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病榻之爭(中)
「仲端可覺好些?」太后握著皇帝的手,低聲輕喚。
有多久沒這樣握著? 仲端,連喊他的字,她都得小心翼翼,何況是小名。她曾想,但不敢。
「母后,」皇帝的叫喚讓她回過神。
「朕想讓齊王職掌兵權。」他語氣堅定。
太后忙把雙手撫在他的胸口,「說什麼,你好好養著⋯⋯」
「母后!」皇帝的手抓著被褥。
太后別過頭,對嬤嬤低聲:「讓他們都退下吧。」
嬤嬤在門外守著,屋內僅留皇帝的內侍戴宇。
「他只是隻懶得飛的鷹,卻善調度。」
「是,我不管他當鷹還是魚,」她握住皇帝的手,「但把他置於閫外沒準哪天逃籠。」
「賑災他不也做得很好?」
「是。他願的,不願的呢?你下旨他應付,如今側妃當擺件擱著。」她壓低聲音,「若他不管呢?」
「你難道不怕他也把虎符掛牆上當擺飾嗎?」太后問。
「你若執意」她抓緊衣袖,「邊關屢屢被進犯,哀家該讓誰來扛?」
皇帝默然。
太后嘆了口氣:「不然仲端以為誰能擔此大任?」
「母后以為?」
「周珣。他把寧王府打理得宜,也曾駐紮塞外。」
她拉起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周珣比較合適。」
「他?」皇帝略抬眉看著她,「會願意?」
「寧王,」太后喉頭一動,「他會的。」
「母后為何,」皇帝氣息斷續,「如此篤定?」
「他性穩,不愛攀比,邊關他比朝堂熟,而且,」聲音變輕,「他說過『願救更多人』。」
「所以,」皇帝邊笑邊咳著,「母后也得救了?」
太后雙眼凝視著皇帝,皇帝卻移開視線,看向內侍戴宇。
「母后就這麼幫著外人?」
面對皇帝的質問,太后雙眼一眨,抬起頭,「不只是我,」她起身面向門外。
「邊關急,國庫空,」她語音沉穩,「齊王能籌軍餉,但寧王軍中聲望高,能穩人心。」
她聽見背後皇帝輕笑了幾聲:「是,安心。若出此門,母后真放心⋯⋯」話音未完,快速的喘息聲傳來。
戴宇正扶起皇帝低聲說:「皇上,緩緩氣,慢慢說。」她看著戴宇,皇帝馬上抓著戴宇的手,「把兵權給和我搶太子的⋯⋯」,他努力撐起身子,用力吸氣後問:「周珣?」
太后瞠大眼,看著當年的——『太子』。
她眼前掠過的是周珣毅然轉身,當眾說「願靖邊撫民」,跨過門檻的身影。
「你怕他拒旨?」太后走回坐在床邊。
皇帝的手朝她伸了過來,觸碰著她的指尖。「將在外,不受皇令。」
「仲端,你若真託給齊王,那他就不再是哀家的周韞了。」
皇帝被她握住的手上,出現了許多凹陷的印痕。
皇帝嘴角輕輕勾起,努力鑽動著被太后包住的手。
太后把皇帝的手放開後,皺著眉。
「那母后又怎麼想?是朕,」皇帝握太后的手腕,「欠他?」
她對著皇帝漆黑的瞳孔,如同不見底的旋渦。
她的身體微微一震,吸了口氣,卻感受到皇帝尖銳的目光,她立刻閉眼抽出手。
再張眼時,她反握皇帝,低沉且緩慢地:「周鈺,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她說完後轉過身。
「朕也是,」
周鈺的聲音漸漸變弱,「以天下來考量。」
字字清晰。
太后讓嬤嬤喚來太醫處置後,看著周鈺扁著嘴一臉蒼白,抿了抿唇:「好,依你的。」
「你要把兵權給周韞,也得軍裡的人肯啊。」她撫著周鈺的手說。
周鈺沒有表示,「他若願意納兵部侍郎嫡女為正妃,母后,」太后歛起嘴角,「同意。」
「若不?」周鈺撥開太后的手,微張著嘴換氣。
太后接過戴宇備好的藥草包,放到周鈺面前要讓他嗅吸,周鈺別過頭,戴宇朝太后伸出手:「娘娘,還是讓老奴來吧!」
太后把藥草包放在戴宇手上,別過頭去,收回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仍能感覺到那注視的目光停在身上,她抬眼目視前方。
屋裏靜了下來。
淡淡的藥香、忽明忽滅的燭影、珠子的轉動聲與皇帝的喘息聲。
「你若不願讓周韞接,」她低聲說,「那先讓周珣去北征。」
「像當年,要他去永善寺?」周鈺的手指點著床緣。
太后低垂著眼看向周鈺,又收回眼神,「若他能減輕國庫負擔,也是一件好事。」
「怎樣,」膝上的衣襬略為發皺,「都不虧。」。
「母后,你,」周鈺大口喘氣,「拿江山來⋯⋯還債!」
她手上的念珠『喀拉』掉落在地。
她撥開抓住自己手臂的兒子,「那你呢?你不也用龍體逼著母后?」,讓內侍戴宇協助周鈺躺下。
她看著周鈺推開戴宇的手,但他的視線從未離開自己身上。
「你難道寧願便宜外人,也不願意相信周珣一次嗎?」太后雙手交握,語調高揚。
周鈺低下頭,不知道是笑是咳,幾次換氣後才輕哼一聲:「母后,都對。」
太后站起,直接命令皇帝的戴宇好生照顧。
踏出書房的那一刻,如風吹過縫隙的嘶鳴聲從背後傳來。
她佇足了會,拉了拉衣襬。
「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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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拿著木盒,打開放到太后面前。
太后取下手腕上的念珠,放進去。
「秉太后,皇上已入睡。」嬤嬤才要開口,侍女入內回報。
「甚好。」
太后按了按胸口後,往手腕上一摸,放下手。
「娘娘是不戴了嗎?」嬤嬤捧著盒子,「這可是皇帝的孝心。」
「皇帝的確是有心,但是他不明白,何者為重。」
「唉,」太后撫著額頭,「若反了,至少……」
嬤嬤躬身,「老奴拿一條新的給娘娘。」
「免了,把那顆裂的拿掉,」她看著攤開的手握起拳,「明日讓尚服局的人重新串起來,」
她看著嬤嬤:「記得要找個心細手巧的。」
「老奴知道了,明日就去辦。」嬤嬤接下手串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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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離開不久,太醫又被內侍戴宇傳喚到屋內,門口太后的侍女直到太醫都魚貫離開,只剩留守的太醫後,也跟著離去。
戴宇讓周鈺緩緩躺下後,走到門邊朝外頭探了探。
「都走了?」
戴宇連忙回床邊,「秉聖上,是。」
「甚好。」周鈺看著床頂,「戴宇,朕,做錯了嗎?」
「聖上,您早知太后娘娘有此意。」戴宇放下手中的藥草包。
周鈺閉上眼,他緩緩地說:「母后,會想多。」
「所以您讓太后自己說,」戴宇捏了捏拳,「聖上!」
「對。」周鈺眉頭微聚,「這樣她才會,」嘴角輕揚著,「……放心。」說完就咳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