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白菊與算計

　　凌晨四點的北山，霧氣最濃。 　　陳家主宅的鐵門緩緩打開，兩輛黑色轎車碾過濕滑的車道，停在前庭。車燈刺破白霧，照亮庭院裡新換的白菊——花瓣上凝著露水，在光柱中像撒了一層細碎的玻璃碴。 　　第一輛車門打開，陳薇先下車。 　　她穿著一身黑色羊絨長裙，料子垂順得沒有一絲褶皺。外套是同色的開衫，領口別著一枚素銀胸針，造型是簡單的羽毛。長髮在腦後挽成低髻，一絲亂髮都沒有。耳垂上兩顆珍珠，大小恰到好處，不會過分招搖，也不會失了身份。她站定後沒立刻進屋，而是抬眼看向二樓亮燈的窗口——那是父親的書房。 　　“四小姐。”管家老吳撐傘迎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大少爺在裡面。” 　　陳薇點了點頭，腳步無聲地踏上石階。她走路時背脊挺直，肩膀放鬆，是那種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姿態——優雅，但不柔弱；莊重，但不死板。這是她在張家五年學會的第一課：貴婦的體態，是無聲的武器。 　　客廳已佈置成臨時靈堂。 　　陳天魁的遺像掛在正牆中央，相框是黑檀木的，邊緣雕著繁複的纏枝紋。照片裡的老爺子大概五十出頭，頭髮還烏黑，眼神銳利得像能刺穿相紙。香案上白菊堆成小山，檀香的煙霧裊裊升起，在吊燈的光暈裡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陳峻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他比陳薇記憶中又高了些——一米八八的個子，肩寬腰窄，是那種穿普通黑西裝也能穿出定制感的骨架。但此刻那身西裝有些皺了，下擺沾著暗色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跡。他沒打領帶，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開，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頭髮亂糟糟的，有幾縷垂在額前。 　　陳薇走近時，他沒回頭。 　　“大哥。”她輕聲喚。 　　陳峻轉過身。燈光從側面打來，照亮他半邊臉——顴骨高，鼻樑挺，下頜線緊得像刀削。這張臉乍看並不驚艷，甚至有些過於硬朗。但當他抬起眼看向你時，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種東西，像霧港深夜的海，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這就是父親常說的“人格魅力”——不是英俊，是一種讓你不得不注視他的力量。 　　“來了。”陳峻的聲音沙啞，“老二在樓上對賬，老三還沒到。”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星衝進客廳，差點撞到門框。他個子很高，足有一米八五，但此刻縮著肩膀，像隻受驚的幼鹿。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深灰色的連帽衫，黑色工裝褲，右邊袖口沾著一大片靛藍色的顏料，已經乾涸成硬塊。 　　“大哥……四姐……”他的聲音在發抖。 　　陳薇這才看清他的臉。陳星遺傳了某種精緻的骨相——皮膚很白，在燈光下幾乎透明；睫毛又長又密，此刻被淚水打濕，黏成一綹一綹的。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顏色淡。這張臉有種中性美，像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少年，但此刻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紅腫著，眼底一片茫然。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黑幫家族的少爺，倒像個迷路的大學生。 　　“阿星。”陳峻走過去，手按在他肩上，“去洗把臉，換身衣服。” 　　“父親他……”陳星抓住大哥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真的……？” 　　陳峻沒回答，只是把他往樓梯方向推了推。陳星踉蹌著上樓，背影單薄得像隨時會折斷。 　　“老五呢？”陳薇問。 　　“不知道。”陳峻走回窗前，“她昨晚應該在碼頭附近，但我聯繫不上。” 　　二樓傳來開門聲。陳謹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他個子比陳峻矮半頭，約莫一米七八，身材偏瘦，穿著熨燙筆挺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他下樓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走到客廳中央時，他推了推眼鏡——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思考時、緊張時、掩飾情緒時，都會做。 　　“賬目有問題。”陳謹開口，聲音冷靜得像在報告股市行情，“三筆海外投資，總計八千萬美元，在父親遇刺後四小時內清空。轉賬需要三重生物驗證——指紋、虹膜、聲紋。” 　　“誰幹的？”陳峻問。 　　“不知道。”陳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著，上面是複雜的資金流向圖，“但轉賬終端定位在父親的私人遊艇上。遊艇昨晚停在七號泊位，監控顯示沒有人登船。” 　　陳薇走到沙發邊坐下，裙擺鋪開，像一朵黑色的花。“父親的遊艇有遠程操控系統嗎？” 　　“有，但需要他的專用密鑰。”陳謹在她對面坐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沒了眼鏡遮擋，他那雙眼睛露出全貌——狹長，內雙，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審視的意味。這張臉斯文，甚至有些書卷氣，但嘴角那條緊抿的線條暴露了他的另一面：一個能面不改色處理黑色賬目的人。 　　“密鑰在哪？”陳峻轉身問。 　　“父親隨身攜帶，應該在他……”陳謹頓住，“遺物裡。” 　　客廳陷入沉默。只有壁爐上的古董鐘在滴答作響，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被放大，一聲聲敲在神經上。 　　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陳星換了衣服下來——簡單的黑T恤、黑色運動褲，頭髮濕漉漉的，還在滴水。他看起來更小了，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走到沙發邊時，他沒坐，而是蜷在陳薇旁邊的地毯上，頭靠在姐姐膝蓋上。 　　這是他的老習慣。小時候一做噩夢，他就這樣縮在陳薇或陳峻身邊。 　　陳薇的手指輕輕梳過他半乾的頭髮。髮質很軟，像小動物的絨毛。 　　“二哥，”陳星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電影的錢……還在嗎？” 　　陳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在問什麼。“《霧港往事》的項目資金？三千萬，還在專用賬戶裡。合同已經簽了，如果你現在放棄，根據違約條款，錢會被投資方收回。” 　　“投資方是誰？” 　　“父親通過海外殼公司注資的。”陳謹重新戴上眼鏡，“但合同裡有一條特殊條款：如果你在拍攝期間意外身故，資金將自動捐給霧港電影基金會。” 　　陳星眨了眨眼。“父親加的？” 　　“應該是。”陳謹的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東西，“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你的夢想。” 　　話音剛落，大門被推開了。 　　不是打開，是被一腳踹開的。 　　陳野站在門口，身上那件皮夾克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牛仔褲膝蓋處磨出破洞，馬丁靴底沾著厚厚的泥。她一頭短髮亂得像被風暴蹂躪過的鳥窩，右耳上那排銀環在晨光中閃著冷硬的光。 　　“喲，家庭聚會啊。”她咧嘴笑，虎牙尖尖的，“沒等我？” 　　她走進來，帆布包往地上一扔，發出沉重的悶響。包沒拉好，露出裡面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望遠鏡、數據線、好幾個不同型號的手機，還有半包皺巴巴的煙。 　　陳薇皺了皺眉。陳野身上有股味道——煙味、塵土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你去哪了？”陳峻問，聲音裡壓著怒氣。 　　“加班。”陳野大大咧咧走到香案前，歪頭看著父親的遺像，“老頭子拍得挺年輕嘛。”她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含著。 　　陳謹推了推眼鏡：“這裡是靈堂。” 　　“靈堂？”陳野轉身，背靠香案，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死了人才叫靈堂。問題是，陳天魁真的死了嗎？” 　　陳峻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陳野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平板，劃開屏幕，隨手扔給陳峻，“我昨晚在碼頭對面那棟廢棄海關樓裡蹲點。你們猜我從瞄準鏡裡看到了什麼？” 　　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視頻。夜視模式下的碼頭，綠瑩瑩的畫面裡，陳天魁中彈倒地的瞬間，嘴唇確實在動。 　　“他在說話。”陳野吐掉嘴裡的煙，“對一個肺被打穿的人來說，話太多了。” 　　陳峻盯著屏幕，手指收緊。陳謹湊過來看，陳薇也起身走近。只有陳星還蜷在地毯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還有這個。”陳野又調出一張照片，是手部特寫——虎口處有個扭曲的船錨刺青，“昨晚倉庫裡有個工人，手上是這個圖案。今早我查到，這個標記屬於一個叫‘錨鏈會’的組織，專接高端暗殺委託，收費百萬起步。”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霧氣從灰白變成乳白，像稀釋的牛奶。遠處傳來第一聲輪船汽笛，沉悶地穿過霧層。 　　陳峻把平板還給陳野，走到她面前。兩人身高差不多，陳野只矮半個頭，但她仰著下巴，那副“愛誰誰”的姿態讓她看起來更高。 　　“你還知道什麼？”陳峻問。 　　陳野笑了，虎牙閃著光：“我知道的可多了。比如父親最近在跟‘進步同盟’談判，想用三個泊位換三十年賬本的安全銷毀。比如同盟裡有人不同意，覺得死人的嘴最牢。還比如——” 　　她頓住，目光在四個兄姊臉上逐一掃過。 　　“——我們五個，在有些人眼裡，不過是五枚可以隨時替換的棋子。”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不止一輛。 　　管家老吳匆匆進來：“大少爺，是周律師的車。還有兩輛車跟著，車牌……是市政府的。” 　　陳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陳謹戴上眼鏡，恢復冷靜面具。陳薇撫平裙擺，臉上重新掛起得體的表情。陳野把煙塞回口袋，又變回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只有陳星還蜷在地上，沒動。 　　“阿星。”陳薇輕聲喚他。 　　陳星抬起頭，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神變了——從茫然，變成某種更堅硬的東西。他站起身，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我沒事。”他說，聲音還啞，但不再顫抖。 　　五個人站成一排，面對著大門。 　　陳峻在正中，左邊是陳謹和陳星，右邊是陳薇和陳野。晨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他們身後拉出五道長長的影子，投在父親的遺像上，像五把黑色的刀。 　　門開了。 　　周律師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再後面是兩個穿政務夾克的男人——其中一個陳薇認識，是“進步同盟”副秘書長張志明。 　　“節哀。”周律師微微躬身，手裡的棕色公文包沉甸甸的。 　　張志明的目光掃過陳家人，最後落在陳天魁的遺像上。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陳老的離去，是霧港的巨大損失。” 　　陳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 　　“張秘書長，”他說，“父親常說，霧港的規矩是，人走茶涼。茶還沒涼，您就上門了。是急著喝茶，還是急著……收杯子？” 　　張志明的表情僵了一瞬。 　　周律師適時上前，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厚重的文件。 　　“按照陳老的囑託，我需要宣讀遺囑。”他推了推老花鏡，“請所有相關人到場。” 　　沈嶼青不知何時出現在二樓樓梯口，背靠牆壁，雙手交疊在身前。她換了黑色便裝，腰間配槍，眼睛半垂，像在待命，又像在觀察。 　　陳峻的目光與她短暫交匯。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周律師手裡那份文件。 　　“開始吧。”他說。 　　窗外的霧正在散去，露出霧港朦朧的輪廓。這座有山有河有港的城市，剛剛失去它的地下之王。而王座之下，五枚棋子已經就位。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