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同時發布於《鍊金術師與瓶中獸》官方 Discord, KadoKado, 方格子, 巴哈姆特, 古德數位
阿德里奇城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絲煤煙與霧氣的味道。在舊城區的一角,一家不起眼的麵包店「黃金準則」剛剛亮起了燈。
店主老約翰正站在揉麵台前,手裡拿著的不像是一個麵包師該有的擀麵棍,而是一支精密的卡尺。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銅邊眼鏡,鏡片後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一團麵糰。
「水份含量 62.5%,室溫 21.3 度,濕度 45%。」老約翰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唸誦咒語,「發酵時間必須精確控制在 45 分鐘又 13 秒。」
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麵包師。
在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舊城區之前,他是王立乙太發展局的高級鍊金術師,專精於「高能物質的穩定化」。
然而一場政治鬥爭,或許也是厭倦了無止盡的公文,他帶著退休金來到了這裡,試圖用鍊金術的嚴謹邏輯,烤出世界上最完美的麵包。
而在他腳邊,一團橘紅色的毛球正如坐針氈地扭動著。
那是「焦炭」,一隻僅有兩個月大的「餘燼幼狐」。牠是老約翰親手煉成的傑作——或者說是「失敗作」。
餘燼幼狐,一種常見的火屬性瓶中獸,通常被用作簡單的熱源。但老約翰煉成焦炭的目的不同,他需要的是一個「活體恆溫器」。他花了三個月計算配方,試圖創造出一種能精確控制體溫、誤差不超過 0.1 度的生物,用來取代那些充滿變數的傳統柴火磚窯。
「焦炭,溫度。」老約翰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嚶!」焦炭嚇了一跳,連忙端正坐姿,尾巴尖端原本微弱的火苗猛地竄高。
「太高了!240 度?你是想把磚窯炸了嗎!?」老約翰手中的卡尺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說過多少次了,預熱階段只需要 180 度!穩定!恆定!不要像個剛學會玩火的野孩子!」
焦炭委屈地垂下耳朵,尾巴上的火焰隨之黯淡下去,變成了一縷青煙。
「現在又太低了……」老約翰長嘆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計算了一切,硫磺的配比、乙太的濃度、甚至是煉成陣的雕刻角度……為什麼會煉出你這麼一個情緒化的瑕疵品?」
焦炭聽懂了「瑕疵品」這個詞。牠把頭埋進前爪,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牠想幫忙,真的。
但每當牠看到老約翰專注的背影,或是聞到麵粉的香氣,心裡那股無法抑制的興奮就會轉化為尾巴上失控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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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老約翰的挑剔與焦炭的挫敗中度過。
直到某天,一張印著金燙字的傳單被塞進了門縫。
「阿德里奇城第一屆金麥穗烘焙大賽」,主辦方正是那個財大氣粗的「比茲尼斯商會」。
老約翰本對這種世俗的活動不感興趣,直到他看到了參賽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蒸汽之心烘焙坊」。
那是城裡新開的連鎖店,號稱使用最新的「瓦斯恆溫旋風烤箱」,能批量生產出品質完全均一的麵包。
「機器的精準?」老約翰冷哼一聲,眼裡燃起了身為前鍊金術師的好勝心,「那是死板!真正的精準,是將變數掌握在手中的藝術。」
他決定參賽。
他要證明,雖然他離開了實驗室,但他對物質的理解依然無人能及。
比賽當天,數十個臨時搭建的灶台排開,場面壯觀。
為了公平起見,主辦方允許選手自帶設備。
與周圍那些閃耀著黃銅光澤、噴著蒸汽的新式烤箱相比,老約翰那個笨重的傳統紅磚窯顯得格格不入。
而焦炭,此刻正縮在磚窯的添火口旁,瑟瑟發抖。
這裡人太多了,空氣中充滿了各種複雜的氣味和嘈雜的聲音,讓牠感到不安。
「聽著,焦炭。」老約翰一邊整理著他的麵糰,一邊低聲說道。這是他為了今天特製的「黃金比例麵糰」,使用了高純度的研磨小麥和微量的活性酵母,理論上能烤出擁有鏡面般外殼的長棍麵包。
「今天不許出錯。我不奢求你能恆溫了,你只要負責維持基本的底火,剩下的我會用擋板來調節。」
焦炭用力點了點頭,尾巴尖端亮起了一團橘黃色的火光。
然而,老約翰計算了一切,卻唯獨漏算了天氣。
阿德里奇城的天氣就像女巫的脾氣一樣難以捉摸。比賽開始後半小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緊接著,一場罕見的冰雨傾盆而下。
氣溫驟降。
「該死!」老約翰臉色大變。露天廣場的環境惡劣程度超出了預期。濕冷的空氣不僅讓麵糰的發酵速度遲緩,更糟糕的是,他的紅磚窯因為吸入了濕氣,內壁溫度開始劇烈波動。
隔壁的「蒸汽之心」代表正得意地看著自己的瓦斯烤箱,那裡面的火光在銅罩的保護下依然穩定如初。
「升溫!焦炭,升溫!」老約翰焦急地喊道。
焦炭努力地想要加大火力,但牠感覺到了老約翰的焦慮,那種焦慮像傳染病一樣影響了牠,牠體內的乙太開始紊亂,尾巴上的火焰一會兒變成狂暴的紅色,一會兒又變成虛弱的黃色。
「不行……這樣下去麵包會外焦內生。」老約翰伸手去探爐溫,冰冷的磚壁讓他心涼了半截。他引以為傲的計算,在失控的環境變數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是個鍊金術師,他習慣了在恆溫恆濕的實驗室裡操作。面對這充滿混亂的大自然,他竟然束手無策。
「就這樣……失敗嗎?」老約翰看著手中那團還未完全喚醒的麵糰,想起了自己離開發展局時的落寞。
難道無論在哪裡,他都無法逃脫「變數」的嘲弄?
焦炭看著老約翰。
牠從未見過主人露出這種表情。那個總是拿著卡尺、總是嫌棄牠、卻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給牠留一塊邊角料的老人,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雕像。
焦炭不喜歡這樣。
牠不懂什麼溫度,不懂什麼濕度百分比,更不懂鍊金術的真理。
但牠知道,那團白白的麵糰是老約翰像寶貝一樣揉了幾百次的東西。
它需要溫暖,就像冬夜裡的旅人需要牠一樣。
「嚶——!」
一聲清越的狐鳴穿透了風雪。在老約翰驚愕的目光中,焦炭沒有待在添火口,而是直接鑽進了還未完全燒熱的磚窯內部!
「焦炭!快出來!裡面充滿了廢氣!」老約翰大喊,伸手想去抓,但一團熱浪將他逼退。
磚窯內,焦炭並沒有被燒傷。牠是火屬性的瓶中獸,火焰是牠的皮膚,熱量是牠的血液。但這潮濕、陰冷的爐膛讓牠極不舒服。水氣壓制著牠的火光,試圖熄滅牠。
焦炭閉上了眼睛。牠回想起老約翰平時在店裡的一舉一動。
老約翰揉麵時的呼吸,是綿長而有韻律的。
老約翰醒麵時的步伐,是輕盈而小心的。
"要像呼吸一樣燃燒。"
焦炭的尾巴輕輕擺動起來。牠不再試圖用蠻力去對抗濕氣,而是讓自己的火焰隨著氣流流動。
火光變了。
不再是暴躁的橘紅,也不是虛弱的慘黃,而是一種接近純淨藍色的火焰。這股火焰並不固定在一個點,而是隨著焦炭在爐膛內的快速跳躍、奔跑,形成了一條條流動的火蛇。
牠在模仿風,牠在模仿熱對流。
老約翰愣住了。
透過觀測孔,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那隻小小的狐狸正在爐膛內奔跑,牠的路徑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雙螺旋結構,將熱量均勻地帶到了磚窯的每一個死角。濕氣被迅速蒸發,卻沒有帶走過多的熱能,反而形成了一層高溫蒸汽膜。
這不是機器的死板恆溫,這是動態的、活著的熱循環!
「這……這不是任何鍊金術式。」老約翰喃喃自語,眼眶卻濕潤了,「這是本能?不,這是……心意。」
他猛地回過神來,抓起那團已經被這股溫暖喚醒的麵糰,用鏟子精準地送入了磚窯。
「保持住,焦炭!就是這個節奏!」老約翰大聲喊道,手中的卡尺被他扔到了一邊。此刻不需要測量,他能感覺到爐膛內那股生命的律動。
比賽結束的鐘聲敲響。
雨停了。會場上瀰漫著各種麵包的香氣。評審團開始試吃。
「蒸汽之心」的作品無疑是完美的。外觀金黃均一,氣孔分佈如同用尺量過一般標準,口感綿軟。這是工業與科技的勝利,是標準答案。
輪到老約翰的作品了。
那根長棍麵包看起來……有點奇怪。它的外皮顏色並不完全均勻,有些地方帶著深竭色的焦斑,有些地方則呈現出誘人的金紅。
評審切開了麵包。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起,緊接著,一股濃郁到霸道的麥香混合著一種奇特的、彷彿木炭與陽光混合的氣息衝了出來。
評審長——一位挑剔的美食家,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拿起一塊放入口中。
外殼酥脆得如同琉璃,咬下的瞬間在齒間炸裂;內部卻濕潤、Q彈,帶著不可思議的韌性。最神奇的是那股餘韻,那不是普通的炭火味,而是一種溫暖的、在舌尖跳躍的熱度,彷彿吞下了一口冬日的暖陽。
「這……這是不可能的。」評審長喃喃自語,「在這種濕度下,不可能做出這種蓬鬆度。除非……除非在烘烤過程中,火候隨著麵糰的膨脹在不斷微調。」
「這是什麼麵包?」評審長看向老約翰。
老約翰此時正忙著把一隻渾身被煙燻得黑漆漆、累得直吐舌頭的小狐狸抱在懷裡,用昂貴的絲綢手帕給牠擦臉。
聽到詢問,老約翰抬起頭,嘴角揚起了一抹他這輩子最不「精確」、但最自然的笑容。
「這叫『狐火麵包』。」老約翰拍了拍懷裡焦炭的頭,「由一位……很有個性的溫控大師親手烘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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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約翰最終沒有拿到冠軍。
「蒸汽之心」憑藉著穩定的質量和無可挑剔的外觀拿走了金獎。
但「黃金準則」麵包店門口排隊的人潮,卻比以前多了十倍。
人們聽說這裡有一種神奇的麵包,每一口的焦香都不一樣,每一天根據天氣會有不同的口感,但無論何時吃下去,都會讓人覺得從胃裡暖到心裡。
店內,老約翰依然拿著他的鍊金術卡尺,但他不再對著焦炭咆哮了。
「 180 度,焦炭。」
「嚶!」
「好,稍微再加一點熱情,今天心情不錯,給他們來點脆皮!」
焦炭開心地甩動尾巴,爐膛內的藍色火焰歡快地跳躍著。
牠不再是那個被嫌棄的瑕疵品,牠是這家店的靈魂,是老約翰最完美的傑作。



