣子——典型的亞洲父母。
道德許可證
為什麼雇主需要說這句話?因為台灣的移工制度本身是有道德缺陷的。每一個參與這個制度的雇主,都在享受這個體系帶來的紅利。這會讓人產生罪惡感。
於是,「我對她很好」就成了贖罪券。 心理學稱之為「道德許可證」。通過強調個人的微小善意(給紅包、買衣服),我們原諒了自己參與的結構性邪惡。我們告訴自己:「糟糕的是制度,不是我。你看,我還給了她新衣服,我是個好人。」
生存的微笑
還有一點。當你問移工:「老闆對你好嗎?」她會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很好。」
心理學早已指出一種常見反應,稱為「順從的偽裝」。當你的護照扣在老闆手裡,你的債務還沒還清,老闆給你一塊蛋糕,你必須表現出二百分的感激。這不是因為蛋糕好吃,而是因為你的生存依賴於老闆的心情。
許多雇主把這種「求生機制」下的討好,誤讀成了「家人般的親密」。雇主覺得自己是仁慈的國王;而臣民只是在努力確保國王不要砍他的頭。
真正的尊重,不是把對方當成「需要被照顧的家人」,而是把對方當成一個「擁有獨立權利的成年人」。
第四幕:不被許可的脫稿演出

人類的大腦極度依賴「故事」。 而對於移工,台灣社會早已替他們寫好了一套高度穩定、幾乎不允許偏差的故事:
角色設定:勤勞、順從、安靜、沒有慾望。
功能:像掃地機器人一樣運作,壞了就送修(看醫生),不能修就報廢(遣返)。
禁忌:不能有情緒,不能有愛情,更絕對、絕對不能繁殖。
這套劇本的好處在於,它讓所有人都很省事,你不需要理解他們,只需要「使用」他們。 但是,這裡有一個麻煩的小問題:他們是人類。而人類這種生物,天生就不擅長乖乖待在別人寫好的角色裡。他們會渴望、會愛、會想要被看見,也會在縫隙中,嘗試奪回一點點「我是誰」的主導權。
於是,脫稿演出發生了。
劇本的致命錯誤:懷孕
我在筆記中讀到了小玉和阿憲的故事。這是一對越南情侶,他們犯了劇本裡最大的禁忌:懷孕。
在我們的劇本裡,掃地機器人是不會懷孕的。當機器人突然肚子隆起,甚至生出一個會哭鬧的小生命時,雇主的反應通常不是祝福,而是憤怒。「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把你當女兒一樣看待!」這句台詞翻譯過來其實是:「我擁有你的全職勞動,包括你的子宮。」
小玉為了保住孩子,被迫在劇本之外生存。她成了我們口中的「逃跑外勞」。而在台北某個角落的「關愛之家」,聚集了上百個被我們劇本刪除的「錯誤代碼」——那些被稱為「透明小孩」的移工寶寶。
因為他們的出生,證明了我們劇本的虛假。為了維護我們的世界觀(移工只是勞動力),我們必須讓這些孩子「隱形」。這就是這場集體幻覺的殘酷代價:為了讓大腦裡的劇本合理,我們甚至不惜抹去現實中的孩子。
舞台上的國王:傑克與他的「剁刀」人生
「我來臺灣還是寄錢回家,同時我也花一點錢參加選美,這是我的快樂。」
但並不是所有的脫稿演出,都以悲劇收場。有些人,選擇用一種更安靜、卻同樣激進的方式,從劇本裡鑽出來。
傑克平日在長榮空廚的切割部工作。
他形容自己在那裡只是一把不斷運作的剁刀。在那條輸送帶上,他沒有名字,只有編號;他每天面對的是數不盡的胡蘿蔔與蔬菜,機械式地揮動手臂,直到肌肉記憶取代了靈魂。在制度的劇本裡,他是面目模糊的勞動力,是 3K 產業的燃料。
但在週末,傑克會進行一場驚人的變身。
他會花費每個月薪水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多,去參加移工選美比賽。他會瘋狂健身,隱藏自己 32 歲的真實年齡,只為了在聚光燈下呈現完美的體態。當他穿上華麗西裝,站上巨城百貨前的舞台時,他不再是那把充滿菜味的「剁刀」。
在那一刻,他是「國王」。
這不是盲目崇拜虛榮,而是一種身分重構。
選美文化在移工社群中建立了一個精密的平行時空:那裡有專業攝影師、化妝師,還有成千上萬為他們尖叫的粉絲。傑克在用他辛苦賺來的錢,贖回他在工廠被剝奪的尊嚴。他在告訴世界:「看啊,這才是真正的我。」
海岸線的守護者:瑪雅與她的「淨灘」救贖
「在沙灘上,他們讓我感覺,我們真正都是平等的。」
另一種脫稿演出,則發生在東北角的鹹濕海岸線上。
主角是瑪雅與她的丈夫韓多。瑪雅是一名在電子廠裡檢查上萬個零件的工人,韓多則是在板金工廠工作了十三年的組長。他們平日被困在高度規訓的空間裡,但在休假日,他們卻選擇了一種極其弔詭的休閒方式:淨灘。
他們組織了名為「Universal Volunteer」的團隊。這群印尼移工穿上志工背心,拿著鋸齒刀,提著從工廠拿來的廢棄編織袋,爬下那些台灣人不敢去的陡峭礁岩,去割斷那些糾纏多年的廢棄漁網。
為什麼一群被社會標籤為「髒亂來源」的人,願意犧牲假期去清理別人的土地?
心理學上,這是主體性的奪回。
在工廠裡,他們是被指揮、被「處理」的客體;但在沙灘上,當他們和台灣人排成「之」字型人龍、一個傳一個搬運垃圾袋時,角色翻轉了。瑪雅不再是那個腰疼的檢查員,她是守護這塊土地的志工。
透過這場勞動的鍊金術,他們將自己從「外來者」轉化為「參與者」,在原本不屬於他們的島嶼上,一點一滴地造出了歸屬感。只需要撿起垃圾,就能從「零件」變回「人類」。
那些被視為「不文明」的人,在沙灘上留下足跡,清理真正的髒亂;而那些自詡為「先進」的人,卻選擇在鍵盤上留下仇恨,製造虛擬的髒亂。
看起來,文明人真的比較文明,不是嗎?
結語:停止後製,看見真實

人類的大腦習慣剪接掉那些讓我們不舒服的片段,拼湊出一個讓我們心安理得的故事。
我們告訴自己關於「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的故事,同時在這個故事的邊緣,默默剪掉了那些在工廠斷指的阿憲、那些被迫簽下本票的 Jasmin、那些在舞台上尋找尊嚴的傑克,以及在海岸邊尋找平等的瑪雅。
揭露這些殘酷的剪接點,並非為了進行道德審判。只是為了揭開這場集體幻覺的底牌——那種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無辜、同時又讓事情照常運作的幻覺。
一旦你知道了運作的機制,你就再也無法用同樣的眼光看這場秀了。
下次,當你在台北車站,看到推著輪椅的她——或者在海邊,看到彎腰撿垃圾的他。
試著對抗你大腦的「自動剪接」功能。
試著想像,她不是一個 NPC,而是這場名為「生活」的遊戲中,另一個活生生的主角。當你這麼做時,你會感到一陣不舒服。那是催眠被解除的刺痛感。
但請堅持住。因為在那一刻,你終於開始看見了真實。而真實,雖然往往不怎麼優雅,甚至有點殘酷,但它總是比最完美的幻覺,更值得我們去凝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