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房和談感情一樣,都是關於心動的事。小時候爸媽要買房,看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最後看的那間套房,是我們一家人一起去看的,一間書房、一間小房間和一間很大的主臥室,後來這裡成為我們的家,小房間給了哥哥,我和爸媽一起睡在主臥房裡,白天時我們各自忙碌,疲憊的夜晚共享同片黑暗,但心卻沒有因此靠得更近。我將所有的我關進書櫃裡,我的珍藏、我的愛好、我的語言、我的情感,就這樣過了好久,我成年了、大學畢業、二字頭人生過半,有次地震書櫃的門被震壞了,我終於向媽媽提起關於房間的遺憾。總是幼稚的我,壓抑對房間的渴求是少有的早熟,只是後來我才明白,選擇台北本質上是為了追求更自由的生活,但能量守恆同時也意味著某部分的自由勢必被迫犧牲,在這個家裡,我們誰都不曾用有自己的房間,也不曾真正擁有過自己,其實我們都很寂寞。
最後我決定離開。
我開始旅行,終日居無定所,終於在四處遷移的日子裡迎來人生中第一間房間。那是間小小的閣樓房,媽媽心疼我棲身在狹小空間裡,但事實是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興奮,灰藍色的牆面掛著一面鏡子和一幅裸體素描,一張書桌和一張單人床,行李攤開剛好鋪滿地上每一塊磁磚。我想起十歲那年初見小房間的心情,是股一見鍾情的熱烈與澎湃,能在第一眼就望見未來。佛羅倫斯在我的世界裡從此變得不客觀,情感凌駕於理性之上,這是第一天就預見的結果。在那一個月裡,有時我不出門,用迷你電磁爐煮義大利麵,整日待在房間看電影、看書、練習創作。
在佛羅倫斯的第二個禮拜,意外找到另一個「房間」,其實那是間電影圖書館,發現這裡時的驚喜感不亞於第一天的雀躍,只是除了館員和我以外也沒有別人了,我索性把這裡當自己家,一有空就來報到,這樣說起來稱為秘密基地應該更為合適,但我仍固執的想將其稱為房間,這大概是我給予自己安全感的方式。在台北時不想回家的時刻有些頻繁,我的叛逆期來得晚又持久,在家裡找不到安放情緒的空間,一開始躲在國圖令人窒息的地下自習室,後來找到從家裡抵達敦南誠品的公車,於是日日窩在靠著牆柱的木頭地板,聽著人們經過時發出的咯吱聲,把自己丟進別人的故事裡。我因此把敦南誠品定義成在台北的房間,那時搭訕文化還不盛行,我總能非常安心地在不打烊的書店療癒自己。
最後的結局有些難過,誠品熄燈後雖有找到幾處能夠獨處的空間,卻再難找到讓我感到全然自由的場所了。不過尋找房間這件事漸漸成為我的習慣,以至於在往後旅行過的每個城市中,我都會試圖尋找令我安心的所在,和每座城市的緣分,某些程度上都是建立在與空間的關係。就像不愛文藝復興的我,竟能在佛羅倫斯擁有莒哈絲式的奢侈,本身就是過於美麗的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