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無定相,我身即我相

懸劍
劍懸天下,為四海清平計;劍懸龍首,為黎庶蒼生鳴。

懸劍可以視為柴榮所創立的一個諜報組織,由魏道濟負責統籌規劃。
柴魏兩人間的故事如文本所示參考了季札掛劍的典故,是君臣,更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和戰友。
魏道濟潦倒落魄之時遇到了意氣風發的少年柴榮,被其一句話點燃內心理想的火焰,兩人的偉業也由此展開。

這是十分豪爽的武俠式開局,緣分起於一場不問出身的偶遇,意氣相投、相互信任、堅守諾言,這是義氣;而後聚集了一群有志之士(像是江湖幫派一樣),定下了清平天下、為國為民的志向與目標,這是俠氣。其實從《燕雲》整個遊戲的世界觀和背景設定來看大概可以說是走金庸那套的武俠路,也就是在真正的歷史中做出一些適當地填空和改編,虛實結合,不僅寫兒女情長和江湖恩怨,更寫天下大勢和家國大義。

柴榮的建模樣貌
依遊戲文本所述「儀表堂堂,眉宇間有幾分正氣」,這個相貌確實是貴氣+王氣+正氣渾然一體。
遊戲現在時間線是柴榮死去的三年後,他死在了正風華正茂的時候,並且留下了許多豐功偉績,而他的死實在太過突然,死因在歷史上也是懸案,這點倒是很有利於文案編劇改編和發揮,可以算是整個遊戲背景的重要線索人物之一。

常說「士為知己者死」,但懸劍的這個設定很有意思,他們雖然聚集在柴榮身邊但並非以柴榮為主,「他們每一個都是自己的主人」。
有意思在哪呢?在於集體之前他們首先都是自己,聚集在柴榮身旁固然有敬佩他的因素,但真正原因是他們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並非柴榮的部下或棋子。
這就把這群人的關係拉離出了傳統君臣,做到了廟堂和江湖的結合──誰說這兩者定是涇渭分明互不干擾的呢?柴榮本人雖是周世宗,但他也是位俠客。

江宴留下的江湖百曉筆記有這麼一段,可以知曉《燕雲》這遊戲名字的由來正是出自大周樞密使王朴的願景:廟堂與江湖之聲(十六聲)共創太平盛世。
(以此作為遊戲IP的命名,可見柴魏及懸劍在燕雲整體故事框架中的重要性)
柴榮的統一之路是依著王朴的策略與概念在進行,雖然如江叔所說「江湖與廟堂不易長久相合」,但他們的確以此為目標積極踏實地去嘗試、去履行,懸劍這個組織也可以說是他們理想中的未來藍圖的縮影。

文本對魏仁浦的形容:「心機深沉,謀略深遠,憑三寸不爛之舌奪走萬千性命」。
我想像中魏仁浦的樣貌是清癯矍鑠,雙目有神,但深似海。魏老的形象並非光偉正那類,但亂世中光偉正其實是最無大用的東西,局勢的統一正需要這樣的人才。

雖然心機深沉,但又不失如松如竹的風骨。
這「有教無類」的理念代表魏道濟並非「勢利眼」之人,相反極具同理心,內心也有柔軟之處。
「魏雖不忍,猶答曰:『然』。」
儘管不忍,卻依然狠得下心說出最殘酷的謊言。但這又何嘗不是魏道濟內心柔軟之處的展現,他「欺騙」小十七的「眾人歸來之時」,不僅是給小十七一個努力活下去的目標,同時也是他們懸劍對於天下清平的理想終有一日必將實現的願望和期許。

這個「共治天下」和「制衡王權」的概念也很明顯表達了柴榮和懸劍之間並非上下的階級關係。
龍通常代表君王,柴榮綽號大龍,這個「劍懸龍首」甚至暗含了倘若柴榮違背誓言或誤入歧途,其他人可以去「制裁」之意,是真正意義上的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意志去行動。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這句其實是出自《孟子》的典故,說孔子作《春秋》史書的意義。
放在懸劍這裡真讓我心中震撼,完美地貼合了上述他們不聽命於任何人,每個人都憑自己意志行動的宗旨。
對我來說懸劍這群人的迷人之處就在於他們其實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好人」;理想雖然是美好的,但他們也深知在朝著理想前進的路上自己手上定會沾滿不可避免的鮮血。
在燕雲劇本中,這群人(田英就是最好的例子)注定會引起爭議,因為他們為了大義常常不得不捨棄小義,就比如經典的電車難題,甚至很多時候即使做出了選擇和努力也不見得會有好的結果。 但這就是我最佩服的「現實的理想主義」,清楚地認知到現實世界的殘酷但同時仍心懷理想,並不逃避、退縮和憤世嫉俗,也不因此畏懼世俗道義和眼光。就算因為手上鮮血所以背負罵名、就算自己的行為旁人都無法理解也沒關係,他們踽踽獨行,他們的所作所為只有歷史能評說。
這很孤獨,這是真正的勇氣。

不管是高平之戰還是寧州刺史王洪投降的真實歷史事例,燕雲在其中模糊處做改編加入了懸劍的故事,並讓這些事件發生的前因後果都能自圓其說。
此外則是燕雲完全原創的設定──949年起由懸劍發起的「隱燕計畫」。
與洛神寒香尋合作,讓有志之士改頭換面、偽裝身份潛入契丹。換臉是有失敗風險的,失敗的人只能終身生活於不見天日的弱水岸;成功的人則將從此與孤獨相伴,踏上有去無回的征途。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換臉的那一刻都代表他們斬斷一切牽絆,毀去了自己過往生命的所有痕跡。
這種改編替懸劍這個組織更增添了一種悲情又壯烈的色彩,因為這些暗中的計畫和行事在歷史記載上都是被「隱去」的──這就是所謂的間諜和臥底,功成名不就,功不成更是連死去都無人知曉。
雖然這是燕雲的遊戲改編,但放眼到現實,這並非不可能──能被記載於史書上的終究是少數,肯定還有無數不知姓名的先人為了家國犧牲。人類就是在布滿鮮血的道路上披荊斬棘一路走來,這是歷史的輪迴,也是歷史的厚重。

「只要他們那顆願天下太平的心還在,這濁濁塵世,終有一日會為他們滌蕩清澈。」
雖說只是推測吧,但這種設定我認為也為之後的劇情做好了暗示和鋪墊──柴榮死後懸劍雖然離散,但他們本就是因為理想聚集起來的義士,那麼只要理想不滅,懸劍就不滅。實際上這點在田英身上就很好地展現了。
田英其人

田英實際上是一個真實存在於史料中的人物,出自《南唐書》〈卷十八浮屠契丹高麗列傳第十五〉:
初,宋齊丘謀間晉,會契丹使燕人高霸來聘,歸至淮北,唐陰追人刺殺之,霸有子乾從行,匿之濠州,於是契丹頗信以為霸之死,出於晉人,保大十二年,述律遣其舅來,夜宴清風驛,起更衣,忽僕於地,視之,失其首矣,厚賞捕賊不得,久乃知周大將荊罕儒,知契丹使至,思遣客刺之以間唐,乃下令能得吾枕者,賞三百緡,俄有劍客田英得之,即給賞如約。屏人語之曰:能得江南番使頭,賞三千緡,英果得之,自是唐與契丹遂絕。
雖有史料,但也就這麼點。
不過這正好讓燕雲的編劇文案有充足的發揮空間去塑造這個角色,不受太多史實限制。
清河是主角(主控)的故鄉,正如龍五所說「清河乃臥虎藏龍之地」,表面上是新手村,實際上卻是整個故事的發源地,許多跟世界觀背景有關的重要人物(如王清、柴榮、李祚、魏仁浦、江晏、寒香尋...等人)以及伏筆、設定皆埋於此處,它的面貌將奠定整個燕雲世界的基礎印象和基調。
那麼作為清河地區暗線主角的田英在塑造上確實是重中之重,不管是客觀還是主觀來看,我都認為田英線在鋪排和佈局的完整度上是數一數二的,雖然是碎片化敘事但做到了每個碎片都環環相扣、互相呼應、首尾相契,就如拼拼圖一般慢慢拼湊出一個令人驚嘆的傳奇故事圖景。
少年時期
- 尋俠之路
感謝各路大神的整理和考據,推理出來得知田英在主線時間線應該是28歲左右,那麼我就主觀假設田英是西元934年出生的。燕大鐵(田英兒時玩伴)所說的這段經歷我覺得大約就是發生在田英12歲左右。

「契丹入寇」指的應該就是中渡橋之戰(王清戰死)。
從上述文本可以清晰地知道田英出身底層,兒時過得不甚好,帶著更年幼的弟弟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都說年少的經歷很可能影響一個人的一生,映照在田英身上也是如此,得知這份過往才能更理解他日後所做出的抉擇。
田英從小便深知世態炎涼、世道殘酷和人性的黑暗面,這導致他看待世界的眼光必定更偏向現實主義。大大小小的難關都是自己挺過來的,因此不問蒼天、不信鬼神,只相信自己的力量。
那麼可以想見的是面臨選擇的時候田英並不會抱有什麼天真的「萬全」之念,凡事皆有代價、所有決定都必然有所取捨,這是他在深刻洞悉現實和人性的基礎上所養成的行事作風。

性命危急的時刻,田英依然保持冷靜,「昂首而視,叫那大俠不用顧忌」,甚至趁亂協助大俠拿下匪徒。
田英的堅韌果決以及他對自己的「狠」,在兒時便已能窺見端倪。
就算是天生的武學奇才,踏入真正的武道也總需要一個契機,對田英來說救了他和燕大鐵的白衣大俠正代表著這樣的意義。
彼時柴榮和魏道濟招募天下英杰,聚集了十六位俠士以春秋別館為據點創立懸劍,而那位白衣大俠赫然便在此列。
見識了春秋別館的高遠,田英便走上了武學之路,他過人的天賦與才華也就此展現。此時的田英大約14歲左右。
我個人猜想田英最一開始習武的動機並不是出於什麼遠大的目標和理想,只是出於一種「慕強」心理,亂世之中擁有力量才擁有選擇的權利,這點田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要在亂世之中求生存,強大的實力是基本。
甚至田英最一開始的願望其實很「普通」──填飽肚子,不再顛沛流離。很普通,但很實際。

燕大鐵和田英最初的心願在後來看似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對換──燕大鐵在豐禾村安定下來,田英卻成了大俠──這當然與兩人的天賦有很大關係,但實際上田英最初的心願是沒有消失的。
「一個卻為了活著成為了大俠」,他早就知道求神、求人是沒有用的,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活下去;而聚集了十六位豪傑的春秋別館在冥冥之中就這樣成了田英心中對強大的印象與念想,更重要的是,讓他看到了世間雖沒有神佛存在,但有真正的俠士存在。

這則奇遇任務叫作「尋俠之路」,表面上是指田英兒時為大俠所救、慕名尋訪俠士的這段旅途,深刻解讀我覺得還有一層含意:
在見到了江湖上豪俠們絕代的精神與風采之後,田英開始了尋找屬於自己的「俠」的道路。
- 少年俠客
遊學旅行的過程中,儘管尚未完全成長起來,但此時的田英已經能像自己所嚮往的白衣大俠那般,以自己的力量幫助他人。

為了救下其他人,田英不得不殺了這場冥婚中陷入瘋狂的村民,並在村長的委託下三入熒淵。
為了救人、不得不殺人──世事難有兩全。
田英的行俠之路似乎從一開始就奠定了這種基調。然而對自己所行之事堅定不疑是田英的本性和準則。
一個人的本性會影響他所做出的選擇,而這些選擇造就的經歷又會反哺著那個人的心性。
性格決定命運。
從這個角度看,雖說田英自己不信神也不信命,但他的人生道路似乎早已注定。

小鹿村的這段插曲同時也是田英與黎蓁蓁緣份的伊始。
他救下了被買來當作冥婚新娘的黎蓁蓁,就好比當初被白衣大俠所救的自己。
其實我開始對田英感興趣正是因為看到了這段文本。
看似是救人的場景卻讓我品到了一絲屬於田英的「冷酷」,舉例來說,倘若換成是傳統武俠故事中光風霽月的大俠(以燕雲這個遊戲來說就是像朱魚或褚清泉這樣的人),把這孤苦伶仃又盲又瘦弱的少女救起來後高低會找個可靠的地方安頓好、將她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生活,但田英替她格開攻擊後只是給了她一把小劍,讓她自己搏命──
在當時的情境,白話說就是讓黎蓁蓁如果不想死的話就下手把這些人殺了(對應文本「她舉劍,鮮血把她的嫁衣染得更紅」),並且黎蓁蓁真聽了,從此以後走上了殺人為生的道路。
(其實從此處就能微妙體會到他們兩人在靈魂上的確是有共鳴的,不過關於黎蓁蓁的詳細感想留到後面再說)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田英將這種救人哲學做到了極致。
他深刻明白旁人的搭救就像沙漠裡的一口水,能救急、但也只能止一時之渴,要想走出沙漠、找到綠洲還是只能靠自己行走。真正能拯救自己的永遠只有自己,因此為人當自強不息,否則將被亂世淘汰。
田英告訴黎蓁蓁的就是這個道理,而黎蓁蓁也完全理解了。
冷酷又實際,卻也是真理。
但不能因為這樣就說田英是個殘酷的人。殘酷之道是應殘酷的現實所生,或者說,田英選擇這樣的做法單純因為這才是最有效、最長遠的方式。

往後學成了陰陽之法,田英見其功效,不忘將功法送給村長,助他們調息身體。
實際上小鹿村的疫病是因熒淵裡李祚研發夢傀之毒所致,陰陽之法也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田英深知此理但依然盡己所能給予幫助,足見其並非無情之人。
- 舉火把的人
離開小鹿村,田英繼續北上遊學,孤身一人深入北方契丹,臥薪嘗膽將文津館失落的絕學十相之書帶回來。因此被當時文津館的執掌人馮相(馮道,長樂老人)賞識收入館內。

「英無意學識,唯尋心中之路而已。」
田英卓越的天資讓他很快便嶄露頭角,然而讀書和學識並非他真正想做的事。
這段挺有意思,「田三頁」每本書只翻三頁,因為他雖然尚未找到自己想做什麼,但卻深知自己不想做什麼(這什麼終極排除法)。
此時的田英大概在省視自己最初的願望──填飽肚子,不再顛沛流離。然而只要仍身處亂世就無法獲得真正的安穩。
那麼該如何結束這個亂世?
如何讓天下清平?
思索迷茫之際,田英遇見了他此生的伯樂──魏仁浦(魏道濟)。
「《春秋》之上,沒有仁義忠勇。」
最有意思的是這句話,我也思考很久這句做何解。
表面上看或許可以直接解讀成「書本裡沒有田英想追求的仁義忠勇」,但我認為這麼解釋不太符合田英的性格。
這句話是魏仁浦說的,那麼結合懸劍創立的宗旨去想,春秋代表歷史和歲月,仁義忠勇是世間評價一個人的道德標準與價值概念,這句話或許應該解讀成:
在歷史的維度上、在混沌的亂世中,用所謂的仁義忠勇做為行為依據早已沒有意義,真正該依靠的是自身的覺悟與信念。不必理會世人評價,沒有什麼大道德和大道理,眼前只有自己認為「正確」的事、一定要去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
至於做的事是否仁義?是否忠勇?那都不重要。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田英並不想成為一個憑著普世價值所定義的仁義道德行動的人,他不被任何僵固的理法所束縛。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決斷,只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他想成為像魏仁浦那樣手執火把的引路人。


魏仁浦給田英的拜請書。
說他是田英的伯樂一點也不錯,在馮道疑惑於「田三頁」的時候,魏仁浦早已看出田英想追尋的「心中之路」是什麼。

魏仁浦給柴榮的舉薦信。
魏仁浦形容田英「黠慧」,這個詞用得很精。
「聰敏」很好理解,而「黠慧」則代表田英的智慧中摻有「精明」和「狡猾」的特質。
通常「狡猾」給人一種比較負面的感覺,但田英確實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整體上來說是正面人物,但他並不正直,有時甚至會讓人覺得他有點邪。而這種特質對於一個間諜來說簡直是天選之人。

田英做為間諜的生涯便正式揭開序幕。適逢文津館內亂,田英趁此機會「叛逃」,抹去行跡,就此成了懸劍的一員。
跟著一起叛逃的還有弟弟田齊以及十相之書的陰陽之卷。田英在柴榮的許可和安排下在隱月山山洞暫時住下,潛心研究陰陽之術(五行八卦)的武學。

在太極上獨創「乾坤」,田英的武學天賦可見一斑。
關於乾坤一氣是什麼樣的招式,燕雲文本中並沒有詳細明說,但根據太極的設定:「加引化勁於對手動勢上,誘其落空,陷於不利之境,而後略施巧勁,便可使強敵落敗」,可知太極精髓在於對「勁」的靈活運用(巧),達到以柔克剛、以慢打快、後發制人的效果。
那麼感覺乾坤一氣有些像金庸《倚天屠龍記》中的乾坤大挪移:「運勁用力的極巧妙的一項法門,根本的道理,在於發揮每人本身所蓄有的潛力」,可以做到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的效果。
(比如遊戲中用太極舉起大熊然後再藉此破開岩石的操作)
太極與乾坤一氣,雖然遊戲分類在「奇術」,但比起所謂的武學招式其實更偏向是一種心法或內功,並且是十分萬用的那種,無論外功招式是什麼都能結合在一起加以運用。
在遊戲中玩家可以裝備一門心法名為「易水歌」,取名應是取自「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典故(田英做為傳奇刺客的形象的確有參考荊軻)。

這本心法的功效便是增益,放大進攻效果(外功穿透)、並且不管是傷害還是治療都能獲得提升,十分通用,可以搭配所有武器和功法,不知是有意無意,總之蠻契合太極和乾坤一氣的特性。
身為刺客最好的狀態就是不拘泥於某種特定的武功或招式。不論處於什麼環境、以何種姿態出招都要能乾淨俐落地一擊斃命,以最小消耗換取最大收益,太極對於田英來說正是十分合適的武學。

新的人生階段來臨,卻也帶來了田英生命中又一次的別離──上一次是兒時玩伴燕大鐵,而這一次是從小便與自己形影不離、從未分開過的弟弟。
同樣都是源於宛如天塹的天資差距,而這次還多了更深的一層緣故──田英毀去了他們過去的全部的痕跡──那些兩人一同度過的平靜的、美好的時光,田英就這麼乾脆地捨棄了。
田英的「狠」在這裡又再次顯現。
要說田英毀去這些一點都不難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一向看得透澈、看得長遠,並且內心無比堅定,所以就算會有諸如悲傷、無奈等情緒,他都強行吞下然後消化,因為理想不可動搖。
實際上對田英來說,弟弟田齊可以說是他少有的心軟了,因為在明知田齊資質平平的情況下,田英從未拋下過他,還持續指點他武功,讓他變得更強。我甚至懷疑假如這次田齊沒有主動留下,田英仍然會帶著弟弟一起走,直到真的帶不動為止。

田齊給田英的拜別書。
田齊稱自己「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感覺自己從未讀懂過田英,我卻覺得不盡然。
他或許是不懂田英的理想和抱負,但他懂田英這個人的本質,並且絕對支持和信任;同時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直面了自己的平庸和渺小,並且沒有因此而自暴自棄或妄自菲薄。
這看似沒什麼,但對於從出生起就一直跟著兄長、想陪伴兄長一輩子的田齊來說,承認自己能力不濟,就是在承認自己終究沒有那個資格與田英一道。曾經兄長是他的唯一,而如今他得將這個唯一親手送走,眼睜睜看著兩人漸行漸遠。
田齊對田英的敬愛是很可貴的,他不想成為田英的拖累與包袱,在田英不得不「捨」他之前就主動與田英告別也是不想增加田英的心理負擔,這是愛的放手。
我認為田齊在做下這個決定的那一刻他真正成長了,從此脫離兄長的庇護,開始了屬於自己的路。
佛子妙善

柴榮推行「毀佛鑄錢」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當時局勢混亂、民生困苦,民眾需要信仰做為心理支柱。
信仰本是正常的事,然而佛教盛行,寺院林立佔有大量土地,和尚不需生產、不需賦稅、不需徭役,致使許多人紛紛藉著遁入空門來逃避軍役、勞役,甚至成了犯罪者躲避追捕的方法。
於是資源稀少、勞動力和兵力短缺,不僅使人民生活雪上加霜,北伐契丹的計畫也因經濟問題受阻。

上文引用司馬光的《資治通鑑》,遊戲文本用於此處闡釋柴榮對佛教信仰的理解,可以看出柴榮在佛學上也是頗有研究,並非在不了解民間信仰的情況下實行毀佛計畫。
佛學的確是不崇尚偶像崇拜的,主要目的是用善道感化人心,鑄造大量銅像供人民膜拜其實早已悖離佛學最初、最根本的教義。
於是柴榮將毀佛這項任務交給了田英幫忙完成,而田英則想出了一個計畫:
由自己偽裝成僧人打入佛教徒內部,與柴榮裡應外合。

這裡田英給魏仁浦的信引用的是孔融的〈臨終詩〉:「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
意思是事關重大必須謹言慎行;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必須見微知著、防微杜漸。
「盼公為吾浣拭行跡」,田英將化為僧人妙善,這是他臥底之路的正式開始。

春秋別館放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奇怪東西。
這是我推測懸劍雖然表面離散但實際並未真的消失的原因之一──除了田英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暗中活躍於江湖各處。
柴榮身死、清風驛之變後春秋別館閉館然後被繡金樓佔領,這些秘密物件仍留在此處,合理懷疑是一種障眼法?或者覺得就算被找到也沒差(大家都改變了身份),否則照理說不被人發現的最好方法是看完信就燒掉。當然上帝視角來看是因為官方要留線索給玩家找,這部分只能期待後續會有懸劍的劇情來完善了。

這段是我認為的、有關於田英的所有文本中最精華的部分。
關鍵詞:「不敬神佛」、「萬劫不復」、「捨棄」、「英亦當自刎」、「你已有佛心」。
最有趣的反差莫過於不敬神佛、不信鬼神的田英卻被柴榮稱為「已有佛心」。
田英為了天下清平、經世濟民的理想,可以義無反顧、可以捨棄所有,這其實就是一種佛心的展現,「佛在利人,雖頭、目猶捨以布施」。
捨棄。
這個詞可謂是貫穿田英的一生(遊戲時間線到目前為止的前半生),我聯想到《進擊的巨人》中阿爾敏說的那句:「什麼都無法捨棄的人,什麼都改變不了。」
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田英在朝著理想前進的路上捨棄了許多,他捨棄了親友、羈絆、情愛、世俗慾望,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份」。每次行動都是賭上性命深入險境,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 第一次神蹟

為了讓妙善禪師的身份取信於人並吸引信徒,田英利用佛光玉結合機關,用太陽光折射的原理製造出「佛光現世」的假象。

白話說這就是一種營銷詐騙吧!
也證明了田英確實十分洞悉人心和人性,並善用謀略加以利用。
只是單純的在佛光下講經,顯然效果不夠。期間田英(妙善)恰巧經過千佛村,看見千佛村民眾信佛信到入魔的扭曲行徑,出言開導勸阻,但僅有少數人幡然醒悟願意跟隨他離去。

結果竟又恰逢「天降隕石」的異象,千佛村以及執迷不悟的信眾們陷入火海,田英反應迅速,當即在山頂講經,配合萬千佛光乍現,營造出千佛村受天懲罰的假象。從此信徒倍增,正式成為為人所稱道的高僧。
若說用佛光玉折射太陽光製造佛光是種營銷詐騙,讓人感嘆田英的心機手段,千佛村這段故事則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了。
千佛村陷入火海,無數人喪生火舌之下,面對這種現實苦難,大多數人都是痛惜且憐憫的。然而田英並沒有多少這樣的情緒,他甚至可以馬上反應過來用這件事替自己妙善的身份加強「營銷」,心態不可謂不冷硬。
甚至有蠻多玩家懷疑這個天將隕石該不會是田英自己搞的吧?
雖然真有必要的話這種事田英也不是幹不出來,但他一向是不得已才會去主動殺人,並不會在有其他可行路徑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殺人,想要營銷還有很多種方式,不是只有千佛村天降隕石這種(何況田英實力再強仍然是普通人,這樣的場面他可弄不出來)。
可能官方也為了遏止這種猜測,在之後不見山的版本更新了由孤雲派的天文學家王德卿(清代真實歷史人物)撰寫的《墜星考》,從中可知顯德元年確實有天降流星的天文現象,基本確定這是純粹的天災而非人禍。
最多也就是柴榮身邊大概有能預測天象的奇人,田英反過來利用了這場天災。
至於這件事是否也能說是一個巧合?
「人有縱天之志,無運不能自通;馬有千里之行,無人不能自往。時也、運也、命也,非我之不能也。」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份,而田英自身運氣確實是不錯的。
田英並不是沒有悲憫之心,否則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對千佛村的村民施以援手。
他確實不信佛,但他能用自己靠著穎悟天資理解的佛學、用村民較易接受的方式嘗試幫助他們。
只是在救人這種事上他向來抱持的是很「實際」的態度,關鍵在於自救。所謂天助自助者,面對溺水之人,田英不吝於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給予援手,但能否拉住、願不願意拉住,並且上岸後有何造化,只看那些人自己了。
懸劍這些舉火把的人就是如此──你看見我舉的火把,你感悟並認同你就跟上、甚者舉起你自己的火把;不認同也不強求,緣來便合、緣盡便散,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個往後叫道真的僧人便是很好的例子,這門奇術並不是田英傳授或強灌給他的,他只是在田英的幫助下清醒過來,然後靠著自己的力量領悟了佛法。

隨著妙善禪師的聲望與尊崇他的佛教信徒與日俱增,柴榮的限佛政策也如火如荼地展開了。簡單來說就是對寺院和尚們進行一場大考核,去偽存真,並與田英(妙善)上演一齣御前答辯的戲。
這就很類似一人扮紅臉一人扮黑臉,限佛的同時卻又封受人敬仰的妙善禪師做為佛子、執掌法華禪院,成功將信徒和民眾反對的聲音壓到了最小。
柴榮滅佛的政策以宏觀角度而言當真是利國利民、一石二鳥的好謀略。不僅清正了當時人民過度沉迷信仰、邪道盛行的歪風,解決了銅料短缺所造成的錢荒,大大充盈了國庫,為今後的北伐計畫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然而在任何改革之下,都隱藏著無可避免的陰暗面。

慈心鎮做為以佛雕聞名的村鎮,村民們大多依靠雕刻佛像的手藝賺錢。毀佛政策連帶而來的是對慈心鎮幾乎絕望的打擊,因為他們失去了謀生的唯一倚靠與力量,生活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這就是亂世中小人物的悲歌。
慈心鎮的故事很悲傷,但毀佛政策是必要的。柴榮和田英在做此決策的時候肯定知道會出現像慈心鎮這樣的狀況,但他們仍然必須做出選擇。
這就是他們這群人手上不得不沾的鮮血、肩上不得不背負的黑暗。
世間諸事實難兩全,對於田英乃至懸劍這群人的所作所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評價,但我總覺得喜歡也好、厭惡也罷,不能否認的是這些人做了我們做不到的事。
應當謹記,我們之所以能在此當鍵盤俠評說歷史,都是因為有先人和引路人替我們做了艱難和痛苦的選擇,替我們承擔了洗不清的苦行和罪孽。

上圖舊帳本的主人楊道信也是慈心鎮以佛雕維生的手藝人。
「或許也該換個營生……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算是鎮民中較為理性、隨緣的了,了解國家局勢發展,不將目光聚焦於自身即將失去的,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既然無法改變天下大勢,那就順應潮流改變自己。
這是有智慧的想法。成天怨天尤人、哀聲嘆氣並不能解決問題,既然自己能力不夠無法成為攪弄風雲的大人物,那麼就不要妄想社會規則能始終遷就自己。即使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活法,路總要靠自己闖,而不是什麼都不做只想去找別人「討個說法」。
然而世界上總是愚者多、智者少。慈心鎮的沒落是大時代下的悲劇,手藝人們在菩提苦海的罹難是世道無常。而之後鎮民們為了發洩情緒施加在楊家人身上的暴行,則彰顯了人性的醜惡。
那些陷入了仇恨漩渦的慈心鎮鎮民,雖然過去以佛雕維生、以佛教信仰為傲,卻始終沒明白真正的佛心是什麼。他們打著維護信仰的口號與旗幟做出惡意殘害他人的事情,實際上背棄了神佛的不是柴榮、不是田英(妙善)、更不是楊家人,而是他們自己。
- 第二次神蹟
959年,距滅佛計畫開始過了四年。
這期間柴榮繼續實行王朴《平邊策》先易後難的統一方略,藉由毀佛鑄錢政策充實國庫、攢足兵力,兼併南唐、江南、蜀地、北漢等地區勢力,而後北上出兵契丹,戰場上連連得勝進逼,勢如破竹。

彼時南唐國主為李璟。雖然南唐已向後周俯首稱臣納貢,但李璟並未死心,仍想與契丹結盟,一同發兵南北夾攻後周。契丹在柴榮的攻勢下頻頻敗退,因此主動派遣國舅出使南唐與李璟政權聯合。
懸劍其他臥底自是傳回了此密報。在田英的獻計與主動請纓下,懸劍採取了「先斬使臣、後間契丹」的策略,遼使當然得殺,但關鍵是必須讓其死在南唐境內,如此才能成功破壞契丹與南唐的聯盟(離間),讓北伐無後顧之憂。
為此,懸劍開始了一連串的準備。

「無如我何?」這句盡顯田英的狂氣與傲氣。
這種源於卓越才華與堅定理想的自信,正是田英之所以如此強大的最主要原因。
這段也再次印證了田英不僅僅是個武學奇才、天生刺客,同時也是個傑出的謀略家。
- 隱月山鐘碎

褚清泉與寒香尋


首先是必須獲得洛神(寒香尋)的易容術(洛神書)。
然而因為先前的隱燕計畫,懸劍與洛神交惡,故無法合作,只能偷取。
(交惡的原因在於褚清泉。褚清泉想參與隱燕計畫,而寒香尋不同意愛人加入計畫、不願幫他換臉,所以與懸劍產生嫌隙)
宴請洛神實乃調虎離山之計。

這位謝老闆就是當初在春秋別館宴請洛神時在飲食裡下藥的廚師。
不是因為你做得最美味,而是因為你最赤誠。謝老闆的心因為一樁舊事已經不再赤誠。
為了大義,謝老闆拋棄了自己的赤誠。
雖然無人責怪他,但他從此在自己的廚藝之道上鬱鬱不得志。
這又是一次不得已的捨棄。謝老闆如此,利用褚寒倆人的親密關係設計寒香尋偷取洛神書的田英也是如此。

懸劍當然不會覺得光靠在宴會飲食中下蒙汗藥就能攔住洛神。請託褚清泉相助,自然是因為知曉他倆是愛人,寒香尋即便識破這項調虎離山之計大怒出手,也不會真正傷及褚清泉性命。

褚清泉收到信的當下是心懷猶豫的。
一方是與自己情投意合的愛人,一方是自己即便犧牲性命也希望完成的大義,「凡天下事,終難兩全」。
不過褚清泉依然做出了他的選擇。
於是隱月山太平鐘碎,也象徵著兩人之間愛情的碎裂,在各自的理想與信念之前,有情人終究無法同行。

這個「揉爛又展平」的形容,寒香尋對褚清泉的愛躍然紙上。
揉爛是因為愛人欺騙了自己,但又展平,不僅因為寒香尋理性上能理解褚清泉的大義,更因為即使信念不同,她仍然深愛著他。
雖然從太平鐘樓大打出手後兩人立誓生死不見,但實際上他倆的愛並沒有完全消失,寒香尋嘴上不說,可那些被好好保存的書信以及一罈罈依約定釀好的離人淚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文本中可以推測,褚清泉在田英偷書之後雖攜著「續之章」前往塞北,但最終依然沒有換臉。(應該是給其他同袍用了,自己則擔任南北傳信的工作)
他是「離群的孤燕」,然而世事無常、造化弄人,即便如此他仍身死於黑水城之亂,無法與寒香尋相守。本是基於氣話所立的誓言,竟是就這樣成真,從此天人永隔,無論如何再也見不到了。
褚清泉的故事還有許多空白的部分尚未明說,也不知為何他最終依然沒有參與隱燕計畫完成換臉。

「神秘得像月色,又溫柔得像風。」這是遊戲文本中紅線對褚清泉的印象。
結合他給寒香尋的書信風格,我推測褚清泉是個心地溫和柔軟的人(與田英屬於幾乎相反的類型)。
這是很純正的儒俠樣貌,濃眉大眼、鐵漢柔情,還很會撒嬌(寒香尋是真的很吃這套,被吃得死死的)。
相比田英的冷酷決絕,以褚清泉的性格很可能明知無法兩全但仍然在尋找兩全之法,也因此自始至終都只能是「離群的孤燕」。

「正因有情,才不願成全。」
寒香尋了解褚清泉並愛上了這樣的他,卻又無法成全他的大義。這是源於愛的自私。
但寒香尋並非不懂大義,否則也不會在神仙渡收容清河地區被契丹劫掠的流民,成立不羨仙這樣一個讓此處人民安居樂業的美好地方。
只是因為幼年經歷(主流推測寒香尋以前是南唐繡金樓的人)於寒香尋心中大約並沒有多少對「國」的分辨和立場,後周、趙宋還是南唐對她來說並無多少區別,正如她成立不羨仙的用意「人間圓滿不羨仙」,她只是想保護好身旁所愛的人,僅此而已。
褚寒倆人的愛情,雖說也是亂世造成的身不由己的悲劇,但本質上理想與信念的不同,或許才是他們無法長相廝守的主因。
所以妙覺才會說他們「生時再見只能平添恨意,如今這般對他們而言倒是最好的結局」。
- 佛光信號
除了偷洛神書,田英請了楊道信將佛光玉分為兩塊,一塊給予因為犯下「錯事」被愧疚淹沒的葉萬山,一塊放在了春秋別館地下的龍首中由小十七鎮守。

這是為第三次佛光現世埋下的伏筆,也是刺殺成功後北伐的信號。
鐵心將軍葉萬山是誓死捍衛家園的燕北盟將軍,儘管妻與子曾被契丹擄走、百姓生活困苦希望開城投降,葉萬山依然不顧親人與民眾的罵名,堅守北伐意志。
彼時柴榮重病北伐戛然而止,他以為朝廷怯懦、為了促成北伐不惜讓手下將士偽裝成契丹士兵屠城,又因此舉最終被無限的愧疚吞噬,不敵心魔、墜入苦海深淵。

田英給葉萬山的玉實際上是在暗示他北伐仍有希望。然葉萬山的苦海太深,此生恐怕再難走出。
葉萬山的故事實在是可悲可嘆,不過說句比較無情的,主要問題或許就是源於他不夠「狠」。
並不是說他採取的這種方法是好的,屠殺的罪孽是永遠無法消弭的。
而是說站在他的立場,不論恰不恰當,既然決定做了就最好有背負起這份罪孽的覺悟(一條路走到黑),不要後悔、不要回頭,如今這般可謂是半途而廢,不僅犯下無可挽回的殺孽,自己也喪失了繼續完成理想的志願和勇氣。
但說是這樣說,葉萬山的心態是很正常的──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像田英這樣?
傳奇之所以是傳奇,就是因為遠超常人,能「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
- 月神與夜露飛光
契丹派人出使南唐之事,也傳入了清河義士們的耳中。義士自發組織起了一場刺殺行動,然而要離間契丹與南唐使雙方聯盟破裂,契丹使臣絕不能死在清河。

妙善的身份在接下來的計畫還有用處並且不能暴露,田英無奈之下只能以換眼為交換條件請月神黎蓁蓁出手相助,一是月神作為頂尖殺手名聲在外、武功高強,二是因為她目不能視,不必擔心她識破身份。
此外,還向伏馬庄庄主借了「夜露飛光」,因為夜露飛光是契丹使臣看上的神馬,而田英要用妙善和馬在使臣面前「演一場戲」。

田英(妙善)會見使臣,「預言」此行將遇上許多凶險,但終將在一位劍客的幫助下化險為夷;並借給他夜露飛光,「指點」他無論如何一定要在清風驛下榻,如此才能真正平安度過。
在契丹使臣遭到清河義士們圍剿之時,佛光現世,月神在光芒中現身,殺了義士、救了契丹使臣;使臣在月神的保護下,騎著夜露飛光順利抵達南唐。


這是田英與月神演的一場戲,但在信佛的契丹使臣眼中,無疑是佛祖保佑自己的「神蹟」。
這就是流傳於江湖的「第二次神蹟」。

這計畫不可謂不精,一環扣著一環,並將意外和風險減到了最低。
但代價是那些無辜的生命。
又是一個電車難題,又是一份不得不背起的血債,而這次,田英不僅捨棄了那些清河義士,也捨棄了萌芽的愛情。
傳奇刺客
- 清風驛之變
等了三天未等到原本與他相約好一起去清風驛的黎蓁蓁,田英獨自踏上了這段屬於一位刺客的天命之路。

「喜悅」。
本當是緊張又陰暗的場景,田英感到的竟然是喜悅。
「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為了那個目標,他可以身死一萬次,毫不足惜」。
「這是一個刺客的天命之時」。
閱讀這段文本,彷彿能夠見到田英在雨幕中奔馳的身影,形容狼狽、但眼神清亮如火,點燃了泥濘黏稠的黑夜。
正是這裡讓我驀然領悟到了田英的本質。
表面上看,他沉穩冷酷、機敏多謀,手段犀利、為人狠辣,似乎是個複雜的人。他的確擁有很多面貌,但這些都只是表象。
他實際上只是將自己磨利到最純粹、最鋒銳的一把利刃──只為了那份理想,只擁有那份理想。
為此可以斬盡一切。

「只用了一刀,使臣脖子上的缺口光滑如碗口」。
傳奇刺客的傳說就此流傳於世。
為何能做到一刀光滑如碗口?當然最直接的解釋就是技術高超。
但我覺得定然與田英的本質和心性有關──一個人的武學風格來自其本心。
純粹、俐落、銳利、極致,這就是田英。
- 被困南唐

田英刺殺成功,南唐隨之派出繡金樓調查和追殺,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乾脆躲入了南唐監獄,期間發現了夢傀跡象,冒死寫信給魏仁浦。
於是魏仁浦又寫信給江晏,請他出山。

這封書信可謂將魏仁浦的精明圓滑展現得淋漓盡致。
魏仁浦的目的有二,主要當然是救田英出來,再來就是調查夢傀之災。
為何請江晏?因為一石二鳥。
江晏實力高強足以救田英出來,並且魏老深知江晏一直以來都執著於王清身死的真相,而這真相與夢傀有關。
單純以救田英為由估計是請不動江晏的,因為江晏自從王清死後就退隱江湖不問世事,何況江晏並非懸劍中人。但倘若用夢傀之災重現為由,那麼江晏出山板上釘釘。
再來看他的寫信技巧。
隱去了田英刺殺契丹使者的事,寫他發現夢傀之災重現、冒死馳書所以受困南唐。
但又不提任何希望前去搭救的隻言片語,而是說田英定能成為調查夢傀的助力。
這實在是一封十分高明的信。
用詞溫和有禮,不強求、不逼迫,抓住對方內心需求(執念和慾望)並以此為籌碼,將己方與對方用共同利益和目的綁在一條船上。
魏仁浦整封信沒有任何一句是請江晏去救田英脫困,但對江晏來說,為了獲取更多情報和信息,為了更詳盡、更順利地調查夢傀之災,就得去接應田英。
當然,江晏自是能猜出來魏仁浦的隱藏之意的,這點雙方心知肚明,看破不說破。就像是一場陽謀,不論如今彼此立場為何,僅針對夢傀之事,互相合作、彼此受益雙贏,何樂而不為?
紅塵無眼

田英和黎蓁蓁的初見源於一次偶然的「拯救」,是比較傳統、常見的經典開局,不常見的是這兩人間的救贖關係──
表面上看田英是救了黎蓁蓁的命,實際上他救的是心。他教會了黎蓁蓁「自救」。

我甚至覺得田英在這件事中並沒有將自己視為「拯救者」的角色,最多只是「幫助者」;或者說在田英的一生中,他給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這樣的。
正如前文所分析的,田英早已看透世間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並且自己也遵循這套法則。在那個混亂的時代,沒有誰能真正拯救誰。只有變強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所以田英將短劍塞進了黎蓁蓁手裡。而黎蓁蓁不僅握住了,還用它成功劈開一條血路,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這是他倆關係的第一個迷人之處。雖然走的路不同,但在根本的處世哲學上,他們達到了一種深度的共鳴。

所謂滴水之恩必當泉湧以報,何況是救命之恩?
黎蓁蓁是一個徹底的江湖人。
幼時經歷再加上天生目盲的缺陷,對她來說活著就是一件辛苦的事,她以殺人為生,一路走來的是鮮血鋪就的路。
終於她憑著手中之劍,成了江湖上名聲響亮的月神。
這麼多年過去,黎蓁蓁始終掛記著那位恩人,想著有朝一日定要將那天來不及說的感激傳達給他。

一件禮物若是承載了做不到的事,變重得無法被拿起。
她唯一的好友(豐能奇)送她的禮物,是希望她從此金盆洗手,再也不要沾染塵世的汙濁。豐能奇的祝願和心意當然是很好的,但未免有些太過「天真」。
可以的話,誰會想要以殺戮為生?
在這樣一個吃人的時代,一個手無寸鐵、孤苦無依的盲女,想要活下來、想要不再受人欺侮,便只有這條路,並且這條路一但踏上便無法回頭。
江湖是什麼地方?殺人償命是常理,要想不償命當然只能憑實力說話。做為一個此前靠殺人為生的殺手,黎蓁蓁可謂仇家遍地,杜絕殺戮是她此生永遠做不到的事。
要黎蓁蓁放下手中的劍,相當於讓她放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打個比方,就好像讓一個腿腳不好的人放棄他的輪椅或拐杖一樣)
這世界就是強者為尊,這點在亂世會更加明顯。


豐能奇說「殺戮為生總非正道」,從這段可以推測他應該是那種比較迂直的「好人」、且幼時大概沒有受過太多苦難,因此價值觀比較黑白、正邪分明,且對黎蓁蓁的選擇無法感同身受。
他與田英也是個很鮮明的對比。
正如魏仁浦對田英說的那句「春秋之上,沒有仁義忠勇」,對田英(以及懸劍其他人)來說他們的選擇已超脫了正邪與善惡這些普世價值,在天下清平的理想之上,只有非做不可的事與不得不做的事。

黎蓁蓁走的是徹底的江湖路。
這段文本其實寫得蠻清楚了,聚焦於黎蓁蓁和田英的心理描寫,客觀上能分析得也不多。
不過我主要想說一點,就是關於黎蓁蓁的俠道是什麼。
仔細看〈山月心事‧黎篇〉,可以發現黎蓁蓁一開始並不知道田英是要到清風驛再行刺殺,田英一開口請託她就馬上答應下來,根本不在乎田英要自己辦的事是什麼。
「要成為他的劍,還是替他染血的雙手,都無所謂,只要他需要她,她可以成為一切。」
參考前文所說,對於黎蓁蓁這樣的人而言,心中沒有多少家國的概念和大義是很正常的事。
這點跟寒香尋倒有點像,只不過她們的活法不同。同樣是出於「愛」,對於所愛之人的「大義」,一個不想成全,一個則義無反顧跟隨。
究其中差異,除了雙方性情之外,也跟她們各自的羈絆有關係──寒香尋還有神仙渡和不羨仙的大家要保護,而黎蓁蓁只有自己一人,所以才可以在三日內便收拾好全部行囊,「了無牽掛地隨那人一同去出生入死」;
更重要的是,黎蓁蓁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與田英相愛相守」這件事。她只是遵從本心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為情、為恩、為義。
她並不追求所謂的「圓滿」,或者說她不相信一切沒有根據的美好希冀,這是她氣質中像月光一樣清冷又破碎的部分;但她也並不脆弱,因為她從不為了「不圓滿」而哀憐自傷,她不屈服於命運,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劍。

田英的視角很有意思,因為他對黎蓁蓁幾乎可以算是「一見鍾情」。
他一開始並沒有認出黎蓁蓁就是當年自己所救的盲眼少女;他心動的瞬間,是因為黎蓁蓁「明明雙眼看不見,卻直直望向他的方向,似乎可以一下看到他內心最深處」。
以田英冷硬又有些狂傲(褒義)的性格其實很難想像他會對什麼樣的人產生情愫,但看到這段我立刻就懂了。田英是個無間者,無間者擁有很多法相,卻也無相。
「所見不為實,無眼見真心。」
他有很多種身份、很多種面貌,而黎蓁蓁穿透了層層表象和面目看到了他最深刻、最真實的內心,表面上看這是一場圍繞交易的對談,實際上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靈魂對視。
風塵僕僕的,太糙。
這句堪稱點睛之筆。
一個奔馳在風雨泥濘中都面不改色的刺客,早已習慣風霜,卻在與黎蓁蓁見面之前不由自主對著湖水理一下頭髮,這大概是田英堅若磐石的一生中僅有的一點柔情和遐思。
但這份甚至令他為之顫抖的心動注定只能是心中一瞬的火光,「大事未做,還想不到這些」。田英沒有否認自己產生的情愫,而是他冷靜清楚地知道,這份感情注定也只能是自己即將捨棄的東西。可惜,沒有若是。

這張官圖,根據畫師的說法,背景故事設定是「兩人相愛,但最終錯過」。
所謂悲劇美學,就是讓人看到了美好的可能然後再硬生生碾碎。
關於田黎兩人之間到底算不算愛情,我認為當然是。只不過除了愛情當然也有恩和義。
「山月心事」就是引用自溫庭筠的〈夢江南‧千萬恨〉:
「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
是一首閨怨詩,描寫的是渴望愛人歸來的思念和愁緒,剛好和丹崖月湖的文本呼應。

等誰歸來?自然是等田英。
但黎蓁蓁的等待,並不是期盼能與田英在一起。她穿上的嫁衣,並不是期盼能嫁給誰。
是「希望你能做成你的事」、「希望你能活下去」,並且「希望你能記得我」。


一句「從前的事,多謝」。瀟灑淡然,又似已包含了千言萬語。
「她與那人,想必默契」。確實不需要太多言詞和太多表達,因為他們兩人心靈相通。
黎蓁蓁對自己的選擇並不後悔。
遊戲中面對已死去三年的黎蓁蓁,玩家必須找到正確的物件來了結黎蓁蓁最後的遺憾,讓她的屍身消散(類似超渡)。
這裡給出的是兩個選擇,一個是拜月花,一個是童子小劍,而正確答案是拜月花。

童子小劍除了「是田英給的」這樣的意義之外,我認為更代表黎蓁蓁這一生所選擇的活法(在劍道與殺戮中搏命)。
給童子小劍失敗象徵著黎蓁蓁的遺憾並不是和田英還沒真正開始就結束的愛情、不是自己「無眼」、也不是對自己所選擇的這條佈滿鮮血的路感到後悔,而是未能好好照顧曾經孤苦弱小的自己。

這是遺憾,也是一份深埋心底的、此生未能完成的希冀──
如果可以,她也渴望像花一般被憐惜,渴望即使生於泥濘也能不染塵埃,渴望能夠真正「向月而拜,聽風而眠」。
雖然田黎的愛情算是悲劇結尾,我看了也覺得確實是個非常淒美的故事,但要說感到多麼悲傷或遺憾也沒有。
大概是因為在我看來他們兩人都做了「無悔的選擇」,並且雖然未能相守,但他們的靈魂的確跨越了一切生死與藩籬,彼此凝視。
這就足夠了。

長夜有虹

959年清風驛之變成功破壞了南唐與契丹的結盟,田英一舉得手雖從刺殺現場全身而退,卻在南唐層層封鎖和追殺之下被困,這是小意外;在形勢一片大好的時候,柴榮突然病重不治,北伐進程軋然而止,這是大意外。
(歷史上關於柴榮的死因算是懸案,燕雲遊戲文本則設定榮死因大概是中毒,顯然是被敵人趁虛而入暗害)

田英在南唐滯留三年,但我傾向於實際上被困的時間並沒有那麼久,畢竟有江晏前去接應。很可能是一邊躲避追兵、一邊調查夢傀的線索,告一段落才返回清河。
田英回到清河後,回月湖見到了已死去三年的黎蓁蓁,並將夜露飛光還給了伏馬庄庄主。

從替黎蓁蓁換眼以及還馬的事可以看出田英是個信守諾言、說到做到的人。
少東家(玩家)在探索清河時陰差陽錯集齊了當初分成兩半的佛光玉,弄出了第三次佛光的神蹟,田英收到信號以為是同伴聯繫,因此回到塔底洞窟靜待會合,誰知卻遇上了誤闖進來的少東家,當即展開戰鬥。交手幾回合田英從少東家的無名劍法認出其為江晏養子,故隨機應變上演一齣「假死」的戲碼。

我們(少東家)的確殺了田英,不過不是殺死他本人,而是殺了妙善、殺了他身為傳奇刺客的身份。


田英的BOSS戰做得很有深意。
有三階段,第一階段是手持法杖的妙善;第二階段拋棄法杖,用體術和腿法(自在無礙),以及召喚羅剎金身法相;第三階段摘下了面具露出真面目,身法詭譎、行蹤飄忽、出手犀利狠辣,這是傳奇刺客田英。
BGM風格混合了佛教元素,壓迫感十足,全程有低沉的男聲吟唱,宛如誦經一般,營造出一種很深沉的宗教感。
摘下面具的那一刻最讓我驚豔的莫過於一種反差──無喜無悲的面具下,卻是一雙深邃、堅毅、明亮的眼睛,冰川之下有火在燃燒。
田英雖有佛心卻不信神佛,他只信自己,只信理想。
田英刺客階段用的武器應該是類似伏魔金剛杵的東西,不過雖然找不到明確文本根據,我認為田英並沒有一個固定精通的外功和武器。

其一原因就是前面分析太極與乾坤一氣的部分,這兩種關於陰陽之術的招式我覺得比較偏向「心法」或「內功」;
其二原因正如上圖文本所述,「原本也只是某村鐵匠舖裡容易上手的普通武夫用刀」,可知對於田英來說武器最重要的是「容易上手」,不執著於任何形式的名兵利器,壞了就換新的。
非常實用主義,跟他本人的思想風格一樣。
假死的目的,是為了下一個臥底行動。

田英又一次捨棄了身份,這一次甚至是他自己的名字。
從遊戲語音可確定這段旁白是魏仁浦的聲音,是他送別田英的話。
「此行或潛伏積年,死生無時。不知他朝撥雲見日,有幾春秋甲子。」
讀來真的是百感交集。一方面折服於田英的果決堅強,期盼他在理想之路上再次幹成一番傳奇事蹟,一方面又感到前路渺茫,畢竟從上帝視角來看,燕雲十六州一直到明朝才收回,這群義士的努力終究無法成功。
不過雖然不成功,卻不是無用。引用古劍三的一句話:「許多事情本是千秋之功。」

關於黎中兌這個名字,燕雲或許是參考了《易經》的卦象:

AI整理
兩者都解釋得通。
不過我更傾向於更簡單點──
「黎」,既是離卦的火,象徵磨難與毀滅;也是黎民百姓的黎,暗合懸劍「劍懸龍首,為黎庶蒼生鳴」的旨意。
「兌」,是水澤的冷冽包容,更是銳利的劍刃與殺伐之氣(《易經‧說卦傳》:為剛、為毀折)。
也就是烈火淬鍊出來的凜冽之刃。
這種聯想沒什麼根據,但是正如前文所言,很符合我對田英純粹又鋒利的印象。
「無間行者,本就生不留跡,死不留名。」
田英的俠道,就是無間道。此無間不只是間諜之意,更是佛學中所謂的「無礙道」。

雖對佛理無興趣,卻能從佛經中領悟武學;雖然不信神佛,卻擁有佛心。
看似很矛盾、很反差,但隱約間這似乎又與佛學中「不執著」的概念相契。
自在無礙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田英剎那間心生蓮花,這正是佛學中所謂「頓悟」。
強行、刻意去鑽研佛理反倒落入了「法執」與「我執」的妄念中。眾生皆有佛性,關鍵在於無所執著、無所罣礙,才能明心見性、見性成佛,達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最高境界。
田英正是達到了這樣的境界。
在佛光頂的文本中有一段擷取自《金剛經》:

直接請AI幫忙翻譯一下:

結合以上分析再來看看關於燕雲對田英的人物簡介和定語:
法無定相,我身即我相。
對於田英來說,所有「相」皆不重要。他不流連於自己的任何一個身份(法相),不在意自己在世界和旁人眼中是什麼樣的形象(假相),也不會執著於追求自我、詰問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真相)。
因為「我身即我相」,他「以心入道,而心唯一」──我就是我,不需要任何定義。
他極致又純粹,是一柄將自己磨到最鋒利明亮的利刃,斬盡一切雜念、斬盡一切罣礙。

這段文本同樣引用自《金剛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田英之所以如此勇敢果決、冷酷堅硬、毫無恐懼,不是因為他像機器人一樣沒有人性,而是因為他早已達到了佛學中自在無礙的最高境界,因此「無懼世之無間」。
在我看來所有的悲劇渲染與煽情氛圍在田英身上完全不適用。他並不為任何外在條件所苦,而這也是我最欣賞的地方。
關於這種佛學境界,還可以用遊戲文本中的其他角色和組織做個對照:
無相皇

無相皇,可以說是和田英完全相反的類型。
他的「無缺無相」來源於別人(李祚)所給予,「不知何謂真我」。
但這並不是真正的「無我」境界,無相皇只是將「我」、將自身價值建立於他人的評價(尋求李祚認同)上,越是想證明並追求所謂的無缺無相,就離真正的無缺無相越來越遠。

至於李祚這人,是經典的被執念(愛恨嗔癡)纏身的類型(或者說大部分作品中「黑化」的人大都是這種類型),著真相、著法相、著假相,三相皆重,容易走火入魔。
對於這樣的人來說,情感上不存在灰色地帶,非黑即白。
三更天
三更天奉行修羅道和殺生道,簡單來說就是認為弱者在此亂世中生存才是真正的苦海,因此承擔殺業,殺了弱者將其送入往生極樂。

比起如天泉、青溪、九流門等大門派,三更天既神秘又詭譎,由於其過於殊異的渡世之法被其餘門派視為異類(如群英會不被邀請)。
「他們既不是有魅力的大人物,也不是老實的小人物」。
前者在於他們這樣的異類與普世價值所認為的大俠和豪傑的品格相差甚大;後者在於不管是出於渡世(三更天)還是維生(三更天外的普通殺手)的目的,「殺」這個行為本身就代表了絕對的力量壓制,是只有強者才能做到的事。

這些關於三更天的文本中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惘然這個人(三更天的當代掌門)。
所謂覺者就是佛學中徹底覺悟、證悟的人(佛、菩薩);一闡提則是拒絕成佛、拒絕接受救贖的人,也就是「不渡」。
這兩者為一體兩面,相似之處在於他們都有所「見悟」,差別在於最後一念和最終選擇。
而這段對惘然的真實形容並不是一闡提、不是覺者,而是最「接近」覺者的「人」。
這代表他雖然有覺者的真知洞見,卻也無法擺脫凡人的痛苦和掙扎。以見識和對真理的領悟來說,他早已站在了岸邊;但因為心中仍有迷惘或執念,所以遲遲渡不了岸,這很呼應他的名字「惘然」──大悟卻尚未(或拒絕)徹悟。
按金剛經的說法,惘然(以及三更天和一闡提)大概是位在「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的狀態,他們拒絕「成佛」,在佛道中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以殺生道為渡世己任,這又是另一種執著。
而田英的狀態(法無定相,我身即我相)在客觀上其實已經是「覺者」的範疇。但這只是我(這個外人)用佛學的概念對他進行的評價,他當然不會認為自己是覺者、也不會去在意在別人眼中自己是不是覺者,因為他不被任何規則、標籤和詞語定義,他永遠都只是他自己。
(這恰恰又呼應了懸劍的宗旨「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可能會問,田英對理想(天下清平)的堅持不也是一種執念嗎?
我的解讀是,理想在田英這裡並不屬於任何一「相」,而是「自我」。
他已將這份理想融入「我身」,他的存在就是自己的理想本身。
說到這裡我又想到了〈海賊王〉中魯夫說的「大海上最自由的人就是海賊王」,這兩種概念有異曲同工之妙。
找到one piece或抵達最終島拉乎德爾都只是魯夫完成夢想途中的「必經之路」(法相),正如妙善(及其他各種身份)之於田英。而真正的自由不需要去特別追尋,因為它發乎己心(我身即我相),因此魯夫就是夢想本身,正如理想之於田英。
(反例就是像〈進巨〉中的艾倫成為了自由的奴隸)
這樣說起來田英和魯夫雖然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人,但的確有相似之處。他們都是極致「純粹」的人,在心靈上都達到了「自在無礙」的境界,完全不在意外在一切規矩和框架,將「我身即我相」的真理貫徹得淋漓盡致。

了解了田英的本相和真相,再回去品味他的俠跡取名「長夜有虹」,只覺精妙絕倫。
佛學中有「虹光化身」的概念,指修行人證悟,身心明空合一、修得大圓滿,肉身化為光融入虛空,超脫生死束縛。
長夜有虹。
倘若滾滾紅塵萬丈、亂世苦海無邊如漫漫長夜,那麼田英正如那一道切開黑暗的虹光,即使肉身終有消逝的一天,但他的精神將超越生死界限,永不熄滅。
他是舉火把的人。
關於田英的愛恨情仇
標題這麼打但事實上是「別人對田英的愛恨情仇」。
田英早已拋棄了這些江湖中的愛恨,但所謂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即使他拋棄了過去和未來、拋棄了所有表象和身份,無論這些情感是正面還是負面,那些曾被他深深影響的人對他的情緒卻悄悄留下了屬於田英的蹤跡。
那些人構成了燕雲清河地區的碎片化敘事中極豐富精彩的一環,在蒐集信息、物件、文本的過程中玩家(少東家)也透過他人之口得知了零零總總關於田英的故事或傳說。更妙的是這不僅是在塑造田英,同時也在塑造這些與他有關的人,達到了相輔相成的效果──因為對田英的情感和愛恨同樣也是展現他們性格與價值觀的錨點之一。
人類本質上是社會動物,江湖武俠故事令人著迷的一向不只有劇情曲折,錯綜又交織的人物關係也是很耐人尋味的一部分。
妙烏

這隻貓的確很妙,「穿山林、見天地、追日月、聽佛音」。
但田英為他取名妙烏大概率是因為「喵嗚」的諧音。
想想那時候要「假扮」妙善的田英,在碧泉山上偶爾百無聊賴地逗貓、還和貓咪說話,也是很有趣的畫面。
但這時候又能品出他冷酷的那一面了。他或許真覺得貓咪很可愛所以給他取了名,但要說上心那也未必。
不過妙烏的確不愧是田英口中「最妙」的一隻(即使這句稱讚的真心有待商榷),即便他思念田英,但也不是枯燥苦等,仍然快樂地徜徉在山林的懷抱中,自由自在。
慧藥

慧藥此人也是一個黑化代表。
發現了田英和妙善的秘密從而信仰破滅,雖然看起來很可憐,但某方面來說只能算是自作自受,因為他將信仰放在了別人身上。
就如同那些慈心鎮的村民,看似虔誠,實際上卻悖離了佛理。

在燕雲中我甚少討厭某個角色,但慧藥我是真討厭,這些話說得很狂很傲似的,實際上是他自己內心空洞、又意識不到(或不想承認)自己的問題,將自己心靈的弱小怪罪於他人。
套用一句網路用語,無能狂怒。
慧藥的所作所為蠻像《天官賜福》裡的戚容的,他們擅自將某種神聖濾鏡套在信仰的人身上,發現那人不如自己心中所想後又擅自受傷,作姦犯科的理由「都是別人害的」。世界上最愚昧的人莫過於「愚而不自知」、甚至覺得自己聰明,這種人在我看來完全無可救藥。
就有個和慧藥能成鮮明對比的反例。

同樣是曾侍奉於妙善禪師左右、同樣受到了滅佛政策的影響,靜空即便不理解妙善與田英的關係,但他一看完妙善(田英)留下的手書就徹底明悟了──
「修佛當修心,心有菩提,不在菩提樹下亦可得道」。
歸根究底慧藥與靜空的差異,就在於兩人的本心。這本妙善手書甚至放在被慧藥佔領的慈心禪院好一段時間的,可見慧藥不管是否看過,都沒悟出其中真理。
靜空「本心妙善」,因此能明白所謂「修心」的佛理,他對妙善禪師的尊敬是單純出於情感的親近與佩服,並非像慧藥一樣將自己的信仰建立在幻想和他人身上。就算靜空日後知曉田英的真相,也不會信仰崩塌,因為他信仰的支柱並不是外人外物、而是他自己。
龍五
這個普通殺手就是指龍五並不是三更天的人。
龍五也是執念深重的人,甚至有些入魔了。

獨行殺手這個奇遇是真的「奇遇」,因為它實際上有好幾個段落,但並沒有限制觸發點──倘若玩家(少東家)錯過前一個觸發點直接觸發第二個,那麼前一個將無法再做到(不知道是刻意為之還是BUG)。
這奇遇沒什麼特殊信息量,主要目的大概是藉著一個旁人視角去塑造田英的帥氣和神祕,但我還蠻佩服龍五的,因為他單靠自己尋找線索,竟然真的給他找到田英了。
他應該是除了玩家(少東家)以外唯一一個憑著自己發現田英多重身份的局外人,可惜既然知道了秘密,那麼他就不可能像上次一樣從田英手下逃脫。

「那把劍貫穿我的時候就像在發光。」
實際上田英用的武器很簡單,就只是一般鐵匠舖的普通刀器,這個「光」我猜想大概類似一種「殺氣」或「意念」的具象化。
龍五在死前仍然在唸叨著「你看到了嗎田英?我的劍──」
他真正想做的不是殺掉田英,而是想讓田英看到自己的劍、讓田英認可自己。這是龍五對田英的一股「不服氣」,卻也是打從心底最深刻的折服。
田齊/妙覺
很戲劇性的,田英自己雖然化身妙善但始終不是真正的僧人,他弟弟田齊卻在一番糾結、思考後真正看破,遁入了空門。

在前文文津館部分已經提過田齊從小時候作為哥哥的跟屁蟲到後來看清現實後的主動告別,但那時的告別其實還不是真正的別離,因為從一些線索中可以發現田英和田齊一直都有聯繫。
他甚至從一開始就知道妙善就是田英,也就是說關於自己進行的機密計畫,田英並沒有瞞著弟弟。

從龍五的口中能推測得知,妙覺與妙善有關係是一件流傳於世間不乏人知的事,所以他建議玩家(少東家)如果拿到袈裟可以找妙覺套話,但是曾經「試圖找到傳奇的人都以遭遇禍事收尾」。
根據田英給魏仁浦的信「盼公為吾浣拭行跡」,這些禍事想必是懸劍在幫忙掃尾、掩蓋痕跡,而妙覺(田齊)無疑擔任了一個誘餌或陷阱的角色,只要有人向妙覺打聽事情,就會被妙覺傳遞給懸劍、成為掃尾的目標。
雖然不再當田英的跟屁蟲,但田齊依然盡一己之力幫助哥哥實現他的理想。
這就是為何我前文有提到田齊在田英心中是少有的「柔軟」之處,因為按照田英一直以來謹慎且滴水不漏的作風,這麼重要且機密的任務,是連再親密的家人都應該要瞞住的,何況這也是保護家人的一種方式。但田英卻沒有瞞著田齊,甚至還讓他參與了計畫的一小部分,足見兄弟倆感情極深。
我個人猜測,田齊一開始並不是真的遁入空門,而是為了配合哥哥的計畫所以就也改變了身份成為妙覺(而且是唯一與妙善一樣「妙」字輩的僧人)。
只是在這段過程中,田齊一邊跟著修習佛理、一邊逐漸有了自己的一番領悟。
在太平鐘樓了解寒香尋與褚清泉兩人過往的時候,出現的神秘旁白便是妙覺所說,並在玩家(少東家)面前對褚寒兩人進行了一段「批語」:
「世間事無常,不聚也是善。」
這何嘗不是也在暗指自己與哥哥的關係呢。
儘管資質平平,但田齊仍然努力學習著武功;儘管終將與哥哥漸行漸遠,但田齊依然穩步前進,修得了自己的菩提心。
在拜別信中,田齊用燕雀形容自己,但依我看,他胸懷圓融,其實已經超越了這個亂世當中的許多人。
我想正因如此,田英自始至終其實都對自己這個弟弟很「放心」。即便自己即將徹底遠行前往契丹臥底,田齊自己一人也沒問題了。

田英將自己小屋的鑰匙交予田齊,代表他將自己最後的痕跡留給了弟弟;而田齊最終卻將鑰匙託付給了「據說是殺死他的人」(少東家/玩家)。

毀掉小屋大概是想幫助田英掩蓋痕跡,但又不忍下手。將鑰匙給了玩家(少東家)也算是一種放下。
因為「不會再回頭的人,也不會需要後路」,今後田齊也將真正別離過去,繼續向前走。
此去世上再無田英、只有黎中兌;
此後世上也再無田齊,只餘妙覺而已。

田英佛光頂山下的小屋。
結語
不同的「俠義」
- 燕北盟
燕北盟的俠義就是「山河寸血,誓死不易」,感覺上和天泉門派比較像(且褚清泉和江晏都曾是天泉人)。

田英本身與燕北盟的關係比較小,但懸劍和燕北盟可以算是盟友。
懸劍949年開始策畫隱燕計畫,其實那時候燕北盟就有部分人參與了,而到959年隱燕計畫再次啟動,燕北盟俠士們大規模加入(就是田英偷洛神書、褚清泉和寒香尋太平鐘樓決裂那一年)。
褚清泉是燕北盟的重要人物、但也是懸劍的人,證明這兩組織就算信念和做法不同但也有一致的地方,那就是北伐契丹、收復燕雲。
兩者最不同的地方,在於燕北盟是明確以「忠義」為理念締結的,奉王清為盟主,體制上比較像江湖中的名門正派結成的同盟(如《笑傲江湖》中的五嶽劍派);
懸劍以「天下清平」為共同志向,為此不計手段也不論仁義忠勇,表面上柴榮為創立者但實際上並不奉柴榮為主。
此外我還認為有個地方不一樣,那就是燕北盟主要專注在「收復燕雲、驅逐契丹」上,而懸劍是「天下太平、實現統一」,也就是「格局」不一樣──這格局並沒有高低之分,只是說目標大小──前者目標聚焦於外族的入侵,後者除了向外還要向內(收復燕雲後,還要向南進發達成大一統)。
田英在給魏仁浦的信中稱呼南唐為「偽唐」,這種帶有點不屑與不認可的態度也印證了懸劍的方針。
柴榮死後魏仁浦依然履行著懸劍的理念,接著輔佐趙匡胤,代表在他們眼中趙匡胤是最可能達成大一統的人物。
(趙匡胤曾是柴榮麾下將領,趙宋成立後採取的也是跟後周相似的統一戰略,開封主線就是在對此歷史進行改編和填充。)
上述差別大概是懸劍比起燕北盟爭議要更大的原因之一,畢竟懸劍手上的確要沾上很多「自己人」的血。
- 王清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是金庸《射鵰英雄傳》中提過的概念。
王清和江遠在眼界上的確有差異,但也不能說像江遠這樣的就不是大俠了,因為關於「何謂俠之大者」其實是永遠不會有正確答案的命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價值觀與信念。
- 江晏

江晏不愧為江遠的兒子,比起「為國為民」這樣的遠大志向,更在乎要保護好身旁的人。 而多年後當王清再次聽到類似的答案,他不再像過去一樣認為對方狹隘,發自內心承認江遠是一位「大俠」。
- 伊刀

伊刀更是劍走偏鋒,他根本不屑於所謂的「仁義」,只在乎「信」與「諾」。
江湖人稱「死人刀」,他或許是世人眼中的惡人,但他卻能為了承諾拚死保護褚清泉逃離黑水城,最後又為了玩家(少東家)而死。
儘管他「惡人」的名號不假,儘管他對仁義嗤之以鼻,但他卻無意間做了許多義氣之舉。
- 豐能奇

黎蓁蓁之所以被仇家圍殺在月湖居處,是因為好友豐能奇將機關圖交給了那些想報仇的清河義士。
原是出於保護好友的念想所製造的機關、最終卻成了誅殺好友的凶器,對豐能奇來說,他選擇了成全清河義士們的義、同時也背叛了對黎蓁蓁的義。
要說豐能奇做錯了嗎?也沒有,因為站在清河義士們的角度,黎蓁蓁確實是殺了許多無辜的好人,而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是江湖不變的法則。
義之一字,怎麼寫,似乎都不對。
然而義之一字,本就無關對錯,只關乎自己的選擇與信念而已。
何謂俠
所以「俠」到底是什麼呢?
對於本篇探討的主角田英,可能有蠻多人不認可他是俠士,認為像朱魚那樣的才算。
實際上燕雲遊戲文本中也從來沒形容田英是俠客,而是傳奇刺客。
司馬遷作《遊俠列傳》對俠的定義是:
「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作《刺客列傳》所囊括的刺客,則是都有著「以死證義」的悲劇色彩,且從歷史角度看大都具有政治性。
要我來說的話,我還頗認同司馬遷的看法的。
所以我認為田英不僅是刺客,當然也是俠客。
至於他是否是「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
所謂俠之大者沒有什麼正確答案,但田英乃至懸劍的理念肯定是出於為國為民的考量,只不過他們更接近於站在統治者的角度,所以也難免會給一些玩家留下他們是「菁英階層」不懂平民百姓之苦的印象。
單就田英來說,他曾經也是顛沛流離的流民,只是靠自身過人的天賦遇上了伯樂;即使是魏仁浦也曾有過衣衫襤褸落魄到只能住破廟的時期,因此他們絕不是不懂百姓之苦的菁英階層。
(這樣說他們真的太過片面,就好像看到個有錢人就覺得他一定是靠父母靠背景)
相反倒不如說他們就是因為經歷過苦痛,所以才更了解「平定天下」的意義與急迫性。
而想要阻止戰爭,以戰止戰、達到天下統一,本就是最「有效」的方法,歷史的輪迴也告訴了我們這點。
站在比較宏觀的角度,就像一個國家必定有政府(統治者)和平民(以及其他監督政府的組織)一般,不管是懸劍、燕北盟、還是單純為百姓發聲的俠士,都有其必要性。
但我認真說,各種關於「俠」的信念雖然沒有貴賤之分,在境界與行為上卻真的是有高低、難易之分的──站在越高的地方,看得就越遠;反過來說,擁有越長遠的目光,自然越能於高處俯視全局。

好比太平鐘樓那位敲鐘老人說的,懸劍與清河八駿雖然都是「俠」,但前者是人傑,後者不是;又比如清風驛事件中那群清河義士雖然動機是好的,卻會好心辦壞事。

懸劍與田英的爭議性正是代表他們早已站在了一般人無法輕易觸及的高度,並且他們也不冀望旁人能夠理解。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2026.02.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