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收藏:《南總里見八犬傳》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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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良將退策眾兵知仁 靈鴿傳書逆賊授首

  山下定包派往麻呂和安西處的使者回到瀧田稟告說:「他們沒有說立即歸降,但是很害怕,不久就會親自前來請罪歸順麾下。」如此這般若有其事地添枝加葉,詳陳了一番,盡揀定包愛聽的說。從此定包益發驕橫,夜以繼日地遊樂,不顧士卒們的怨恨。他不是和玉梓共輦去後園觀花,便是聚集眾多美女在高樓賞月。昨天狂飲於酒池,今日又飽餐於肉林。主君如此,老臣們也耽於酒色,貪而無厭,耗費無度。在王莽執掌朝綱、祿山顛覆唐祚之時,似乎天日只照他們個人。豈不知逆臣不長命,定包不久也必將滅亡。有心人多側目盼定包速亡。

  一日,突然城內外騷動不安,大肆吵嚷敵軍就要攻打進來。定包正在後堂擺筵,聽到喧譁,毫不驚慌地說:「這有何妨,他們豈敢來拔虎鬚!不是安西和麻呂等,就是劫奪民財的山賊。去探探敵情!」不大功夫,派去的探子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報道:「敵人並非安西和麻呂等,也不是山賊。不知是哪路人馬,有千餘騎,整整齊齊密密麻麻,排列的隊形嚴整,合乎兵法,中軍打著一面白旗,非同尋常之敵。在距離四里多路的地方,人馬暫時休息,大有向前推進之勢。不可小看這支敵軍。」定包聽了緊皺眉頭說:「白色是源氏的服色。安房、上總是不用白旗的。這也許是迷惑人,是敵人的奸計吧!不管怎樣,敵長途跋涉一定疲憊不堪,估計拂曉會到這裡。我們以逸擊勞,能不取勝嗎?速將他們擊退!」傳令給他的心腹老臣巖熊鈍平、錆冢幾內五百軍兵。二人欣然受命,立即率眾兵從前門上馬英勇馳去。

  巖熊和錆冢都是萬夫難擋的力士,武藝超群,但心地奸詐,做事無不遵照定包之意,所以被重用。他們旁若無人,人們敢怒而不敢言。山下定包平素就倚重這兩個人,今日也選派這兩個人為大將,心想一定會馬上打垮進攻的敵人,他說:「你們不必如此驚慌,只讓眾兵把守四門,我們還是到後堂去,召喚女婢們來歌舞彈唱助興。」當酒宴正酣之際,大廳上喧囂擾攘,定包叫聲:「不好!」讓管絃停奏,側耳靜聽,覺得情況似乎有變,忙讓男童前去探看。伺候在左右的兩個小侍從,待前去看時,沒想到突然從院門進來五六十名士兵,是方才派去拒敵的。他們用盾牌抬著數處負有重傷的大將巖熊鈍平,很快來到房檐下進見,異口同聲地說:「緊急報告!」一邊喊著,一邊把傷號啪嗒一聲放下,分作兩行乖乖地站在那裡。連小卒也沒有一個不負二三處傷的,玉梓嚇得驚慌失措,讓丫環扶著,躲到屏風後邊去了。一看完全是敗兵之狀,定包也呆了,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走在前邊的老兵們撓撓頭說:「回稟大人,慚愧。對大將的指揮,我方進退不一致。敵人比耳聞的還厲害,不是勇將,便是猛卒,而且又是大軍,無論你怎麼殺、怎麼射都無濟於事。有一員一馬當先的猛將,連環甲上罩有重鎧,嫻熟地揮舞著一丈多長的長槍,圓瞪雙眼,高聲喊道:『群賊難逃天罰,不知白刃臨頭,尚敢冒犯虎威,真是一幫蠢貨。你們不知道嗎?里見義實在此遊歷,被州民推舉為主君,討逆報仇。已經旗開得勝,攻陷東條城,斬殺了萎毛酷六;欲再攻克瀧田城,誅戮賊首定包。因此令孝吉為先鋒,做嚮導。來的這隊人馬的賊將是錆冢和巖熊,沒看錯吧!過去我們共仕舊主,同食神余的俸祿,不會忘記我金碗八郎吧?我為舊主效張子房之孤忠,輔漢王、滅秦楚。今隨里見主君,勸他起義軍,兵不血刃,便攻克一城,佔領了二郡,已經逼近定包老巢。悔過投降加入我方者生,負隅頑抗的話,猶如向天唾沫,臨淵擊水,不但徒勞而無功,反而自取其咎,不然就出來試試吧!』說著拍馬揮槍,縱橫衝殺,如入無人之境。勝了頭一陣後,與大將錆冢對陣,單打獨鬥。孝吉大喝一聲把幾內的槍抱住,對準胸前一刺,將他刺落馬下,有士兵們跑來按著取下了首級。錆冢既被斬殺,巖熊鈍平勃然大怒,拔出四尺六寸長的太刀想與金碗廝殺,一直衝上前去。進到第二陣,一位里見老臣,報名堀內貞行,身披藏藍線穿的鎧甲,系一頂鳳翅盔,騎一匹膘肥體壯帶有灰色圓斑的大馬,挾一口備前的長刀,刀尖呈菖蒲狀。他向金碗點頭致意後,馳馬向前擋住鈍平,錚地打了起來。從刀尖迸出火花,太刀上下翻飛,嫻熟的武功,如同一陣風似的。巖熊稍一疏忽,馬頸被砍了一刀,連人帶馬一同滾倒。貞行伸出長刀,向他頭盔裡刺去,眼看鈍平就要被刺中,我等拉起他的肩膀好歹算逃脫了。敵人的大將里見義實,騎著三才駒,配著雲珠鞍,身著華麗的鎧甲,威風凜凜地向四下掃視一下,在馬上從容地揮動令旗,發動進攻。軍令一下士兵如同潮水一般,齊聲吶喊開始進攻。我方則更加畏縮,丟盔棄弓,大部分投降後,反而向這邊殺過來,僅剩的六十餘騎,無不帶傷,好歹拚命逃了回來。」報告完了,鈍平慚愧地想說點什麼,但是鬢角旁被刺了一刀,後背被馬踩了,頭都抬不起來,如同冬天等待曬太陽的蜜蜂哆哆嗦嗦的。因受重傷已經泄了勁兒,如同僅剩一口氣兒的僵蟲一般不中用了。定包聽了,緊皺眉頭,長嘆口氣說:「里見是結城的人,據說在該城陷落時已被殺死,怎會流落到此興兵?真是令人費解。如東條城確實陷落,酷六被殺害,城兵不能不到這裡來報告。另外那個金碗孝吉,雖是神余世代的近臣,乃是個逃亡的敗類。已無處藏身,又偷偷跑回來,迷惑愚民,召集野武士,製造種種流言蜚語,大概是想挫傷我們銳氣的詭計吧。果真如此,進攻的統帥不會真是里見。雖然這樣想,但是為我效忠的心腹股肱的勇臣幾內已被害,鈍平又身負重傷,雖說是時運不濟,但也不能輕視這些敵人。應更堅守四門,並派人去東條探聽訊息,不久會知道虛實的。」沒等把話說完,小侍從跑進來報告說,從東條城敗退的武士已經逃回來。定包聽了,感到並非虛言,定要親自聽聽詳情,便讓人趕快將這些人叫到院子裡來問話。侍從領命去了,不大功夫,跟著酷六好不容易從東條跑出來的三四個士兵,只有護肩、護膝和腹鎧還在身上繫著,累得如餓鬼一般,手扶著膝蓋拖著大腿,一步高,一步低,晃晃搖搖地從院門口進來。定包將他們叫到身邊,瞪著他們說:「喂!你們這些人為什麼在東條城被攻陷之前不來稟報?卻等敵人都快攻到這裡來了,才厚顏無恥地來報告,真是初六的菖蒲,初十的菊花,雨後送傘還有何用?實在是瀆職!」四個人戰戰兢兢地回答說:「使大人生氣,真是罪該萬死,但我等有下情稟告。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喘息之間城就丟了,實無暇報告。其原因是這樣:小湊村長等把金碗八郎縛來,深夜叫開了城門,但這是個奸計。敵人的大軍一窩蜂似地攻入,城突然被攻陷。萎毛酷六帶領妻子從笆內逃跑,被金碗八郎追上,妻子滾落山谷,已粉身碎骨,萎毛也被金碗殺死了。小人等並非不想早一點將此情況稟告大人,但守城軍多半投降,敵人更加人多勢眾。心想在街上跑,很快就會被捉住殺掉,所以就繞小路翻山越嶺,在敵人的後邊趕到,請大人恕罪。」定包咬牙切齒地說:「原來金碗八郎將結城的那個逃亡者收下了,都是他施的奸計。待我親自出馬,如不首先活捉金碗這小子,難解我心頭之恨。趕快作好出戰準備。」定包餘怒未息。老兵們嘟囔著說:「好吧!」眼睛看著從東條跑出來的武士,抬著受傷的巖熊鈍平,都退了下去。定包不知道,還在一個勁兒地罵,回頭一看已經四下無人,仔細一想,出戰是很危險的。於是自己點頭說:「好,有了。」便召集老臣和近臣,讓他們作守城的準備,並且周密地作了部署:「義實雖然是一支大軍,但卻是烏合之衆。不足十天將因糧竭而撤退。那時突然追擊,不用說金碗等,就連擒獲大將義實,也猶如探囊取物。但若是麻呂和安西等與義實一齊來攻,事情就嚴重了。我想,麻呂小五郎乃是匹夫之勇,不足為慮。可慮的只有安西,素聞他頗有韜略。我們可以利誘之,如此這般地按計行事,義實即使一旦逃跑,他也無處落腳,必將進退維谷,死於眾農民之手。在敵人未來之前,可同上次一樣派使者去。誰能為我去趟館山和平館啊?」這樣一問,有個叫妻立戶五郎的,應聲出班說:「某願往。」定包大喜說:「汝不亞於幾內和鈍平,知吾心也。怎能不答應你的請求!馳赴館山和平館對景連等說,我定包接受先主的舊業,又新得了二郡。結城的逃亡者里見義實,流浪到我國,迷惑愚民,聚集野武士,突然起兵奪取了東條城。又乘勢向瀧田進攻,唇亡齒寒,禍不遠矣,將及於同類。定包雖不肖,正當地接受了神余的舊領,又與你們素有舊好,二位豈能坐視不救而將共同受害呢?請迅速出戰,攻陷東條,襲敵之後路,義實縱然有三頭六臂,三面受敵也難以防禦,必然全軍被殲。如不費吹灰之力使義實伏誅,實乃二位之助。定包有平郡一郡和瀧田一城足矣。誰能攻克東條城,就將長狹郡送給他。要懇切地遊說。」戶五郎看著定包的臉說:「這雖然是您的旨意,我也礙難從命。即使里見被消滅了,把長狹郡給了人家,自己削掉一塊領土,這種外援是不可取的。如不慎重考慮,將後悔莫及。」老臣們一同諫諍。定包聽了微笑說:「你們也這樣想嗎?這是我的策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以長狹一郡作誘餌,讓安西和麻呂收復了東條,然後再消滅里見。景連和信時惑於利,一定發生爭執。這兩將軍為爭該地,爭戰不已時,一方受傷,一方必亡。那時我乘虛而入,奪取安房和朝夷二郡。平定該國,坐得四郡,何樂而不為?」這樣邊誇耀邊說教,戶五郎聽了十分佩服,領了定包的書信,輕裝簡從,駿馬加鞭馳往館山。

  卻說里見大軍,拂曉時就包圍了瀧田城,為不使敵人喘息,連續圍攻,但此城不愧是神余數代的名城,城堡堅固,非一朝所能攻克。雖然不分晝夜攻打了三天三夜,守城軍堅守不出,攻城軍也甚為疲勞,只是隔城遠攻。這時,一員武將騎著馬,趁黃昏想進西門,把馬靠近了護城河,被堀內貞行一眼看到,心想,這傢伙一定是前去麻呂和安西那裡求援,現在才回來。「要活捉他!」一聲呼喚,英勇的年輕武士們應聲說:「領命!」便一聲不響地緊追上去。城中看到這種情景說:「不能讓他們傷了妻立。」打開西門,戶五郎把馬一帶,突然闖進城去,吊橋立即提起。追擊者好像讓一隻已經到手的獵物逃脫了似的,非常焦急,但又不能追進去,喊著要一口氣兒把城攻下來。義實把他們喚回來,對貞行等人說:「憑意氣辦事沒有不後悔的。即便把那個武士捉住,訊問了緣由後再把他的頭砍下來,可是安西和麻呂等商量好來抄襲我們的後路,城就更難攻了。現在各路進攻點要相互配合,首尾呼應,最好採取常山長蛇之勢,擊首尾應,擊尾而首應。」並懇切囑咐:「要謹防安西等的襲擊。」於是分五百軍兵,讓堀內貞行防備後路。並派人去東條告諭杉倉氏元,堅守城池,不得鬆懈。義實和金碗孝吉一同親自察看了城郭,要突然發動短兵相接的進攻。

  定包聽說妻立戶五郎平安歸來,立即召見打聽訊息。戶五郎擦了擦汗水說:「景連和信時毫無異議地領受了您的旨意。說那個里見主僕,先在館山投靠安西,受到非同小可的恐嚇,已是喪家之犬。怎會這麼幾天就起重兵呢?真不可思議。景連和信時都很妒忌,一定會進攻東條。」聽了報告,定包更加高興,重賞了戶五郎,命令嚴防敵人的攻城,等待館山和平館援兵的到來。這樣過了幾天,攻城軍兵糧斷竭,只剩了三天的貯備。貞行和孝吉擔憂地對義實說:「出兵已經七八天了,可是還沒見到從東條送來軍糧。杉倉氏元雖是一員老將,但那裡是新得的城池,民不聽命,大概還沒備齊吧。現在正是麥秋,請往那邊看,遠山的一片田地麥子已經熟了,讓士兵們割了吧!」義實搖頭說:「不行,我們攻打瀧田是爲了解救人民於塗炭。現在搶他們的勞動果實,掠奪麥子作為軍糧,豈不是吃人以肥己,如同虎狼嗎?不僅如此,長狹的農民,不聽催促,那裡的軍糧不齊,乃是我德能淺薄。要火速退兵,修德撫民,等待時機再攻打瀧田,何樂而不為?」貞行聽了,歪著頭略作沉思說:「您的仁心深厚,不惜責備自己去憐憫百姓,世上哪有這樣的仁君?但是現在就此退兵,城裡一定出擊,會造成困境。今晚可增加一些篝火,佯作快攻的樣子,半夜過後從後軍退兵,在林木茂密的地方,設下伏兵,主君在中軍,某殿後,縱然守城軍出城苦苦追趕,某纏住不放,料也無妨。」孝吉聽了說:「貞行兄的計策雖然可行,但只是防身禦敵之策。如依某之管見,可選三四百名壯士,授以策略,打著麻呂和安西的旗號,甚至連小旗和斗笠的記號都裝扮得酷似,在黃昏過後,從我軍的西北方經過,裝作要進城的樣子。這時我們緊緊阻擊追趕,我軍的假意互相廝殺,被城裡人看見,一定誤認為是從館山和平館來的援兵。為不傷害援軍,守城者豈能不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去,以便與援兵會合。那時讓那些兵在前邊帶路,我們三軍隨著衝進城去,則一舉可以拿下此城。您以為如何!」孝吉很誠懇地說出了他的計謀。義實認真傾聽著,經過再三思考說:「貞行之策雖然安全,但於我無益。孝吉之策雖巧而甚危。回想古之聖王良將,興的是仁義之師,所以不想以詭計取勝。中國的晉文公,不施詭計而被稱為春秋五霸之一,輔弼周室。孫吳兵法則以詭道為本,這是戰國的慣例。即使計謀很好,以詭計滅敵,將來治理那塊土地時,又何以教民?不能依從汝等之策,就是這個緣故。定包雖擁有富饒的土地,守在險要的城中,且有三年之糧,但防禦之術欠佳,並非不可攻破之。只是為一時奪得城池,就要殺戮許多無辜的百姓。正如我過去常說的,跟隨定包的並非都是兇惡之人。在權勢的壓制下,懼其淫威,即使一時困守在城中,卻並不與之同樂,而是與之共憂,如在那裡喪命,豈不太可憐嗎?項羽坑秦之降卒八萬人,其兇暴是無以復加的。又如秦之蒙恬、漢之霍光,這樣智勇雙全之將後繼乏人,就是因為他們殺人過多的緣故。我欲消滅的只是定包,殺此一人足矣。餘者均不足慮。」義實耐心地說服,使貞行和孝吉都感佩得五體投地,再也無話可說了。稍過片刻,這兩個人不覺嘆息地奏道:「主君的卓見,實非平庸之輩可比,昔之聖王良將也莫過於此。然而時下乃澆季之世,聚利者眾,修德者寡。主君兼愛之情深廣,竟及於被困敵城之民,想解救他們,但勢難兩全。軍糧已盡,既不能以奇計奪取城池,又不贊同用詭計退兵,這樣地徒費時日,我方千餘人不堪飢渴將眾叛親離。那時有誰與主君共舉大事?宋襄之仁,尾生之信不是已成了日常的笑料嗎?望您再三思。」義實莞爾笑道:「缺軍糧之事,我難道不憂慮嗎?但不能畫餅充飢,請往四處望去,東南方的豆子地,有鴿子在尋食。他們是從哪裡飛來的呢?是清晨從瀧田城飛來,晚間再飛回去。鴿子是源家的氏族之神,被稱為八幡宮的使者。由此我偶然得到一個辦法:就是向神靈禱告,讓幾個年輕人悄悄張網捉五六十隻鴿子來。然後寫幾份檄文,綁在鴿子腿上,放了後一定飛回城去。人們覺得奇怪,會把鴿子捉住,看到那檄文。即使不捉鴿子,係扣開了也會掉下去的。城中眾人打開看了這檄文,去逆歸順,人心生變,此城將不攻自破。此事如果成功,不僅國仇得報,賊首定包伏誅,也實現了民眾的宿願。原來就非真心跟隨定包的,知道投降過來也不會受誅,怎會擔驚受怕為敵人守城呢?這實是小兒之智,似乎是無把握之謀,但是在我來此地時,在待崎岸邊向白旗神祈禱而有山鴿之吉兆。今日在此又得祈求鴿子之助了。成敗如何由神靈決定,試試看吧!」貞行和孝吉聽了,高興地說:「這真是條妙計,在城中揭露列舉定包之罪是絕妙的辦法,軍民一旦見到這個檄文,定會群起發難,獻出賊子之首。趕緊行動吧!」大家一致表示贊同。於是讓金碗孝吉草擬檄文,召集寫字快的士兵,讓他們抄寫數十份檄文,不到天黑就都寫完,義實主僕,焚香奠酒,遙拜白旗祠,將捉來的數十隻鴿子腿上綁了檄文,放開後果然翩翩飛起,一同飛回城裡去。

  本來綁得不緊,鴿子飛到城中,係扣自然地都開了。說也湊巧,不偏不倚正落在這次被拉去當兵的平郡的莊客們的小屋旁邊。大家都拾了一張,趕緊打開看,上面寫著:

  流水不附於高,良民不從乎逆。若夫佐桀討堯,猶水而附高也,謂之悖於天,雖欲久,勢不可得。抑賊主定包者,奸詐以仆主,蠹毒以虐民,雖云王莽、祿山,又何加焉。恭以吾主源朝臣,南渡日,未幾,見推於眾而討逆,拔民於塗炭中,德如成湯,澤似周武。於是乎,取東條,略二郡,將破其巢也。可憐汝眾人,殞命於賊巢。因以喻示於此,奚不速歸順?奚不功以償罪?區區取惑,雖悔暨焉哉。天鑒不誤,王事靡盬,恭奉臺命以喻示。

嘉吉元年辛酉夏五月
金碗八郎孝吉等奉

  軍民見此,無不高興地說:「那個曹司是個仁君,曾不血刃攻下東條城,今又如此憐憫我們,無不聞名而思慕。然而被困在城裡,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想去也去不了。跳城牆、越城壕,固然可以到那裡去,但心想絕不會被饒恕,所以就默然作罷了。那就作攻城軍的內應吧,就等待時機混日子。但是情況已經明瞭,出城去不了,在此只有一死。又一轉念,不如給主城放把火,用煙把攻城軍引來,在慌亂中動手,殺死啖人馬,用他的頭作為進見禮,一是多年來的冤仇得報,二是里見主君也會對我們更有好感。」於是大家偷偷湊在一起,雖然馬上就商量定了,但有人擔心:「最得寵的錆冢幾內雖已被殺死,然而那個巖熊鈍平的傷已大體痊癒,守著第二道城門。先君在世時他雖是個馬伕,但是剽悍勇猛,膂力過人。定包侵佔二郡後,鈍平漸受重用,榨取民膏,姦兇無異其主。另外還有那個妻立戶五郎,從總角時就為定包所用,是唯一的近侍,武藝超群,現還在其主子的身邊。若不首先殺死這兩個人,即使闖入主城,他們的黨羽眾多,立即會被阻擋住,難成大事。這該如何是好?」大家都認為有道理,於是就分工部署,如何殺死那兩個人,除掉定包羽翼,以便能夠隨意行動。

  次日,妻立戶五郎拾到了檄文,不等讀完就大吃一驚,慌忙去守在第二道城門的巖熊鈍平處說:「請你看這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須速告主君,將這些莊客抓起來。如不先發制人,防患於未然,則會釀成嚴重的後果。」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檄文,打開遞給他。鈍平也沒好好看便說:「我也拾了一張同樣的檄文,正感到吃驚呢。你看就是這個。」拿出來一對照,詞句一點兒都不差,戶五郎不覺嘆氣說:「敵人的反間計如果得逞,一旦我方別有用心的人為內應,則此城難保。不能等閒視之,我們去見主公。」將要起身,鈍平拉袖子阻擋說:「妻立兄且慢,某有事相告。」強把他留住,推到一旁,看看雖然四下無人,但還是像啄木鳥一樣,不住地回顧左右,用扇子掩口,將下頤貼在戶五郎耳邊上說:「我得到這檄文後,就細心觀察,除我與仁兄之外,無不渴望獻城讓敵人進來。因此想殺死我和仁兄,以便眾人起事,眾人決心已定,已有人這樣地在竊竊私語。大廈之將覆,一木何能撐之。若勉為其難地盡愚忠,就定被眾人殺死,那豈不遺臭萬年?要速下決心,刺死定包,與城中百姓共同投降里見主君,不但可解眾人之恨,得以不死,而且會得到獎賞,使子孫後代繁榮昌盛。吾兄以為如何?」戶五郎聽了,目瞪口呆地說:「這是為何,難道你瘋了嗎?仁兄侍奉神余時僅是一名馬伕,主公予以重用,您是光弘的老臣,不是與錆冢、萎毛等一樣都委以重任嗎?吾儕是國主的親信,比神余的老臣還受到垂愛,身受其恩而忘恩,並恩將仇報,那還是人嗎?惜命就無勇,叛主就是大逆。你現在就明確回答,不然你走不了。」怒氣衝衝地跪立起來,手按著刀把。鈍平一點兒也不驚慌,冷笑著說:「忠義要看其主,不能像你說那種糊塗話。今誅定包,是給舊主公報仇,不能說是弒君。你知道定包預謀,借樸平和無垢三之手殺害主君之事嗎?今天我頭一次向別人說:那天早朝,天氣陰暗,夏日微寒,在落羽岡,不是鷹追鳥,而是光弘乘的雲雀毛的馬死了。那時定包將自己的白馬獻給了主君,說等待換馬,他就從那裡溜掉了。所以樸平和無垢三遙望那匹白馬,以為是定包來了,等到走近射程,拉滿了弓,突然放箭,射中光弘的胸膛,滾鞍落馬。在那前一天,定包就偷偷地召喚我們,說有如此這般的密謀,汝要與吾同謀,明天早晨國主去狩獵,要給他的坐騎餵上毒藥,事成之後必將重用。當時就給了我不少東西作為賞金。雖然心想這是世間少有的事情,但他是老臣,我是奴隸,他的勢力大,不能與之為敵。說個不字,就會被殺死,什麼也沒有生命寶貴,不容商量就只好承擔下來,那天馬死了,於是二郡兩城就都為定包所有。為報此德此誼,今雖列居老臣之後並委以大任,絕不能說是恩。知道這件事的有萎毛和錆冢二人,但他們都已做了泉下之鬼,現在也就只有我了。另外,妻立兄!我早就知道您近日來在惦著定包的夫人,犯了單相思。如果是這樣,不如重新想一想,殺了啖人馬,作為獎賞,要求把玉梓做您的妻子,是不難實現的。這樣您還不與我合夥嗎?」經過這番說服,戶五郎的心被打動了,把叉著的手鬆開,忽然一拍大腿說:「你說得有道理。要想洗刷跟從逆賊身上所沾的污穢,只有捐小理而伸大義,就聽從您的勸告吧。咱們說幹就幹,行動要快。」看妻立已經答應,鈍平很高興,於是二人如此這般地互相交頭接耳,趕緊商量行事。

  這時定包的宿酒還沒醒,未出後堂,叫女童在左右陪伴著,翠簾半卷,身倚明柱,吹起簫來聊以自慰,真是無憂無慮。這時巖熊鈍平讓妻立戶五郎走在前邊,喊:「有事稟告。」把每個房間的拉門都拉開,來到主公身邊。另外安排好數十名兵丁,身著輕裝,手持器械,稍離後點在隔壁房間,躲在畫著各種花鳥畫兒的拉門裙板下面,都往裡邊窺探著。定包見鈍平等慌忙走來,停了口中的簫問道:「何事?」二人一齊高聲叫道:「積惡之家必有餘殃,城中之民都反了,他們引敵進來,城必陷落。請您剖腹吧!」沒等說完,走在前邊的戶五郎白光一閃拔出刀來,跳起來就往下砍。定包用簫擋了一下,說:「不得無禮!」簫從中間斜著被切斷,前邊的一節飛出很遠。戶五郎沒想到這一刀沒砍中,一想是主公,心裡有點膽怯,週身顫抖前進不得。定包氣得豎起眼睛厲聲喝道:「原來爾等是企圖造反來刺殺我的,真是不自量力。」想站起來,就在戶五郎和鈍平連續進擊的刀鋒下,拚命躲閃。切斷了的簫尖雖好似短槍的槍頭,但他手無寸鐵,飛起這節竹簫當作袖箭,刺穿了戶五郎的右腕。戶五郎大叫一聲,刀啪嗒落地,屁股著地倒下了。定包這下得手,跑過去想拾那把刀。身後的鈍平刀尖向下從肩頭附近狠劈下來,定包也顧不得奪刀了。這時鈍平的刀也被擊落,兩個人扭在一起,一上一下廝打了一會兒,定包負了重傷,已經精疲力盡,被鈍平壓在膝下,不住地喊人。鈍平低下頭摸摸腰間的短刀,也掉到後邊去了。心裡著慌,正不知如何是好,不覺回頭向右一看,將刺在妻立戶五郎手上的竹簫使勁拔了出來,對著想要翻身的定包的咽喉撲哧刺了進去。戶五郎因竹簫被拔掉,恢復了知覺,忽然起身,往這邊一看,拾起被擊落的刀遞給了鈍平。鈍平砍下定包的頭站立起來。這時眾兵丁都加入到鈍平等一邊,雖然來到隔壁,因勝負莫測,未敢輕易相助。看到定包已經被殺,急忙敲拉門和拉窗,歡呼聲四起。

  在主公左右的女童嚇糊塗了,從院門跑出去,告訴眾人。等到大事已定,近臣和外邊的武士趕來,有的被士兵們扣留,多數被殺。不足道的女官們,只是哭哭啼啼,鈍平命令將他們和玉梓一起,一個不漏地活捉,各自任意掠奪些金銀財寶,往正廳走去。上天懲罰世人真是不移時機,輕重分明。定包逞奸計,殺害主公,奪取領地,雖然得到一時的富貴,但不出百日,又被其家臣所殺。不僅如此,在取其首級時,巖熊鈍平等不期沒用刀,而是用削尖的竹簫,好似用竹槍的酷刑。另外,那個妻立戶五郎是受定包恩惠之人,被竹簫的袖箭擊中,一時氣絕,雖然殺的是惡人,也是弒主的冥罰,豈不可畏嗎?特別是鈍平,罪大惡極,在做神余的馬伕時,明知是叛逆之謀,而為定包毒殺其主公之馬,又侍奉定包為虎作倀,殘酷地欺壓人民,等到惡貫滿盈時,爲了解脫自己又弒其主,縱令加入善人之中,像這樣的人怎能永久得勢。昔時後漢光武帝,封子密為不義侯。與其因不義而受封,莫如不做不義之事,以匹夫而告終。作者時常閱讀歷史軍記故事,每讀至這一條時,無不深為嘆息。因此今亦附加自注以示童蒙。有關定包之事,在軍書舊記中有其傳。雖不甚詳,但弒主神余,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至今瀧田還有其舊跡。因過於煩瑣沒有詳述,留待以後各卷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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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鵝毛筆的謄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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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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