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那通電話之後,玫緹卡並沒有立刻感覺到任何實質上的改變。
至少,表面上沒有。
先生依然很少回家,行程像是刻意錯開。
即便偶爾出現在餐桌前,也只是低頭看手機,或簡單交代幾句明天的安排。
「明天下午妳有行程?」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太重要的事項。
「有。」
玫緹卡放下湯匙,「下午三點後要排練。」
「晚上呢?」
「不確定,排練可能會到比較晚。」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這樣的對話,看似平靜,卻讓人感到快要窒息。
既不是爭吵,也不是冷戰。
而是一種刻意維持的狀態——
每一句話,都剛好不越界;
每一個停頓,都精準的恰到好處。
直到那天晚上。
玫緹卡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著,正準備回房間時,先生叫住了她。
「最近,妳是不是有點太忙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工作一直都這樣。」她回答得很自然。
「是嗎?」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我只是覺得,妳最近做事比較急。」
那個形容,讓玫緹卡的背脊一瞬間繃緊。
急。
她想起婆婆在電話裡說過的話——
有些事情,處理得太急,對誰都不好。
這不是巧合。
「如果你是指工作上的安排,那都是原本就談好的。」她的語氣依舊平穩,甚至算得上溫和。
「我不是在說工作。」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空氣在那一刻彷彿沒有流動。
玫緹卡沒有追問「那你在說什麼」,因為她很清楚,有些問題一旦說出口,就會真的失控。
「我只是希望,妳不要被外面的人影響太多。」
他瞥了一眼她的手機,又補了一句,像是在替剛才的話緩和一下。
外面的人。
這個模糊的指代,讓玫緹卡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她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我知道分寸。」
那句話,她說得很慢,也很清楚。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重新低頭看向手機,彷彿這段對話已經達到了該有的效果。
玫緹卡轉身回房,關上門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握著門把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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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她如期出現在律師事務所。
這次的會談,原本只是例行進度確認。
素帕薩拉照例先翻看資料,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而清楚。
「目前蒐證的部分,我會再評估其他替代方案,避免讓您承受不必要的風險。」
她停了一下,抬起頭。
「這段期間,您先生那邊有什麼新的動作嗎?」
玫緹卡原本只是想簡單帶過。
但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她意識到,這些事情——
被提醒、被暗示、被無形監控的感覺——
如果不說出口,就只會在心裡越積越重。
「他的家人最近有聯絡我。」
她終於開口。
素帕薩拉的筆微微一頓。
「內容大致上是關心,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不要太急著做決定。」
她沒有用「警告」這個詞。
但她知道,對方聽得懂。
素帕薩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這類型的接觸,本身不構成法律問題。」
她的語氣很專業。
「但它確實是一種施壓方式,目的通常是讓當事人產生自我約束。」
玫緹卡抬眼看她。
「那我該怎麼做?」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她才發現——
自己已經不是在「告知狀況」,而是在尋求一個方向。
素帕薩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整理文件,像是在替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目前最重要的是,您不要主動回應任何模糊的暗示。」
她緩緩開口。
「所有接觸,能簡短就簡短,能書面就書面。」
「不要急著對抗,也不要急著解釋。」
玫緹卡點頭。
「如果之後再有類似的情況,您可以記下時間、地點、對象、內容。」
素帕薩拉補充,「這些紀錄,未來可能會派上用場。」
語氣很冷靜,很正確。
完全站在律師的立場。
但玫緹卡卻在那一刻,莫名感到安心。
「好。」她說。
會談結束後,玫緹卡站起身,向她道謝。
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今天……謝謝妳。」
這句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輕,也來得有溫度。
素帕薩拉抬起頭,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我該做的。」
她說得很篤定,沒有多餘情緒。
只是她沒有發現——
自己在說這句話時,眼神透露出一絲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