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臨水,多霧。霧起無常,或晝或夜,久而不散。人居其中,久則不覺其異。
守自謂勤政。然視事多循舊牘,所見止於案上文字,不及田畝溝渠。民有疾苦,入而為言;言入而化為簿冊,簿冊滿,而事不行。
或言倉乏,則增點檢之名;
或言水患,則易堤岸之色;或言人困,則更條文之數。
事事皆動,然動而不及根。久之,霧愈濃。
郡署夜靜,常聞低語,如人應諾,而不見其形。或曰「已知」,或曰「再議」。守聞之,以為政聲通達,遂安坐。翌日如昨。
予嘗疑其聲,夜循而察之,見庭隅一影,無首無目,隨人言而鳴。問之不答,止隨聲而動。予心知其非物,亦非神,乃久積空語所成。
後進數言,言霧非天霧,乃心霧;聲非民聲,乃回聲。守默然,不應。自此,予名在冊後,行在眾後。
一夕,霧入室,燈影不分。予忽念山中晨氣,澗水石色,未嘗如此。遂解衣束書,辭而不告。
入山之日,霧止於林外。鳥鳴有間,風過有痕。坐石上,水照人影,尚可辨眉目。
乃知:
世有不可言醒者,亦有不可久居之地。
與其久居而同霧,不若退身而守明。
於是終老於山,不復問郡中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