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把我送到之後,你去幫傑克處理畫展的作品。他忙不過來,馬上要開展了,要快點打點好。處理完再來接我。」
「好的,我馬上去。」把葉仙爺爺送達定點後,阿哲立刻開車前往社區活動中心——畫展的舉辦地點。
車子剛抵達,巴洪便朝他招手。他立刻會意,停妥車輛便迅速下車加入協助。
這次畫展由葉仙爺爺帶領的三個畫畫班聯合展出,其中就包含梁老夫人單獨開設的「豪門班」。這些作品需擺放在醒目位置,畢竟整場聯展最主要的贊助者正是這些豪門太太。
走進展覽廳的那一刻,天花板上的燈光像一層霧白,將所有畫作照得均勻且寧靜。牆面只掛了一半的作品,其餘仍躺在地上的保護毯上,等待定位與說明牌的安裝。
傑克大哥正蹲在地毯旁檢視作品,指揮工人們小心掛上每一幅畫。他忽然轉頭望向門口。
「你來幫忙了?太好了!正需要你這樣的。大塊頭搬東西可以,校正位置卻不太行。你幫我看一下,從那邊第一號作品開始,東西有沒有掛正?有沒有掛穩?」
他一邊說,一邊對巴洪喊道:「阿洪,那邊的檯子幫我搬正,那個是詢問台——對,就是那個。」
傑克順手將一本記錄冊與一疊說明牌塞到阿哲手上:「校正位置之後,幫我貼說明牌。」話音未落,他又忙著走開。
阿哲欣然接受這份安排。原本這事本就該由他處理,這次因為自己出錯讓傑克大哥忙得團團轉,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他從編號一開始,核對著資料、作品與作者,同時檢查畫作是否掛穩。
**********
〈第十七號畫作〉
作品名稱:風景裡的回音
作者:梁莉文
這幅畫約四開大小,雖不顯眼,內容卻令阿哲瞳孔劇震。
那是他與她在鳶尾山的那個午後,站在坡頂遠望的視角。左側是戚樹,右側是石欄,中間那片無聲而明亮的遠山——全都一模一樣。
「莉文什麼時候畫的這個……?」他低語。
爺爺曾說,莉文的主打作品是一幅全開大小的畫,畫的是「很多的小雞」,她本來就擅長描繪這類可愛的小動物。至於這種純風景畫,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他不自覺地靠近畫作,妄想透過這樣的動作,假裝自己與她貼近些。
他盯著畫作,目光緩緩滑過樹幹紋理——
等等,那是什麼?
一行藏在暗處的字……
他伸手輕輕將第十七號畫作轉向九十度,仔細查看樹幹部分。
> 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
> 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
> Doubt truth to be a liar;
> But never doubt I love.
他心跳加速,彷彿有什麼力量撞擊胸腔。
「她回我了……她回我了……!」他忍不住低聲驚呼,幾乎要大喊出聲。
「阿哲,你怎麼了?你的呼吸和心跳不太正常?」傑克輕拍他的肩。
「對啊,你怎麼了?我們都走到你旁邊了,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巴洪也滿臉好奇。
「我沒事!你們看錯了!」阿哲快速深呼吸幾次,平復激動的身體顫抖。
傑克看了眼畫作與說明牌,瞬間明白發生什麼,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阿哲,又拍了兩下他的肩膀。
「你好自為之。」說完便離開。
巴洪留在阿哲身旁,一起繼續掛畫與貼說明。
「我覺得你怪怪的。」他一邊貼牌,一邊盯著阿哲的臉。
「我沒事!是你多想了!」
「不,是有事。剛才第十七號作品一定有什麼。等下我會去看看那幅畫。」
「你別多事!別搞破壞!」
「我知道啦,但我還是希望由你說出口。你是我兄弟,有事千萬別悶著。」
「就沒啥事,你囉唆!」
「你會這樣講,那就鐵定有問題。你不說沒關係,我等下去問傑克,我想他會告訴我。」
巴洪話才說完正準備轉身,卻被阿哲一把拉住。
「別去煩傑克大哥,他夠忙了。」
「那你跟我說就好啊。我們是兄弟,別害羞啦!」
「就……漂亮妹子,畫畫技術好,個性也很好……所以才多看幾眼她的作品。」
「喔~我懂了!這才合理。你才不會為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女生做這麼多事,甚至還多次挨爺爺的處罰。」
「明天畫展開始,我要在這裡值班,我要好好看看那個第十七號作品的主人到底有多漂亮!」
「你少多事!你該去哪就去哪,站在畫展門口嚇人我不允許!敢把人嚇跑,我修理你!」
「我又長得不醜,不會嚇到人啦!我也想幫忙啊~」
「你又不會介紹畫……你在這幫不上啦!」
「誰說我幫不上?我可以當保安,把看起來不像看畫的人趕出去!」
「還說咧!上次你差點把想買畫的客人趕走,是爺爺幫你道歉的!這次再得罪人,看爺爺怎麼修理你!」
**********
社區中心的畫展順利開展。
開展當天,貴客雲集,好不熱鬧。貴婦千金們熟練地在賓客間穿梭,整場展覽簡直如同一場上流社會的交誼宴會。
作為主辦單位的成員,傑克、巴洪與阿哲三人則像蜜蜂般在場內忙進忙出。
莉文是與梁老夫人一同到場。身為在地名門貴婦與知名書畫愛好者,老夫人的作品也獲得不少讚賞。不過最令人驚艷的,卻是梁莉文那幅充滿童趣的小雞圖。
有別於一般國畫的高雅風格,莉文的作品充滿活力與童真。不少人觀畫後嘴角上揚,孩童們更是饒有興致地猜測每隻小雞在做什麼,讓這幅畫成為整場展覽中討論度最高的作品。
每當莉文現身,總有觀眾湧上來「討論」小雞的動作含義,令她一刻不得閒。
此時,巴洪端著幾杯水,走進莉文為中心的討論圈,遞水給她休息,順便悄悄傳遞訊息。
「我兄弟就在那邊柱子旁,妳等下有空,可以去跟他說說話。」
他的眼神往阿哲的方向一飄,莉文順勢望去,兩人四目交接……像被驚到的小鳥,隨即迅速轉開視線。她找了個藉口去「解手」,離開現場。
「喂!你到底幹嘛?」阿哲不客氣地用手肘輕擊巴洪腹部。
巴洪笑嘻嘻閃過:「沒有啊~就送水給她啊!她說話說太久了你都不送水給她解渴喔?你不敢送,我幫你送,還幫你傳話呢~」
「亂來!多事精!」阿哲再次出手,巴洪則一邊閃避一邊笑鬧。
玩鬧間,阿哲突然感覺不對勁。
「我去一下洗手間。」他低聲說完,直接小跑步離開會場。
他一路奔至女生廁所門口,焦急攔住一位剛出來的婦人。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位穿鵝黃色禮服的女生進去過?」
「沒有喔,沒看到。」
「能請妳幫我敲一下其他隔間嗎?拜託了,我找人……怕她出事。」
婦人好心幫他確認,幾個廁所都無人。他深深一鞠躬道謝,飛快轉身衝往社區停車場。
場內,一輛汽車正悄悄發動。
阿哲當機立斷,站上車道出口。他催動風之陣法,立起無形結界,彷彿一堵堅實之牆,阻擋一切。
車內駕駛猛踩油門,卻怎麼也無法推進一分。
小葫蘆這時飛臨他頭頂:「嘟~嘟~嘟~(在裡面)。」
「好。你去找巴洪過來。」阿哲低語,小葫蘆立即飛走。
汽車不斷猛按喇叭,阿哲站定不動,目光如刃。
終於,圍觀的人群聚集。巴洪也帶人趕來。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車門猛然被打開,莉文狼狽跳車。她腳步不穩,幾乎跌倒,阿哲眼明手快將她接住。
法陣隨他移動而解除,車輛立刻加速暴衝離去,整起綁架未遂事件至此落幕。
莉文撲進阿哲懷中,在確認自己安全後,終於放聲大哭,引得周遭眾人皆感不安。阿哲耐心安撫許久。
「陳老師,真是謝謝您跟您的管家,我家莉文才能化險為夷。」梁老夫人感激地說。
「沒事就好。莉文涉世未深,您可得多費心安排人手保護她。」葉仙語氣客氣。
「老師說得對,是我這老糊塗了,忘了莉文已經長成大姑娘了,身邊得要有人陪著才行。」
「畫展照原計劃展出三天。慶功宴也照舊,到時請老師一定要來啊。」
「慶功宴我會到。」
「等會治安官會來。請老師幫我說一聲,就說莉文受驚先行回家休息。」
「喔?這樣好嗎?讓治安官查查也比較好。還是夫人有其他考量?」
梁老夫人只是笑笑,未多解釋,轉頭招手示意莉文回家。莉文抹淚,不捨地離開阿哲懷抱。
在場的人看見這一幕,心頭難安。孫女差點被綁,老夫人卻如此輕描淡寫——梁家的表面平和,背後是否潛藏風暴?這種風雨欲來的氣息,盤踞在阿哲心頭,揮之不去。
**********
三天後傍晚,梁家庭院舉辦畫展慶功宴。除了葉仙畫畫班的學生,全體受邀,還有與梁家交好的貴婦千金、公子哥們也都到場。
由於場合混合上流社會與一般庶民,宴會採戶外野餐形式。年輕男女自由聊天玩鬧,貴婦們則聚在庭院一隅談天。
梁家家主也現身,逐一向賓客致意。
整場氣氛熱鬧歡樂,唯一例外的是——莉文身邊總有女性傭人隨行,讓她無法自在活動。
她最在意的,是某人是否來了。既然葉仙老師會到,也許「他」也會出現。
這場宴會對梁家的管家與傭人來說,是一場高強度任務。場地是開放式的舊宅前院,要維持秩序、驅逐閒雜人等,極耗人力。
阿哲當然也在。他特意穿上與梁家管家一致的服裝,來回穿梭於廚房與前院之間。期間他成功辨識並驅離兩名假冒客人的記者。
他不解——為什麼梁家要在這種地方舉辦宴會?
「你好,請問你是這裡的人嗎?有信件要簽收。」一位打扮成郵差的人走向阿哲。
阿哲接下信件並簽收:「今天這裡辦宴會,我會轉交給主人,謝謝您的辛苦。」
對方顯然把他當成管家。等郵差離開後,他低頭看了眼信件——
一封來自法院,收件人是梁家家主;另一封則從國外寄來,寄件人是一家海外銀行,收件人是:梁莉文。
在梁氏花園某個燈光照不到的僻靜角落,葉仙與阿哲正低聲交談。
「爺爺,有件事……」
「講。」
「剛才在門口——」話才開頭,阿哲忽然噤聲,眼神轉向一旁。有人從不遠處經過。
燈光斜照下,走近兩三公尺後,才看清是梁家的大管家。那人對他們點頭致意後,靜靜離去。
就在這時,小葫蘆無聲無息地落在阿哲頭頂,彷彿感應到某種異樣。
「爺爺,小葫蘆說——那邊躲著亮亮的東西。」阿哲微偏頭,指向陰影深處。
「還有,剛才那位大管家,今晚已經往那邊走了兩次。」
「嗯,這事與我們無關。你不要多事。」葉仙語氣平淡卻不容違逆。
阿哲收回手勢,將懷中的信件遞出:「剛才在門口,郵差送來這封信,是法院寄給梁家家主的。請爺爺轉交。」
「我知道了。」葉仙掃了一眼信封,隨即望向那片黑暗角落。「你去——暗中保護莉文。那邊應該是記者在埋伏。」
「收到。」
「梁家對莉文的態度很古怪……你保護她時,儘量不要露臉,也別讓人察覺。」
「好的。」
這句話,對阿哲而言簡直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命令(禮物)。他心頭一震,嘴角忍不住微揚,轉身飛也似地跑去找莉文。
事實上,一開始阿哲並未打算來幫忙。葉仙原本也不許他來。但梁家那邊親自來電,特地邀請他出席,名義上是為了答謝兩度出手相救,名分上則是以「宴會協助者」身份出現。
家族之間的禮尚往來,葉仙不好明言拒絕,只得點頭答應。
但他心中一直有個疑惑——梁家對莉文的態度,時而重視如寶玉,時而又冷漠得像外人。
尤其那次阿哲與莉文私下外出,依俗應該立刻隔離。葉仙早已嚴令他不得再主動靠近莉文,哪怕是莉文主動,也要避開。
結果呢?又是一場綁架,又是阿哲出手。
「這孩子身上,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他望著阿哲的背影,眉心微皺。
——也許,剛才就不該讓阿哲來。
——應該派別人來才對。
但願……這一切只是自己想太多。
### 梁家後院.雞舍前
四周黑暗如墨,這一帶晚上若要通行,通常得拿手電筒。但今晚的阿哲並未使用燈具。
他指尖凝聚出微弱的光芒,如一盞搖曳燭火,已足以照亮周圍。
兩人碰面時,莉文撲向他,情緒激動無需多言。
雞舍裡的雞群被驚動,「咯咯咯」亂叫,在黑夜裡顯得格外詭異。
莉文緊張地拉著他,一路快步跑回自己房間。
「這樣好嗎?莉文……」
「沒關係,我不介意。今天宴會太多人,要好好說話只能回房間裡。」
「但我進妳房間……好像不太合適。」
莉文看了看他身上的管家服,語氣自然:「就說我請新來的管家幫我拿東西就好。」
「那隻小貓頭鷹,是妳養的?」
「算是吧,牠跟著我一段時間了,是我的好夥伴。」
阿哲輕輕將停在頭上的小葫蘆抓下來,遞給她。
「牠叫小葫蘆,可以摸牠,但要輕一點。牠是肉食性鳥類,不能亂餵東西,會生病。」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她:「對了,今天在妳家門口,我幫忙收了郵差送來的信。其他都交出去了,這封是寫妳名字的,我想還是親手交給妳比較好。」
莉文接過信,低聲念道:「國外的銀行?我沒印象有在國外開戶啊……?」
她拆開信封,一整頁英文讓她愣住,只得翻出字典翻找單字。
「需要我幫妳翻譯嗎?」
「你可以?」
「試試看——只要不是太艱深的法律術語。」
阿哲接過信,快速瀏覽後開口唸道:
「梁莉文女士:
由於您即將年滿十八歲,本行特此通知,您將有權閱覽本行信託編號XXXXXXXX,
該信託由 Su Yuan 女士為您所設立。
自您生日當日起,該信託所產生之任何收益入帳,
將由 Liang Zhenyu 先生名下轉移至您名下。
敬請您親臨本行 ×××× 分行,或另約時間詳談。
信託管理單位:XXXXXXXX
聯絡人:John Walker 先生」
莉文一臉茫然地望著他:「……這是什麼意思?」
阿哲微挑眉,語氣輕巧卻藏不住重量——
「意思是——妳好像有一筆遺產。」
第六幕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