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校最舊的那棟樓裡,有一間圖書館。
它不在一樓,也不在大家常走的走廊上,而是在樓梯轉角再往裡的一個地方。圖書館最裡面,一排高高的書架後面,藏著一個很少人會去的小角落。那裡有點暗,空氣裡有書頁和灰塵的味道,光從高高的窗子斜斜地照進來,慢慢的,什麼事都不急。
小藍喜歡那個地方。
小藍八歲,是個女生,頭髮總是亂亂的,像被風吹過的蒲公英。
她最喜歡畫畫了。
她一拿起筆,就會畫一些小小的、圓圓的動物,因為她覺得那些動物看起來很溫暖。
她畫的動物有很大的眼睛、短短的腳,看起來總是很溫柔。
畫畫的時候,她會忘記時間,連媽媽來接她的時候,老師還要進來提醒她快收拾回家。
可是最近,她畫得不太開心。
因為班上有一個男生,恐龍畫得真的很好。
那個男生畫的恐龍,牙齒尖尖的、尾巴很長、身體一彎,看起來好像下一秒就會動起來。老師很喜歡他的畫,常常把他的恐龍貼在教室最前面的黑板上,貼得很高,旁邊還貼滿了紅色的星星。
那塊黑板像一個舞台。
誰被貼在上面,誰就會被大家看到。
小藍每次走進教室,眼睛都會不小心往那個方向看。
心裡就會「咚」的一下。
不是很痛,是一種輕輕的、卻一直在那裡的感覺——酸酸的,像吃太多青檸檬。
她不太想看,可是眼睛總是會自己跑過去。
有一天早上,她走進教室,看見黑板上又多了一張新的恐龍畫。
紅色的星星,又多了一顆。
小藍站在黑板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她覺得不公平——明明她也一直在畫畫,可是好像怎麼樣,都不會輪到她的。
她的手,不知道為什麼,慢慢抬了起來。
指尖快要碰到畫紙邊緣的時候,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這張畫不在就好了。
就在那一瞬間,她聽見一個很輕、很奇怪的聲音。
「喀……喀……」
聲音不像是從教室裡來的,比較像是從地板底下,或牆的另一邊,慢慢傳過來。
很小聲,但沒有停。
小藍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教室的角落。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是牆邊的陰影好像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老師還在說話,同學們還在翻書。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聲音。
小藍慢慢把手放下來。
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還在,可是沒有那麼亂了。
她突然覺得有點累,也有點不好意思,像是剛剛差點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說不太出口的事。
下課鐘一響,小藍沒有留在教室。
她抱著畫本,走出教室,走過走廊,一路走到那棟舊樓的樓梯轉角。
她上了樓,推開圖書館的門。
裡面很安靜。
小藍走到最裡面那排書架後面,坐在地上,把畫本攤在膝蓋上。
本來想畫一隻動物,可是筆剛碰到紙,線條就歪掉了。
擦掉,再畫,又擦掉,越畫越亂。
胸口那個酸酸的地方,好像又回來了一點。
最後,她把畫本合起來,用力抱在胸口,把腳縮起來,坐得更靠近牆一點。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喀……喀……」
這一次,聲音很近。

小藍抬起頭,看見一隻小小的動物正從書架底下慢慢爬出來。
牠長得有點像胖胖的鴨嘴獸,可是身體是粉白色、半透明的,像果凍,又像玻璃。
牠的扁扁橙色嘴巴貼著地板,鼻子一抽一抽的,好像在聞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小藍沒有叫出聲,只是看著。
那隻小玻璃獸慢慢走到她腳邊,停了一下,又往前靠近一點。牠的肚子忽然鼓了一下,裡面出現了一團小小的、綠綠的光,像一簇不太安靜的小火苗,在裡面轉來轉去。
小藍的胸口忽然更酸了。
那團綠光,看起來好像就是她心裡那個酸酸的東西。
「那是什麼?」她小聲問。
玻璃獸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用前爪輕輕刨著地板,一下,又一下,很認真。牠刨得有點急,身體微微發亮,額頭上冒出了小小的玻璃汗珠。
小藍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在找東西?」她小聲說。
玻璃獸停了一下,用黑黑的小豆豆眼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刨。
小藍低頭看著自己的畫本,聲音變得很小:
「班上那個男生,恐龍畫得那麼好……
我就覺得…… 好像怎麼樣,
都不會輪到我。」
就在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那團綠色的小火苗忽然亮了一下。
「啵。」
它慢慢縮起來,變得圓圓的,不再亂動,最後變成了一枚小小的綠色金幣。
表面有細細的裂紋,卻發著很溫柔的光。
玻璃獸立刻停下動作,用短短的前爪把金幣抱起來,放進肚子中央那個透明的口袋裡。
口袋鼓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咚」一聲。
牠整個身體看起來,慢慢安靜了下來。
小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個酸酸的地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溫的感覺,像曬到一點點太陽。
她低頭看著畫本,想了一下,輕輕笑了。
「其實……我本來就比較會畫別的。」
她翻開新的空白頁,畫了一隻圓圓的小動物,耳朵短短的,眼睛亮亮的。
畫完後,她把畫本攤開。
玻璃獸歪了歪頭,鼻子輕輕抽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然後牠慢慢轉身,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回書架底下的陰影裡。
隔天的美術課,老師說可以自由畫。
小藍看著畫紙,沒有畫恐龍。
她畫了一隻又一隻可愛的小動物。
畫到一半,那個恐龍畫得很好的男生走了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
「欸,你的動物好可愛。」他說。
小藍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你的恐龍也畫得很厲害。」她說。
男生想了想,笑了一下:
「那你畫動物,我畫恐龍。」
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男生畫了一隻很大的恐龍,小藍幫牠畫了一隻小小的夥伴。
恐龍看起來不那麼兇了,像是有人陪著。
畫紙慢慢被填滿。
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貼星星,只說了一句:
「這張,看起來很開心。」
小藍抬起頭,發現自己真的在笑。
那天晚上,她把那張畫貼在自己的書桌前。
不是因為它被稱讚,
而是因為她真的畫得很開心。
而在圖書館最裡面的角落,一隻粉白色的玻璃小獸正安靜地趴著,口袋裡的那枚綠色金幣,裂紋變得柔和了一點,光也不再晃動。
(完)
🌱 給一起閱讀的大人|親子共讀小提醒
這個故事,不需要急著解釋。
如果孩子願意聊聊,你可以先陪他停在感覺裡,而不是答案裡。
你可以試著這樣問:
- 「你覺得小藍那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 「你有沒有過那種酸酸的時候?」
如果孩子提到那句
「要是那張畫不在就好了」,
請先不要急著糾正或說「這樣想不對」。
你可以溫柔地說:
「有時候心裡真的會這樣想,但不代表我們真的想傷害別人。」
如果孩子好奇玻璃獸在做什麼,
你也可以這樣回應:
「也許那隻玻璃獸,是在幫忙把心裡說不出口的感覺接住。」
這個故事不是要孩子學會比較,也不是要他變得更懂事。
它只是想告訴孩子一件事——
有些感覺,說出來,就不會那麼吵了。
而大人能做的,
不是幫孩子判斷對不對, 而是陪他把感覺放好。
(給大人自己的小提醒)
如果你在讀的時候,也想起了自己的某些時刻,那是很正常的。
這個故事同時寫給孩子,也寫給每一個, 曾經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己心情的大人。
後記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寫共讀故事。
玻璃獸的靈感,來自《哈利波特》裡的嗅嗅(Niffler)。
我一直很喜歡牠對閃亮事物的直覺,但我想像:如果牠不是在找金子,而是在替人們承接與整理感受,會變成什麼樣子?
於是有了半透明的玻璃身體、會浮動的小火苗,以及腹部中央的口袋。
在這個世界裡,情緒並不是被「拿走」,而是被看見、被命名、被認識——當我們能說出那是什麼,它才會慢慢安靜下來,結晶成一枚溫柔的金子。
原本這些玻璃獸的設定,只是我腦洞大開時寫下的一堆世界觀筆記;
後來轉個念一想,才發現這些想像其實非常適合做成兒童繪本與共讀故事。
我也知道自己沙龍裡的內容大多偏硬核、偏理性分析,
但這次我想試著換一種方式說話——用童話、用畫面、用一隻玻璃獸,來談情緒。
《小藍的綠色小火苗》是「圖書館裡的情緒玻璃獸」系列的第一篇,對我來說也是一場童趣的小實驗。希望你在閱讀時,能感受到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光。
如果這個故事讓你有任何感受,歡迎留下愛心或在留言區告訴我,我會很開心讀到你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