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子離開菜市場後,繞過當地市中心幾條繁忙道路,阿哲確認沒有車子尾隨,便直接駛上高速公路,前往他原本的目的地。
「不好意思,今天妳得陪我先跑一趟別的地方,回程我再送妳回家。」莉文原以為阿哲會立刻送她回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就這樣「直接」帶著她上路。車子開上高速公路,代表要去的地方不近。
對於鮮少離開臥龍市的她而言,這樣的舉動既讓她心頭浮起一絲興奮,也帶著幾分不安。
終於有機會出去看看外頭世界了——但話說回來,她對這個男孩的了解,除了畫畫課上那個偶爾逗她笑的他,幾乎一無所知。
連他的全名,她都不知道。
——如果奶奶知道她就這樣坐上不熟的男生車子跑出去,應該會罵她不知羞吧。
不過,好奇戰勝了恐懼。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往後退去,莉文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喔,好……嗯……謝謝。」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卻讓開車的阿哲忍不住轉頭看了她一眼。
「妳就不怕我把妳載去賣掉?」他嘴角微勾,語氣玩笑又帶點戲謔,眼神卻沒有離開前方。
莉文小臉微紅,搖了搖頭。「不會。」
阿哲心中微微一悶——不知怎地,這答案讓他一瞬間笑不出來,連打趣的心思也收了起來。
「妳都不問,我這車要開去哪?」
「去哪都好,總之是你帶我去。」莉文看著他側臉,語氣帶著一點天真又倔強,
「剛才你不是說,要我陪你去個地方嗎?既然這樣,你就得負責顧好我的安全。」
這回,換阿哲嘴角上揚。
——有膽識的女孩。
不過,他還是想釐清剛剛菜市場那場混亂。
「對了,妳能不能說說,怎麼會跟混混碰上?而且還被他們——蓋布袋?」
「『蓋布袋』?」莉文睜大眼。
「就是用粗麻布袋把人罩起來,然後打一頓,或者乾脆把妳像貨品一樣帶走。」
「……今天我只是想去一趟筆莊買筆啦。」她低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借你那枝筆這麼多天,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想找一枝跟你那枝一樣的……但沒找到。
結果剛走出筆莊就被打暈了……你的筆也不見了。」
阿哲一邊開車,一邊從中控台拿出那枝筆遞給她。
莉文一看到驚呼出聲:「你怎麼找到的?」
「撿到的。」阿哲語氣輕描淡寫,「這筆是特別訂製的,上面的貓頭鷹花紋是我自己刻的。剛好我人在菜市場買東西,筆掉在我車旁,我猜八成是妳遇上麻煩了。」
「真的……真的謝謝你!」她抱緊筆,小聲又誠懇。
頓了頓,她忽然小聲問道:「嗯……阿哲?我聽別人都這樣叫你……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嗎?」
聽她這麼問,阿哲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來沒在她面前正式介紹過。
「你好,我是陳宗哲,耳東陳,宗教的宗,哲學的哲,職業是管家,現在在葉仙爺爺家任職。直接叫我阿哲就行。」
莉文也挺起身子,雙手抱著筆,小聲又清楚地說:
「你好,我是梁莉文,沒有木邊的梁,戴草帽的莉,文學的文,現在是高中生,住在奶奶家。請叫我莉文就好。」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阿哲右手一撥,音響啟動,車廂內隨即響起一首柔和的英文老歌——那是70年代的西洋情歌,旋律有些老派,卻意外地溫暖。
莉文一愣,忍不住輕聲問:「你也聽這種歌?」
「我沒得選啊,這台是爺爺的車,他老人家的歌單可不容刪。」阿哲挑眉一笑,
「不過說實話,我挺喜歡的,比現在那些重低音吵死人歌來得有意思。」
莉文抿嘴笑了,小聲補了一句:「我也喜歡這種……好像在夢裡一樣。」
阿哲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卻不自覺揚起。
他忽然開口:「妳剛才……其實都沒怎麼慌張。」
「有吧……」莉文低聲辯解,「只是你出現了,我就沒那麼怕了。」
阿哲沒有接話,只是輕聲哼了一聲。
「那你呢?怎麼一個人能對付三個混混啊?你……很會打架?」
「哪有,那些只是街頭垃圾,不用太厲害也能處理。」他語氣淡淡的,像是說吃早餐一樣平常。不過,小時候有學過幾招,家人怕我被人拐走。」
莉文望著他的側臉,眼神裡有點閃光,卻又忍住沒問更多。直到阿哲話鋒一轉:
「不過我一直在想,那三個人不是臨時起意的。」
莉文一愣:「什麼意思?」
「他們知道妳會去哪,知道哪條路人最少。」阿哲語氣低沉,眼神依舊注視前方,
「妳仔細想想,這幾天有沒有什麼事不太對勁?」
莉文皺眉,開始回憶:「嗯……有幾個記者一直想訪問奶奶……說什麼梁家是老家族什麼的……還有……婷婷這幾天沒有來煩我……很奇怪?
平常每兩三天她都會想一個事情讓我出糗或者是讓我被罵...」
「婷婷?」阿哲輕哼一聲,「她看起來就像是會把妳當棋子玩的人。」
「你是說……她叫人來綁我?」
「有可能但不確定。到底會有誰想綁架妳……這妳得自己想想,妳家的事,我插不了嘴。」
莉文垂下頭,聲音有些小:「我奶奶如果知道我出這種事……」
「放心吧,現在妳還好。」阿哲看了她一眼,眼神難得柔軟,「等會去個地方……那裡風景很好,空氣也清新,妳可以想一想,接下來要怎麼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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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從碇波市的交流道下來後,沿著市區的外環道路駛向山區。那方向愈來愈偏僻,路邊的建築也逐漸稀疏。
在進山之前,阿哲停車簡單採買了幾樣乾糧與瓶裝水。
早上的救援耗去不少時間,本該找間餐館吃飯,但此刻已不夠從容。
他只得一口氣將車一路開到墓園門口。
「這裡是……?」莉文望著荒涼山道盡頭的石牆。
「鳶尾山墓園。」阿哲回答。
「你是……來掃墓?」
「嗯。」
「那我……?」
「跟我一起來,順便幫我拿東西。」
阿哲停好車,戴上鴨舌帽,拉開後車廂,動作俐落地整理好要攜帶的東西。他將花束遞給莉文,其他的供品與工具則通通一肩扛起。
兩人從墓園最下方的階梯出發,一步步往山裡走去,穿過斜坡、長階與雜草叢生的小徑,一路走到最深處。
這一帶是無人管理的公墓區,墓地大小不一,排列方向也東歪西斜,從高處望去,顯得雜亂無章。
阿哲熟門熟路地繞過他人墓地,最後停在一處大約兩、三坪大小的小墓前。
那座墓地看起來相對新,似乎才下葬沒幾年,但周遭的雜草已經茂盛到快要把整座墓園都吞沒。
阿哲一言不發,先放下身上的物品,接著拿出鐮刀,俐落地開始鋤草。
「妳站那邊別動,等我把雜草處理完妳再過來。」
莉文站在原地,看著他彎著腰一寸寸清開荒草。隨著雜草被剷除,墓碑上的字逐漸清晰浮現。
她瞇著眼仔細讀了出來:
> 「碇波城番路林府楊氏 錦 之墓」
> 「孝子 林豐哲 立」
莉文怔住,這個墓主……姓林?
「阿哲……你有沒有搞錯?這個墓主人姓林啊……」
阿哲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冷靜回應:
「沒錯,就是這裡。這是我媽媽的墓。」
莉文張了張嘴,卻沒有接話。她沒有再問。
只是安靜地等他清完最後一叢雜草,再上前一起將物品搬進墓埕裡。
阿哲依照習俗將花束、供品、線香逐一擺妥,點香後在墓前躬身。
隨後才帶著莉文蹲坐在墓園一角,兩人並肩,望著空蕩山色。
「妳是不是……很好奇?」阿哲開口,聲音平靜而低沉。「關於這個墓主的事。」
莉文點點頭。
她其實很早就發現不對勁——阿哲,應該姓陳。可墓碑上寫的「孝子」,卻是林豐哲。
如果不是阿哲自己開口,她也不會主動問這件事。她感覺得出來,那名字背後有什麼不能說的東西。
「墓碑上的內容,請妳不要告訴別人。」阿哲語氣極輕,但語意極重,
「在爺爺給我名字之前,我一直是用這個名字。從小用到大,用了好多年。直到我被爺爺收留。」
「那你為什麼要改名?」莉文小聲問。
「理由很簡單。」阿哲淡淡地說,「避免被人找到。避免我父母那輩的恩怨,繼續害到我。」
接下來的時間,他沒有再說什麼。
正午的山頭陽光強烈,但鳶尾山頂偶爾吹來幾陣涼風,讓空氣不至於悶熱。
莉文感受到阿哲此刻不想說話的心情,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坐在他身旁陪著——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鳶尾山上的陽光已經偏西,墓園間的陰影漸長。風緩緩吹動,拂過墓碑,也吹起那一疊尚未點燃的金紙。
阿哲蹲下身,熟練地撥出幾張,在地上鋪了一圈,然後用打火機點燃。火光嘶地竄起,燒得乾脆。
他沒有馬上丟入整疊,而是一張一張慢慢地添上去。像是某種默禱,也像是在節制自己內心的情緒。
莉文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安靜又專注的側臉,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忽然,阿哲輕聲說話了,語氣低得像是怕驚動山林的風聲。
「妳那件事……不能就這樣算了。」
莉文一怔:「你是說……菜市場那件?」
「嗯。」阿哲慢慢又添了一張金紙進火裡,「會動手抓人的,不只是想教訓妳而已。一定是牽涉到什麼——有人覺得,把妳弄走,對他有利。」
莉文眉頭微皺,還想追問,卻被他輕輕打斷。
「妳太單純了,不會往那邊想。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妳想不想惹就能躲過。」
風吹的沙沙作響,山風帶來的塵土與細沙, 有時會讓人睜不開眼,幾輪山風吹過,差點把燃燒的金紙給整個吹滅。
阿哲花了一番時間總算把金紙全數給燃燒完畢,隨即他潑灑清水直接撲滅火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阿哲望了一眼楊錦的墓碑,心裡暗暗道聲再見,轉頭想牽著莉文的手要離開,一瞬間颯爽的山風吹來,吹著兩人不自覺閉眼。
風吹過,睜開眼,阿哲發現一張戚樹枯葉正卡在莉文頭頂,搖搖晃晃地,要掉不掉地很是滑稽,阿哲忍不住笑出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莉文的時候.....
「嗯.....你在笑甚麼???」 莉文完全不理解。
阿哲邊笑邊從她頭頂拿下那一張戚樹枯葉 :「 就這個...」 交給莉文。「你的頭髮真的很會抓住東西,呵呵。」
兩人手拉手慢慢走出了小徑來到墓園的階梯 ,正打算拾梯而下 ,
阿哲忽然停下腳步,眉頭微蹙,視線朝前方樓梯底下望去,似乎有其他人過來。
莉文跟著他停下,還沒來得及問,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往旁邊另一條小徑拐去。
「怎麼了?」
「有人在那邊。」
「誰?」
「我的事,跟妳無關,但現在不能讓他們知道妳跟我一起來過。」
他語氣平靜,腳步卻快了起來。他們沿著另一條山路繞出,穿過雜林與一段小斜坡,遠遠繞回主車道的另一端。
莉文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頭,回頭望了一眼剛才那片山坡,什麼也沒看到,卻莫名地感到一股不好的陰影。
兩人重新坐進車內,阿哲緊握著的方向盤,啟動引擎。
車子重新駛回高速公路時,阿哲的臉上明顯鬆了口氣。
莉文感覺得出來,剛剛離開墓園那段路,他的神情一直緊繃,甚至還頻頻透過後照鏡觀察後方,像是在提防什麼人追上來。
「我們可能沒法子停下來吃飯,要直接回臥龍市了。」阿哲說話時語氣溫和下來,「如果妳真的餓了,後座有桂花糕,可以先吃一點。對了,有沒有想上廁所?等下我們在休息區停個十分鐘,解放一下。」
莉文跑了一整天,聽到這句話立刻點頭說好。山上風大又曬,她其實早就想洗把臉、整頓一下情緒了。
離開休息區後的車程裡,她一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燈光與夜色,一邊不捨得閉上眼睛。
今天這段旅程對她來說,是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經歷——有緊張、有危險、有開闊的風景,也有心儀的人一路相伴。
她真的累了,眼皮漸漸沉重。車子引擎的低鳴聲有如催眠曲,一下一下,把她往夢的邊緣推去。
就在快要睡著時,一段低聲的歌聲,緩緩流進耳中。
聲音不大,卻充滿情緒——像是情歌,卻又不只是情歌。那是阿哲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像從心裡唱出來似的。
莉文輕輕掀開眼皮,沒睜太開,只是靜靜聽著。
> **Love looks not with the eyes, but with the mind;**
> **And therefore is wing’d Cupid painted blind.**
> **Nor hath Love’s mind of any judgment taste;**
> **Wings, and no eyes, figure unheedy haste.**
這是哪一首歌……?莉文努力在腦中搜尋記憶,卻怎樣也想不起來。但她知道,她很喜歡這聲音。
她彷彿進入一場柔軟又悠長的夢裡,任由旋律牽引,漸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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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車子再次駛入臥龍市,街上燈火輝煌時,時間已接近深夜。車子在梁家大宅前緩緩停下,阿哲伸手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
「莉文,到家了,醒一下。」
莉文迷迷糊糊睜眼,帶著些許不捨地下車。
她剛想開門,阿哲遞給她一塊桂花糕與一顆蘋果。「拿著。」
她下意識地接過來,正要道謝,他又將那枝筆交給她。
「筆,先借妳用。等妳哪天不需要它了,再還我。」
那枝筆——她再熟悉不過了。此刻重回她手中,讓她內心一陣悸動,喜悅得幾乎想抱緊它不放。
她跨出車門,卻忽然轉身,看向車內的男孩。
「剛剛……我在車上睡著的時候,你是不是有說了些什麼?還是……唱了什麼?」
阿哲一怔,臉上的表情短暫一閃,像是驚喜,又像是被抓包。可他很快掩飾過去,輕輕笑著回道:
「沒有啦,就自己隨口哼哼唱唱……」
「那你哼的是什麼歌呀?可以告訴我嗎?」
「不是歌,是詠嘆調。」他淡淡說。
「詠嘆調?」莉文瞪大眼睛,興致更高了,「那你一定要跟我說是哪一首!這麼好聽的曲子,我不想只聽一次!」
「《仲夏夜之夢》——有聽過嗎?回頭妳可以找找看,有機會我帶妳去聽現場的。」
「好啊!」她笑了,語氣真摯又充滿期待,「有機會的話……今天真的謝謝你。再見!」
說完,她抱著手中的筆與點心,小跑步地走進家門。
阿哲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大宅門口,直到確認門後燈光亮起,他才緩緩發動引擎,駛入夜色之中。
(第四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